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13
第一次向羽然求婚,她的回答竟然是“不”。
那时是深秋渐远,刚刚入冬的时节,靖若和羽然从彼此陌生到互相熟悉再到如胶似漆已经有十四个月了。
在红枫谷看着那枯黄而又萧瑟的枝叶伴随着渐紧的寒风如蝴蝶般在空中翩翩起舞不舍落下的时候,羽然再一次带着靖若来到了岳阳楼。
这是靖若答应过的,他在羽然的央求下,决定和她在岳阳楼这个处于中心位置的酒楼中沾染人气,一起在凡间共度一个充满浓浓暖意的冬天。
靖若和羽然所呆的屋子叫天字一号楼,是岳阳楼最好的房间,一道乳白色的玉石质料雕琢而成的屏风将房门和内间隔绝开来,各种珍禽的羽毛点缀得内间里面到处都是,羽然显然对靖若的星玄弓那浓浓的绿色星芒印象深刻,仿佛孔雀翎毛那亮丽的翠绿颜色成了这里的主色调。
靠着房间的一角,安放着一个青铜铸造的暖炉,里面点着的是羽然这几天特意去外面采制的熏香,随着缕缕青烟,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当中。
那天刮着风下着飘飞的鹅毛雪,外面的寒夜无比的寂静,只听见呼啸的北风如同那古老的铜钟敲打着沧桑的旋律,靖若和羽然穿着单薄的衣衫就呆在岳阳楼的内间里面,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吟诗作对、舞文弄墨,除此之外就是大口的喝酒。
靖若从没想到过羽然的酒量竟然也很不错,两人一盏接着一盏的斗酒,在靖若和羽然的身边摆放了屠苏、荷花蕊、寒潭香、秋露白、竹叶青、金茎露、太禧白、猴儿酿这些岳阳楼所能够找得到的美酒。
在将所有的美酒都一扫而空之后,靖若和羽然都瘫软在床上。
“没想到我也会如凡人一般这样的喝酒。”靖若的眼神之中有些恍惚,但是作为一个结丹期的修士,在喝了那么多酒后,他的神智还依然保持着一丝清醒。
羽然微微一笑,脸颊上出现了两团殷红的蒶蕴,她的修为不如靖若,已经显露出了别样的醉酣美态。
羽然忽然从床前的横台子上拿起一支蘸满了墨汁的毛笔,她握住靖若的双手。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羽然说道,接着开始在靖若手上写字。
羽然先从靖若的手背开始,然后转过来写在掌心,密密麻麻地在靖若双手上写满了字。
天香玉露,她先下她和靖若第一次相见时靖若特意采集而成的这件特殊礼物,接下来还有陪伴参加朋友的迎亲庆典、大肆吹嘘炼丹的功力、滟澜渡山涧的水瀑、让人觉得可靠而又温暖的胸怀、一起畅游轮回廊、整整一丈方圆的曼陀罗花、岳阳楼斗酒……
羽然不停地在靖若的身上写着她和靖若在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和经历,这让在一旁观看的靖若感到一丝莫名的暖意。
当她写完时,靖若从头到脚都已经没有了空间可以再写下任何东西了。
“现在,换你写了。”羽然洒然的说道,然后把笔蘸满了墨汁交给靖若,同时送上了自己的双手。
“从手心开始写。”羽然酒意微微褪去,脸色却仍是微红,这一丝软语祈求的神态有着说不出的娇憨美丽。
靖若不知道该写什么。
惬意,靖若心里想着,当然还有充实。
一种心中吹拂清风的感觉。
这些快乐的日子和爽朗的季节,以及一只水螭的龙。
当然靖若没有这么写,只是把羽然的手拉了过来,以颠倒的字迹写下她可以轻易读出的字。
靖若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写:整个世界。
这绝对是事实,也是靖若所用过的最特别的话语,而靖若竟然没有大声地说出。
这时靖若突然陷入了一股澎湃的情绪中,便把羽然的手翻过去,连想都没想,便在她掌心里写下:我要娶你?
