“好啊。”终于得到他口头上的勉强首肯,孟献廷松了口气,微微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他自然知道自己问林些可不可以,本就是多此一举自讨没趣。
就算他不问,徐恪肯定也会跟林些说一声的,而林些跟徐恪说不想他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虽然他也怕。
可是,他仍旧执拗矫情,想亲力亲为,征询到林些的同意,听他亲口表态,证明自己不是道德绑架,不是强人所难,更不是一厢情愿。
证明自己是受到他欢迎的。
尽管从林些的种种反应不难看出,他不够光明正大,就是勉为其难,根本是自欺欺人。
他根本就是不想再见到自己……
他突然不想再装下去了。
他只是不想再跟他当陌生人而已,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行。
“林些。”
“嗯?”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他问。
林些一怔,攥着方向盘的手有轻微的颤抖。
“我听徐恪说,你很厉害。”孟献廷姿态放松,松散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呃,还好吧……”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他的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顿了几秒,孟献廷又问:“你不问问我?”
“……呃,”林些踩了踩油门,开得快了一点,“你还好吗?听说你也很厉害。”
孟献廷笑了,笑得真挚,笑得洒脱,答非所问:“是么。怎么听说的?听徐恪说的?”
林些手心冒汗,眼睛不住往车载导航上瞟,看还有多久到。
曾经有一段时间,偷偷搜索孟献廷的Facebook和LinkedIn,是林些主要“听说”的途径。后来戒掉了,放下了,也不关心了。再后来,关于孟献廷的消息,都是无意间从他们偶有交集的共同好友或校友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你知道么,我听说他一毕业就拿到好几个大厂的offer……”
“……哇,我听说孟献廷抽上H1B了,好幸运啊……”
“……你还有献廷学长的联系方式吗?我听说他……”
……
最近的,的确是徐恪告诉他的。他才知道孟献廷现在在科技第一巨头的内部LAB工作,主研创新项目的开发和孵化,很多他闻所未闻或有所耳闻的高精尖应用程序或平台,貌似都是他所在的团队研发的确实很厉害的样子。
“嗯,师哥是没少夸你。”林些趁此机会为他假想的合作机会牵线搭桥。
“怎么大学的时候没听你提过这个师哥?”
“呃……”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林些拨了下右转向灯,终于准备下高速了,“没提过吗?提过的吧……”肯定是你忘了。
孟献廷淡淡笑着,话锋又是猝不及防地一转:“叔叔阿姨呢,身体怎么样?都还好吗?”
林些心中警铃大作,面无表情地又看了一眼导航:“呃,嗯,都挺好的,就是我爸血压老是高……”
这回不用孟献廷提示,他礼尚往来地问:“你父母呢?”
“他俩离婚了。”
“啊?!”
林些像听到什么惊天八卦,忍不住趁并道的时机又偷偷瞄了他一眼。
“嗯,我出国没两年,他俩就把手续办了。”孟献廷很久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家事,组织着语言,悠悠地说,“我爸又娶了一个,就比我大几岁……”
“啊……那你,见过……吗?”
“你想说我‘后妈’?”孟献廷看着林些的侧脸,浅浅笑着,“上次回国的时候见过,人还可以,对我爸比我妈对他好。噢,我妈还经常问起你呢……说叫你下次回国来家里吃饭。”
林些麻木地在一个红灯前停住,双手松开方向盘,在牛仔裤上幅度不大地摩挲了下,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他不确定孟献廷的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在多年前曾冒昧地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追问孟献廷的行程,也不知道孟献廷这些年有没有告诉过他妈妈,他们早已东劳西燕断了联系,但无论如何,能被长辈记挂着都是一件幸福的事。
因此林些顾左右而言他:“谢谢阿姨……那阿姨,嗯,跟叔叔离婚后,还好吗?”
绿灯亮起,林些一往无前地往机场开,马上就要到了。
如果这时他稍微分心运用一下自己的余光,就会发现孟献廷自始至终一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孟献廷静静答:“她挺好的,就是一个人挺孤单的……”
“嗯……”林些点点头,他的父母在他初三那年就离婚了,现在两人都是一个人过,所以他很能理解。
“噢对了,几年前我妈还跟我打听过你爸爸是不是还单身……”孟献廷勾唇笑道。
“啊?!”
