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他第一次遇到孟献廷,在刚转学来人生地不熟的校园里,他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粤语。
虽然林些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当时那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大哥哥,叽里呱啦对自己说的是什么,但他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听仙乐耳暂明般的好听。
初三的孟献廷,许是觉得他一头雾水困惑不解的样子很有趣,眉眼一弯,改用普通话问他:“同学,你是迷路了吗?”
“……所以他当时在学校里随便一晃悠,就捡到一只迷途羔羊的你,你们的孽缘就从此开始了?!”张漾漾听得兴趣盎然,双眼像黄鼠狼看到鸡一样放着金光。
林些知道张漾漾醉翁之意不在酒,临时约他出来吃早茶,纯粹是为了听八卦。他夹了块凤爪,生无可恋地说:“张漾漾,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吃瓜样!”
“哎呀呀,然后呢然后呢?”
“我当时在找老师办公室,他正好也要去,就带我去了……”林些顺手给张漾漾倒了点茶,“我当时的初中班主任,是个老广东,普通话说的口齿不清,我第一次听他说话完全听不懂,然后他就好心在旁边给我们当翻译……”
“哇噻,小小年纪,同声传译。”张漾漾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给自己夹了个虾饺。
林些现在想想那副场景,依然觉得很搞笑,垂下眼,喝了口茶,像是回忆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简明扼要:“嗯……认识了以后,他对我还挺照顾的,应该说对我特别好,当然了,他对谁都很好……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很有亲和力、很阳光很帅气,女生见了都会犯花痴的那种学长……”
“啧啧啧!小些些啊,想不到你初中竟是那种会犯花痴的男生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
林些心道,他可是深藏不露很多年都没被发现,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犯花痴。
他接着言简意赅地说:“再后来,一来二去熟了,经常还会一起打篮球什么的,然后就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再然后,越来越好,好到形影不离、密不可分,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你把剩下这块排骨夹了吧。”张漾漾把豉汁排骨推过去,接着问,“然后你就日久生情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林些低头,夹走了最后那块排骨,看着路过的服务员顺手把那个小蒸笼收走,还不忘说了句“唔该”。
他沉默了片刻,觉得张漾漾文绉绉的说法其实很浪漫,淡淡笑了一下,答道:“嗯,算是吧。”
林些此后每每反思自己那些年是否用情过深时,都会得出一条不争的铁论他会喜欢上孟献廷是一个必然发生的过程。
时间可能有早晚,地点或许有偏差,但这个既定事实是不可避免,一定会发生的。就如同中学数学里,学到的函数公式f(x)一样,无论林些这个自变量“x”再怎么变,只要套的这个“f”函数是孟献廷,那不论经过怎样的运算过程,都会得出他会对他一往情深这个必然的运算结果。
“那他这两天有再给你发微信吗?”张漾漾小心翼翼地撕着流沙包底下的纸,深怕撕破流一盘子。
“没有……”
幸好没有。
自那晚林些没再回他那条奇奇怪怪的微信以后,他和孟献廷的微信界面理所当然地恢复到它本该有的沉寂。
就让它继续保持吧。
何况,本就无话可说,何必没话找话。
“但他,”林些给自己添茶,思及此,颇为无奈,“昨天把我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点了个赞……”
“啊?!”
张漾漾的流沙包“”地一下被撕破,流了一盘子流心。
“嗯……”林些不知道他这是要干嘛,小声嘟囔,“简直有病。”
林些的朋友圈坦坦荡荡地展示着他发过的每一条内容,没有三天可见,也没有半年可见。
他之所以能这么开诚布公,也是因为自己发过的内容寥寥无几,基本都是他参与的电影快上映时的简单宣传与其说是他的朋友圈,倒不如说是他的履历展。
但孟献廷这一举动,无疑一石激起一两层浪,已经有好几个也给林些这些朋友圈点过赞的、他和孟献廷的共同微信好友受到波及,悄悄给他发微信,问他孟献廷到底是抽了什么风,为啥时隔多年突然把欠的赞今天全点了……
“他还关注了我的Ins,别的社交媒体也发了好友请求……”
虽然林些平常不怎么用这些社交软件,但孟献廷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操作还是让他头大。
“我的天哪,这么积极?!”张漾漾嘴张得很大,不知是惊的,还是被流沙包烫的,“那你加他了吗?”
