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蒋艳辉也震惊地问。
卞舍春做了一下咧嘴的动作,“嘶”了一声:“好像真会。”
路之苹的重点和别人都不一样:“所以咧下嘴就可以把上嘴唇放下来了吗?”
“应该是吧。”卞舍春迟疑地回答。
蒋艳辉又笑着问:“那你之后有几次还是撇嘴,是还不熟练,忘咧了吗?”
“不是哦,”卞舍春微笑,“那是真的在挑衅你了。”
蒋艳辉:“……”
她的笑容转移给了最近的人,路之苹靠在她肩膀上笑了半天。
店里迟迟没有别人来,莉娜又很和善,他们一坐就坐了很久,天南地北地扯闲天。到最后,蒋艳辉和闻于野聊起算法,其他两人听得昏昏欲睡,卞舍春又聊得口干舌燥,干脆跟路之苹学起了手语。
咖啡其实太甜了,莉娜加了太多糖。但他们都喝完了。
走出店面的时候,云层散开了一些,天空弥漫着柔和的灰蓝色的微光,卞舍春恍惚了一下,疑惑这是否真的是极圈以内的极夜。
蒋艳辉也发出了类似的感叹,路之苹拿起手机,边拍照边说:“这是航海黄昏。”
“什么?”
“我们常说的黎明和黄昏,都是民用的定义,”路之苹说,指星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两圈,“还有天文黄昏和航海黄昏。”
“航海黄昏是太阳位于地平线下6至12度时,太阳光只能散射到大气中层,民用黄昏可以散射到高层。所以航海黄昏暗暗的,但可以给出海的船只导航,所以叫航海黄昏。”
指星笔的绿光穿透蓝色的雾霭,指向云散后可见的一颗亮星:“随堂测验,这颗叫什么?”
“天狼星。”蒋艳辉自觉答道。
路之苹笑着点点头,把指星笔关掉了:“再往北一些,就看不到它了。”
闻于野注视着那颗低悬的星辰:“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它叫洛卡布雷那,意思是‘洛基的火把’。”
“那天文黄昏是什么?”卞舍春问。
“太阳位于地平线以下12到18度,这时候肉眼能看到的最暗的恒星也会显现,”路之苹说,“很神奇吧?说是黄昏,但其实天空是全黑的,只有银河和深空天体发光。”
“所以才是属于天文的黄昏啊,”蒋艳辉感叹道,“那现在能看到吗,天文黄昏?”
“不行,”路之苹很轻地叹了口气,“纬度太高,达不到这样的黑暗程度,极昼极夜都看不到的,过渡季才有。”
“遗憾吗?”
路之苹想了想:“遗憾也是期待嘛。”
回程的车上,雪势加大了,几乎能说是举步维艰的地步,但卞舍春看见窗户外面有居民带着冰爪跑步遛狗,看着很轻松,仿佛四周不是风雪,而是绿意盎然的湿地公园。
车开进了隧道,他在黑暗里想着,大概是因为这里和世界上大多数有人在的地方的差异都太大,以至于来到这里的游客往往只能用旁观者的姿态观赏他们的衣食住行。但在这些生长于天寒地冻的峡湾地带的人们来说,这些也只是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而已。
车开出隧道,眼前延伸着看不到尽头的、半遮盖的悬崖公路,似乎行至尽头,便是极乐之地。矮矮的红房子,静静地立在植被稀疏的山坡上,里面或许有孩子正吃着午餐。
汽车还在开。人会在哪条极寒之地的边界上扎根,路就会有多长,车便会开多久。路过冰湖,海湾,没有人的露营地,雪山永远都在身边,伴随长途跋涉的人度过极夜里许多个航海黄昏之后的空寂。
无端的,他想起《撒哈拉的故事》里面讲——“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撒哈拉了,也只有对爱它的人,它才向你呈现它的美丽和温柔,将你的爱情,用它亘古不变的大地和天空,默默地回报着你,静静地承诺着对你的保证,但愿你的子子孙孙,都诞生在它的怀抱里。”
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挪威,没有第二个罗弗敦,没有第二个Nusfjord了。或许其实也没有第二个广东,第二个北京,这样波澜壮阔的语言并不是用来装饰这些山高路远的风景,只是在诉说一个游子喜悦而感动的心。
第28章 舌尖上的罗弗敦
民宿坐落在峡湾边不远处的山坡上,宽敞干净,大落地窗中央悬着一盏铃兰似的吊灯,闪着烛火般的光,而窗外蓝得发黑的海水冲上嶙峋的礁石,冷暖相衬着,让人生出在这地方闷一天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
“像罗辑和庄颜后来住的地方,”卞舍春坐在窗边,“雪山如天神之剑,地球的长牙……但雪山下的地区不能冷,湖泊的水蓝得发黑——且当它是湖泊吧。森林和草原都要有,当你来到这里,会幻想地球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
客观来说,罗弗敦还没有南边一些城市冷,对此,暖流当然是大功臣,可惜今年它有些懈怠。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路之苹蹲在壁炉边,伸出手触摸空气里涌动的炽热,笑笑,“房子里要有壁炉。”
闻于野也插了一嘴:“《三体》原文其实有提到,伽尔宁和坎特退休后都去了罗辑生活过五年的那个‘北欧伊甸园’,夏天会有短暂的绿色,应该是在北欧山脉附近的湖泊旁吧。”
蒋艳辉正把她的大行李箱和刚刚给路之苹购置的日用品挪到客厅中央来,按下锁扣的瞬间,行李箱便“在现实的引力下砰然坠地”了,塑料袋也发出不堪其扰的噪音,她拍了拍双手,说:“给文艺作品留点想象不好吗?”
