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的父母闹离婚已经闹到白热化、撕破脸的地步,争房子争财产争抚养权争赡养费,无所不用其极。
那天他们夫妇二人战火升级,理所当然地将矛头引到他身上,仿佛一切矛盾的源头都在于十四岁的他还迟迟不愿意表态自己到底想要跟谁过,想被判给谁仿佛他才是罪魁祸首。
好在那天下午,已经读高一的孟献廷或无心或有意地把他叫出了家门,去到他们高中,跟他的几个同学一起打篮球,看出他的闷闷不乐和心事重重以后,一直给他助攻让他得分,让他尽情挥汗如雨,暂时忘却那些烦心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大家各回各家,林些却还留在他们高中停放自行车的棚子里,呆呆地坐在自行车硌人的车座上,迟迟不肯回家,也不知道去哪。
他以为早已离开了的孟献廷,这时推着自行车在他面前站定,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自然是强装坚强,直说没事、孟献廷笑着嗔怪他在自己面前还要撒谎,他拗不过他,垂头丧气,一五一十地跟孟献廷讲了个大概
“……他们非要我选一个……”
“……让我选跟谁过……”
“……说都是我的错……”
他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无助。
也许在现在看来屁大点的事,对当时未经世事的他而言,却宛若天塌了一般。好像自己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是所有争吵的症结只要他不立马做出选择,这场闹剧的全部罪责还将尽数加诸于他身上,因为他是这场婚姻的果实,他罪孽深重。
他不指望跟孟献廷说这些能得到什么安慰,或者什么帮助。他也不需要同情和怜悯,只是孟献廷问了,还怪他扯谎,他不想愧对别人的关心,就如实说了。所以说完以后,孟献廷的无言以对,他是很能理解的。
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家事影响到别人还不错的周末好心情,于是转身就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好打道回府。
谁知他刚要动,孟献廷的右手就环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纤细的后颈,把他往身前带,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结实有力的肩膀,又用左手绕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给他一个很男人之间的拥抱。
他听见孟献廷在他耳边笃定地说:“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都是他们的错……”
林些垂着头,只能看见自己和孟献廷的脚尖不远不近地挨在一起,觉得刚才打球还没擦干的汗好像流进了眼睛里。
孟献廷的右手在他脖子上轻轻捏了捏,大咧咧地又说:“跟谁过不是过啊,大不了以后不跟他们过,跟哥过……”
此后他和孟献廷在彼此相知相熟的漫长岁月里,或勾肩搭背、或亲密无间地拥抱过很多次,但林些永远也无法忘记这第一次。
他心里很清楚,绝不仅仅是因为那天孟献廷打完球以后没洗手,抱完以后他回家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后脖子上好像有点黑。
林些回到格里菲斯天文台时,日落已过,天还亮着。
在车里等徐恪和高言上的时候,林些看了眼手机,发现多了几条未读信息,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孟献廷:准备登机了[转圈]】
接下来一条是一串数字。
【孟献廷:这是我的号码[愉快] 请惠存[合十]】
林些没有回,也没有存。他看着自己揶揄别人时常发的愉快表情,不知为什么心里发毛。
等到他们吃完晚饭,再回到格里菲斯天文台停好车,林些看到几分钟前,他又收到一条微信。
【孟献廷:落地了[跳跳]】
林些眉心紧拧,嘴角抽搐,一是不知那个人有什么必要非得跟自己汇报,二是没想到那个人发微信的风格和他想象中大相径庭。
他攥了攥手机,依旧没回,连夜景也无心观赏。
直到把他们送回酒店,林些回到家,他都没再收到孟献廷的任何信息。
他虽然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也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一条都不回不太好,是不是应该多少给人家回一条,哪怕回个表情呢。
林些心烦意乱地洗完澡,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去看手机,就在他按亮手机的那一刻,手机“嗡嗡嗡”一通振!