“呃,都没加。但我的Ins不是私密账户,他关注了就能看……”林些隐隐有点后悔当时忘记设置隐私,虽然他的Instagram上发布的东西更少,但看到孟献廷给他仅有的几个照片都点了小心心,还是有点发怵。
他闭上眼都能想象出,孟献廷做这些时,握着手机,神情专注,一条一条动态浏览,一张一张照片翻阅,然后轻动指尖,宛如勤政的君王批阅奏折,认真严谨地给自己按下一个赞。
与林些多年前的“视奸”和窥探截然不同,他是光明正大地想让他知道我看到了,我想知道。
张漾漾眯着眼睛,思忖片刻,便妄下断言:“他不会是再见面,看你现在这么帅,对你一见钟情,要追你……”
“不可能!他是直男!”林些斩钉截铁地打断,自己都被这本能的应激反应吓到,顿了顿,低声重复,阐述事实,“他是直男。”
“那怎么了!我要是个直男,碰见你这么个尤物,我也……”张漾漾不出所料,发出几声令林些倍感熟悉的狡黠坏笑,“嘿嘿嘿……”
林些满脸黑线,又去给她添茶。
“那我觉得,他也许只是想跟你和好如初,做回正常的普通朋友?他点这些赞,很有可能,只是想补足自己作为一个朋友,在你生命里这几年的缺失……”张漾漾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架势,冷静客观地分析,“你想啊,过去这么多年,这么难得又这么巧的,和你在这儿再遇到了,他肯定也觉得是缘分,是上天再给你们重修旧好的一次机会天哪,他不会来美国以后信基督了吧?!”
林些被她叹为观止的脑回路惊呆:“呃……应该没有吧……”
“Anyway,毕竟你们也都老大不小的了,是到了该跟过去少不经事闹的别扭翻篇儿的年纪了……”
林些气不过:“大姐,你还比我大一岁呢好吗?!”
吃完早茶,林些送张漾漾回家。
张漾漾一路上又对她的“老公上上”问东问西,林些只好中肯地给出高度评价姓高的,人还行。
他存心使坏,明知张漾漾下周加班,还跟她说,他下周要带着她老公和他师哥(并刻意省去了孟献廷的名字)去环球影城玩,害得张漾漾在车里气急败坏,哭天抢地了一路。
“哎呀呀,忘了问了!”眼看快到家,张漾漾突然想起来,此行还有重大八卦没有打探,“你跟Jamie怎么样啊?”
“呃,就,还那样……”林些还以为张漾漾忘了这茬,如实说,“他这几周都不在这边,回父母家了。”
“他父母家在哪儿啊?”
“Sacramento。”萨克拉门托,加州首府。
“真羡慕,父母离得这么近……”张漾漾正经不了一秒,又一脸坏笑地继续打听,“快说说,还那样是哪样啊?进展到哪一步了?嘿嘿嘿……”
“呃,刚date了两次,能有什么进展。就吃吃饭聊聊天,互相了解。”
Jamie是个ABC,美国华裔。林些和他之前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发现彼此都会说中文,还有不少共同认识的朋友张漾漾就是其中之一,二人相谈甚欢,便留了联系方式。那之后没过几天,林些就收到Jamie的信息,说对他很有好感,想约他一起出来吃顿饭。林些单身太久,并不排斥,便没有拒绝。
“你说你都来这边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适应美国的dating culture?”张漾漾再次恨铁不成钢,“怎么有的人约会一两次就滚床单了,你还跟相亲似的,还互相了解?!”
不用张漾漾说他,林些也深知自己过于慢热。
美国的交友文化,往往约会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会正式确立恋爱关系,那既然他们还不是“男男朋友”关系,仅仅处于“dating”阶段,林些便希望一切顺理成章,不愿操之过急。
林些懒得和她一般见识:“你懂什么,我这是该出手时再出手。”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你再下个周末不加班的话,要不要和Jamie一起吃个饭?”