羽然颤了一下,把手抽回去。
“你是认真的吗?”羽然说道,脸上并没有笑容。
“当然是认真的。”靖若说道,同时讶异地发现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
“你刚才说要娶我?”羽然直直地注视着靖若,靖若发现羽然的酒意似乎完全的醒了。
“刚才我是要娶你。”靖若认真的说道。
羽然看着靖若的脸。
“这个……不行。”
羽然说道,把目光别向他处。
“我要想想,目前我们对彼此的认识其实还不够深。”
靖若保持着冷静,他准备给羽然一点时间来适应他所传达的这个充斥在心中的想法。
“关于我的一切,你都已经知道了,”靖若说道,“而我对你的认识也已经足够,足够到让我确定我是爱你的。”
羽然突然把脸转回来。“怎么了?”靖若问道。
羽然一时没有回答,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紧绷僵硬。
当靖若想要伸手去触摸她时,她却立刻扭捏地躲开了。
“我知道你对我心生爱意,愿意娶我。”羽然终于说道,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但是你怎么知道你是爱我的?”
“我知道,因为我想用余下的所有时间跟你在一起。”靖若说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个念头是怎么发生的?你什么时候知道你是爱我的?”
“随时随地,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一直都知道我有这个想法。”靖若回答道。
“是的,你一直知道,但它是……它是藏在思绪深处的,没错吧?就像……就像你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消逝在天地之间一样。”
靖若伸手搭向羽然的肩膀,把她扳过来,让她再度面对着自己。
“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我是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总会有一天会死亡,就算是像我们这样求仙的修士也不例外,我们只是活得只是比凡人要稍久一点而已,对吧?除了活得久一些,我们和凡人没有任何的区别,作为修士,我们甚至更加的辛苦,要面临各种劫难,一旦应付不当,下场就会很凄惨,大部分的修士都以为自己能够幸免,最终飞升得道,但是却有几人能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我一定没办法得道飞升,所以我一定会死的,你呢,你会为了我放弃飞升得道的可能吗?不,不会的。”
“我承认,你说的都是实话,是这样,但又如何?”
靖若说道,“飞升得道这件事情和别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没错,我不是无时无刻在想我也许有一天能够得道飞升成为不死不灭的仙人,但这只是我们作为修士的一种本能,而且我也未必会那么幸运,哪怕我是以天道为目的,我也许是无法幸免的那个人,我们都是一样的,当然,想这么多作为修士是很不应该的,在这个时候我只是希望忘掉它,如果不试着遗忘,日子是过不下去的,而且,我想说一句,我对你的感觉绝对不是这样,我不会遗忘你,我会永远的将你铭刻在心中。”
“铭刻在心中?不,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又如何去修炼天道,你又如何飞升成仙,我们其实不一样,说我们一样的,这只是你在当下感知的一种方式?这种感觉不会长久的,你只是爱我一时,说余生都爱我,只是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羽然再度把脸转过去。
靖若举起双手盖在脸上,用力搓揉了几下,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
过去两人从来没有像这样争辩过,此刻的感觉就像泅游在一池又稠又黏的泥浆之中。
“好了,羽然,你何必这样呢?我对你的爱是一直存在的,我们两个会永远在一起。可是你到底想要我怎么说?就算爱情再浓烈,你也不可能在这一生中的分分秒秒都维持这种强度。”
羽然突然平静下来。
“我能,我可以的。如果不知道自己爱着你,我便无法呼吸,一口气都不能。”
靖若没再答话,只在床上盘坐了好一会儿,他打量着羽然背部那无限优美的线条。
“羽然,你这些奇怪的念头是从哪儿来的?”靖若问道。
她没有马上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转过来看着靖若。
“不知道,”羽然说道,“当真对不起,大概是你让我有点儿反常吧,突然提出要娶我这件事情。”
“要我收回吗?”