林些:“……”
他看着微信页面最上方,宛如被置顶一般的“孟献廷”三个字,和他头像旁红彤彤的数字小“2”,简直头皮发麻,胸闷气短,心律不齐……
尽管林些很想把手机扔出去,但他仍故作淡定地点开信息,好在这次孟献廷体贴入微地给了他不得不回的理由
【孟献廷:请问“高言上”是那位演员的本名吗?】
【孟献廷:我想帮大家把环球影城的票买了 但需要每个人的姓名】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孟献廷:[图片]】
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怕林些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他还特地发了张官网买票界面的截图,截图里是网页上需要填持票人名和姓的那一栏。
这倒是提醒了林些他还从没想过万一姓高的给自己取的是艺名,到时与他的身份证件信息不符怎么办,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为什么孟献廷不直接问徐恪,而是绕了一大圈跑过来问他”这一显而易见的逻辑漏洞。
林些躺倒在床上硬着头皮给孟献廷回今晚的第一条微信。
【有一些:不用不用 我来买就行 他们今天直接给我的现金】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徐恪和高言上很有先见之明的,一人给了林些好几百美元的现金作为他们下周出行的资金,方便他订票结账,之后再多退少补。
林些刚开始还百般推拒,想着他师哥难得来一趟,都他做东就行,但徐恪摆出一副已经蹭了师弟一顿饭、还劳烦师弟当地陪、誓死绝不再占师弟一分便宜的壮士断腕样,而高言上更夸张,一副好歹我也是个十八线以内的艺人、你不能这么瞧不起我、以为我真没钱的悲痛欲绝样,两人一唱一和,林些只好讪讪地收下了。
他回复完以后,没多想,立马切出去,把孟献廷的问题抛给徐恪,徐恪回完一句“稍等”,便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地直接建了个群,群里有他、孟献廷、高言上,和徐恪自己。
这倒是正合林些心意他没有大明星高言上的微信,也丝毫没有要加他微信的打算,这样未来几天如果有什么事,他就可以直接就在群里跟姓高的沟通,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而且……
而且也能行之有效地阻止他和孟献廷私底下产生任何没必要的直接沟通。
他在心里为他师哥这一大善举默默点赞。
不多时,他的手机振了几下,本以为是孟献廷给他回的,点开发现消息来自于这个四人小群。
【言上SpeakUp:各位老师晚上好!~本人,姓高,名言上,如假包换,非艺名也~~~[社会社会]】
【言上SpeakUp修改群名为“LA LA LAND”】
林些还没来得及在群里给高言上回,就又收到一条新消息,他心惊胆战地切出去看,结果是一条新的好友请求。
【新的朋友 言上SpeakUp】
这倒是让林些有些意外,他爽快通过,又到群里给高言上回了一条“收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孟献廷一直没再给自己回。
他忍不住再次点开和孟献廷的聊天页面,确认他没有遗漏他的任何消息后,猜想孟献廷可能也去洗澡了,所以还没回。
他闲来无事,又点开孟献廷的朋友圈看了看他吃晚饭的时候实在无聊,已经看过一遍了。他的朋友圈很简单,仅展示半年,硕果仅存的几条动态也都是很明显在帮朋友转发的一些科技新闻。
他浅浅阅读了几篇文章以后,百无聊赖地退出来,回到聊天界面,盯着他最后给孟献廷发的那句话看了几秒,他说“他们今天直接给我的现金”……
林些猛然意识到不对!
孟献廷不会以为我是在暗示他也得给我钱吧?
林些越想越不对,越读他发的这句话越觉得容易引发误会其背后的潜台词很容易理解为,你看他们都给我钱了,你下周一起来的话记得也要给我钱……
林些揉着太阳穴,冥思苦想该如何补救。他连他师哥的钱都没打算要,怎么可能去管孟献廷要钱呢!
孟献廷这么久不回,是不是也在斟酌措辞想该怎么给他回呢?
他有点急迫地想马上再发几句,做补充说明,告诉孟献廷你不用给我现金,也不需要给我转钱,你要来,我请你玩就好,但又怕孟献廷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反而越描越黑。
林些想起今天白天他还让孟献廷别跟自己客气,孟献廷应该不会那么不给面子,下一条直接给他回,问怎么把钱转给他吧?
正当林些天人交战之时,寂静许久的手机“嗡”地一振,他马上拿起手机看孟献廷终于给他回了!
【孟献廷:好的 刚才在洗澡】
林些长舒一口气,看来他应该是没有多想。
他刚觉如释重负,马上又收到一条。
【孟献廷:既然如此 我下周来LA可以单独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吗?】
林些:“……”
他不知道自己是脑子木了,还是身体僵了,总之人是麻了。
表示感谢?吃顿饭?!还单独?!
【孟献廷:看你的时间】
【孟献廷:我什么时间都可以】
【孟献廷:[转圈]】
……别特么转了!
也许是“孟献廷”这三个字从未如此打眼,林些一怒之下,极具深谋远虑地使出一招障眼法,把孟献廷的微信备注改成了“那个人”,借此来虚张声势,掩耳盗铃般降低自己眼见心烦的频率。
林些不想让孟献廷也等得心焦,打算先采取缓兵之计,他灵机一动
【有一些:不用客气 下周再说哈 先睡了】
林些对自己的回复甚为满意,但眼见那个人的名字又停留在“对方正在输入……”很久,他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好在没过一会儿,那个人很善良地结束了这场酷刑。
【那个人:好的 快睡吧 晚安[月亮]】
林些刚松了一口气,却又紧接着迎来一场极刑
【那个人:谢谢你没有删除我】
第9章 重修旧好
周日上午,新港大酒楼。
“我感觉每次跟你吃早茶我都会说,”张漾漾染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呷了一口茶,老生常谈,“你在广东待那么多年,居然不会说粤语!?”
这确实是张漾漾和林些每次来粤菜馆必说的经典台词。
林些见怪不怪,用粤语笑着回她:“系啊。”
虽然他在深圳上了几年学,但毕竟初二才转的学,高中以后,身边同学又大多都说普通话,没有语言环境,因此他的粤语说得和徐恪的散装英语差不多,只有唱粤语歌时最拿得出手,典型的唱得比说得好。
“那他会吗?”张漾漾神秘莫测地对林些挤眉弄眼,深怕林些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嗯,他会。”林些抿了一口白瓷杯里的菊普。
而且他说的很好听。
张漾漾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恨铁不成钢:“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他也不是广东本地人,怎么人家就学得会?”
因为他就是很厉害。
林些心里这么想,但嘴上说:“他小学就搬过来了,而且好像他当时读的小学,小朋友们说粤语的还是挺多的……”
“还‘小朋友们’,还怪可爱的!”
林些莞尔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