“那先定下下周六吧,应该没问题。我要是加班的话,就你俩先吃呗!”
张漾漾和Jamie曾经一起共事过一部美剧,但由于是远程办公,两个人虽是同事,却到现在都没见过彼此真人,林些得知以后,便一直想找个机会,一起吃个饭,让他俩见一下活的对方。
张漾漾一肚子馊主意:“那要不到时候咱仨吃饭,直接去你家吃火锅吧!这样我走了以后,你俩就可以留在家里酱酱酿酿了!嘿嘿嘿……”
林些很想反驳在家里吃火锅味道太大,收拾还麻烦,但已经到张漾漾家了,而且她最后可算是想起来说个正经事:“我已经RSVP下个月你当panelist的那个活动了,真是期待呢!”
“……”林些两眼一黑,趁着张漾漾下车之际,衷心道,“希望你到时候加班。”
张漾漾“哼”了一声,关上车门,又从副驾摇下的车窗探进头来,爱之深责之切地说:“瞅瞅咱们小些些,又是新欢又是旧爱的……”
正当林些以为张漾漾能说出什么伤春悲秋自叹弗如的感慨来时
“什么时候能让姥姥抱上外孙哪……”
张漾漾说完拔腿就跑。
“……”
晚上,林些给Jamie发短信,问候了一下他在萨克拉门托怎么样,顺道跟他约好了和张漾漾一起吃饭的时间,并商定好餐厅他说想吃林些和张漾漾常去的那家寿司店。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厨房的岛台上,转身在他冰箱上的磁吸日历板上标注了那天的日程备忘:
“6pm @Sushi Enishi w/Jamie”他嫌张漾漾的名字笔画多,懒得写。
他攥着马克笔,看着小小的记事板,上面记着接下来这两周的各种行程,其中还有一项没有记在上面的待定事项,就是和孟献廷单独吃饭。
他轻吸了口气,打开冰箱,拿出白天吃早茶打包回来的几盒点心,打算热一下凑合当晚饭。
“嗡嗡……”
林些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就对自己前几天很有前瞻性的改备注举措赞不绝口幸好把孟献廷的备注改了,要不这后坐力,哦不,这杀伤力也太大了……
【那个人:我订的下周五晚上七点左右的飞机到LA 如果你方便的话 可以那晚请你吃饭吗?】
【那个人:[可怜][可怜][可怜]】
林些盯着这三个可怜表情,忍不住认真思考,是否孟献廷真如张漾漾今天所说,因为这场偶然的重逢,想珍惜并把握住这次机会,与他不说字面意义上的“重修旧好”,但至少能够以最体面的方式,维系“普通朋友”这层简单的社会关系。
毕竟在当今社会,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他自嘲地想。
那如果仅仅是这样,为什么自己要那么自私,那么吝啬?
就因为他是自己曾经暗恋过、深爱过的人,就连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都不配得到吗?
都是成年人……
与此同时,北加州山景城的一处酒店。
【WeChat 你收到了一条WeChat消息】
终于……
孟献廷深吸一口气,像等待死亡宣告的病人,又像守望黎明破晓的战士。
【林小些:周五晚上我们有wrap party 不好意思哈】
果然……
孟献廷意料之中,他不敢有什么期待,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好在不消片刻,林些又给他回
【林小些:你这次在LA待多久?】
孟献廷沉思着,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虽然知道林些这条信息只是字面上的问他时间,没有任何催他走的意思,可他还是忍不住多想,他很想强势又别扭地给他回说,待到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单独跟我吃顿饭再走。
但他不敢。
他像每一次给林些发微信一样,挖空心思字斟句酌,谨小慎微咬文嚼字,丝毫没有平日里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样子,酝酿半天,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回
怕给出了具体时间,对方说那之前都没时间,他被挡在期限之外,时间到了不得不走;又怕含糊不清留足空间,给对方压力太大,不得不定下个时间,强扭的瓜不甜……
孟献廷神情灰败,像在解决什么世界级难题,尽管他所求的并不多。
“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