“别紧张,她就是那么一问。”
虽然……倒也不是不可以……林些确实很希望他爸爸再找一个,毕竟年纪大了也有个照应……
但是……
孟献廷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你多久没回国了?”
“毕业到现在还没回过……”
“那有打算下次什么时候回国吗?”
“再看吧。我是O1的签证,回国再回来还挺麻烦的……”林些慢吞吞地回答他时,顺着“Depature”的牌子,开到了机场航站楼的门口。
他停好车,说:“到了。”
可算是到了。
“噢。”
林些打开双闪,看座位上的孟献廷还没有动,为了避免上次在车里分别的窘境重现,且为了给这场越来越脱轨、越来越走偏的老友叙旧按下暂停键,林些很有当uber司机的觉悟,当机立断,解开安全带,按下开后备箱的按钮,拉开车门,下车去帮孟献廷拿行李去了。
孟献廷:“……”
孟献廷愣在座位上,他原本还在酝酿着这次该如何跟林些道别下周就又见到了,这小子总不会又摆出一副要跟我永别的架势吧……
可刚要开口,林些就开门走了。
林些任劳任怨,先把孟献廷的登机箱拿出来放地上,又把他的手提包放在登机箱上。后备箱门慢慢合上的时候,孟献廷才从副驾下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林些没多想,只是友情提示:“没落东西吧。”
孟献廷接过登机箱的拉杆,定定地望向林些那双冷峻又疏离的瑞凤眼,没有说话,也怕他再说什么难听刺耳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径直走上前,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可有可无的拥抱。
一触即分,短暂得像林些的错觉。
还不等林些做出任何反应,孟献廷就噙着笑拉着箱子转身走进了机场,只留给他一句极其简短的
“谢谢啦,下周见。”
第8章 深谋远虑
还谢谢啦?
还下周见?!
林些愁肠百结地开在回去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孟献廷最后那一连串举动是何用意。
就非得拥抱那么一下吗?
就不能简单挥个手跟过去告别吗?
就不能发乎情止乎礼,君子之交淡如水吗?
来美国就不能学点好……
有病!
林些神思不宁,在心里没来由地大声谴责孟献廷。
实际上自他今天下午从徐恪手里接过孟献廷的那通电话开始,他就根本无法正常思考,最后大脑直接被孟献廷的那个拥抱给干宕机了。
那是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拥抱,是任何一个在美国待过几年,认识几个外国友人,都再熟悉不过的礼节性拥抱,是常见的社交礼仪,是友好的问候方式。
只是……
那拥抱对于林些来说太过陌生,太不真切。
蜻蜓点水,点到为止。
友善坦然得让林些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得到。
也许……
也许他想用这种方式表明他不介意和自己有肢体接触……
也许他想借此来表达他已原谅自己几年前的越界行为……
林些开始发散思维,开始抽丝剥茧。
他诚惶诚恐,他畏首畏尾。
无论孟献廷是出于何种原因,哪怕仅仅是最简单的礼仪规范,都让林些自愧不如,自惭形秽。因为他自始至终,对孟献廷,都像避如蛇蝎一样,恨不得拔腿而逃,而孟献廷……
他觉得孟献廷其实也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他更加受之有愧。
孟献廷在车上的关心问候,是虚情假意也好,是真心实意也罢,都说明他已经跟自己明牌不再装生分,不再装不熟,不再维持他们只是差了一级的同校校友的体面假象……
他到底想干嘛?
回去的高速堵得水泄不通,林些的思绪也逐渐开始天马行空。
他甚至在某一刻跑偏的猜想中,怀疑孟献廷现在身患绝症,离死不远,在借机抱徐恪大腿促成跟国内团队合作的同时,还想顺带完成一个临死之前的夙愿
而跟失散多年的自己握手言和就是他的夙愿之一!
呸呸呸!
他越想越离谱,越想越脱节。
最终他的万千思绪,不成体统不可避免地汇集到一点他和孟献廷的第一次拥抱。
那是他刚升初三没多久的一个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