羽然把手举起来移到靖若的面前,看着靖若先前写的那几个字。
“不要,”羽然说道,“我不要你收回。”
羽然叹了口气。
“只是现在我还不能答应,我认为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万一你以后了解了更多,改变了主意怎么办?”
“这个嘛……我认为是不会发生的。不过,那好,你快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可以,”羽然说道,声音相当平静,几乎没有半点起伏,“如果你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嫁给你——我身上有刺青吗?”
靖若凝视着她。
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靖若都熟悉极了,难道她以为靖若会错过她身上的哪个部分吗?
“没有,”靖若说道,“你身上没有刺青。”
羽然立刻低下了头,把头发拨开。
靖若看见羽然的头皮上有一块黑色的烙印墨痕。
“你猜错了。”羽然说道。
靖若俯身凑过去,仔细查看,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图案。
“这是什么?”靖若问道。
“是祭纹,”羽然说道,“我曾经是祭祀梵天的圣女。”
“咦?”靖若有些吃惊,梵天就是大梵天王,是婆罗门的三大神之一。
靖若试着从羽然的发根之间辨识这些祭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她的头发实在太密了,这让靖若有些看不清。
“你什么时候刺的?”
“十四岁。”羽然把靖若放在她头发上的手移开,抬头看着靖若。
“以前我曾经加入过婆罗门,是婆罗门的右护法兼圣女。”
靖若点了点头,“我知道婆罗门,”靖若说道,“让我想一下,……”
对于地处中原的名门家族来说,婆罗门属于外道,说好听点是神教枝叶,说不好听,就是邪教一脉,当然这绝对不能够在羽然面前提起。
靖若苦苦思索几个他曾经听过的婆罗门人的情况,印象中似乎也没有想说婆罗门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这让他心定了一些。
“你在婆罗门中是妙音天女的化身?”靖若问道。
羽然看着靖若,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你居然也知道。”
她说道,“再告诉你一件关于我的身世,我是涣冰族人,我从小就有些叛逆,在从广寒的冰宫出外修行历练时我加入了婆罗门,个中缘由我就不多说,总之,身为冰宫长老的师傅很生气,他派了上百名弟子围攻婆罗门在广寒附近的教坛,当然却没有半点效果,直到我懂事后,我自己脱离了婆罗门,后来我回到冰宫的时候,大家都疏远了我,把我当做是怪物。”
靖若想象羽然这个令人惊奇的身世,想象她那时因为曾经加入过婆罗门这样的邪教,回到广寒的冰宫时,万分尴尬地面对这个曾经的家。
这突然让靖若有些难过。
“你的爹和娘没有保护你吗?”靖若问道。
“有,不过他们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冰宫和洛神幻宫起了战争,他们在那场战争中都过世了。”
“太遗憾了。”靖若知道这场冰宫和洛神幻宫的战争,这场极为惨烈的争斗还波及到好几个国家,连远在万里之遥的禹疆国也未能幸免,这场战争直接将洛神幻宫从广寒给抹去了,冰宫也元气大伤。
“爹虽然是宫中长老,娘也身居高位,他们的死,我一直认为这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拥有一个曾经加入婆罗门这样邪教的女儿,这让他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之后我更加的特立独行,直到觉得生命中的一些事情好转了,才转变过来。我把这个刺青当做护身符,是我力量的神秘来源。我相信它会保护我,不让我落回原来的处境。”
靖若试探性地把手伸向羽然,而羽然在微微一挣后,就让他握住了。
“对不起。”羽然说道。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破坏了你美好的提议。”羽然再把手举起来,看着手上的字。“很贴心。”
“没关系。”
“我只是需要时间,”羽然说道,“好让我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别担心,”靖若说道,“这段时间我哪里都不去。”
既然做出了允诺,靖若选择了耐心地继续等待。
靖若陪着羽然在岳阳楼又待了五个月。
之后,在春暖花开、喜鹊飞上枝头的一天早上,当靖若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掌上出现了三个字: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