没有人再谈论文艺作品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都围到她旁边帮忙,卞舍春哭笑不得:“你发个消息让我们出去帮你搬不好吗?一天天的使不完的牛劲儿……”
蒋艳辉坐到沙发上,从同样瘫软在地的塑料袋里摸出来一瓶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顿时面色一变,随后低声骂了句颇具粤韵风华的脏话。
路之苹抬起头:“怎么了?”
“这是气泡水。”蒋艳辉一言难尽地看着手里那瓶仿若人畜无害的透明液体。
另外两个有过留学经历的人顿时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同情的感叹。
“很难喝吗?气泡水不应该吧,”路之苹不明所以,在蒋艳辉反应过来阻止前便无知无觉地喝了一口,顿时呛得连连咳嗽,“这也太难喝了!”
闻于野从塑料袋里翻翻找找,拎出一瓶疑似矿泉水的饮品,对着瓶身上的说明用翻译器确认之后才递给她们。
有人负责关心,卞舍春便能坦然地落井下石,蹲下抱着膝盖,好奇地问蒋艳辉:“啥口感啊?苦的还是咸的?”
“很难讲,”蒋艳辉一言难尽地回味,“一股硫磺味,像在喝温泉水,还带气儿。”
卞舍春敬而远之地往后挪了两步,远离了那瓶冷冰冰的温泉水。
收拾完东西,几个人躺的躺坐的坐,在伊甸园似的景色环抱里以各异的姿态玩了一个小时手机,相当焚琴煮鹤。
终于,卞舍春几乎是花掉了全身一半力气才从沙发上勉勉强强撑起上半身:“你们不饿吗?”
“饿啊。”
“有点。”
卞舍春又花掉另一半力气站起身:“做饭吗?”
蒋艳辉躺在另一边沙发上,一半脸都被凌乱的一团团长卷发遮住,眼睛半抬起来瞥了他一眼:“你做吗?”
卞舍春没敢答,环视四周,绝望地发现这间屋子里四个成年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掌握烹饪这门技能,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在钢铁丛林里生存下来靠的是哪家外卖的预制菜。
“点外卖吧。”
“这个点这个地方哪有外卖啊,还贵,”蒋艳辉翻了个身,“烤点面包凑合吧。”
她伸手勾住那个大塑料袋,掀开,里边确实装了不少面包。看上去很饱腹,能保证他们的暴风雪山庄不至于发生人吃人的惨案,但也仅限如此。卞舍春吃了十天的白人饭,看着那堆黄不拉几的面团便食欲全无,勉强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下定了决心:“还是试试做饭吧。”
“那你加油。”蒋艳辉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本来准备搭把手的路之苹见状,也相当近墨者黑地纹丝不动。
卞舍春看着她,痛心疾首,觉得自己实在是交友不慎,好在回头一看,闻于野已经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走进厨房的前一秒,蒋艳辉提高了调门,喊道:“做成了我们洗碗,做不成你们收拾!”
听上去还有点残留的良心,但是卞舍春总感觉更多的是一种诅咒……他胡乱应了一声,掏出手机,找到下载了八百年都没打开过的食谱查找软件,看了两篇,感觉也不是很难,在上午购置的食材里翻找了一阵:“番茄烤肠意面怎么样?”
闻于野从洗手台边转过身,掸了掸水珠,凑过来看屏幕上简短的食谱:“应该不难吧。”
为了增加一点气氛,也可能是为了增强一点信心,卞舍春后台播放着《舌尖上的中国》原声带,拿了两个圆滚滚的番茄,正式开始了他低开低走的厨房历险记。
他先试探着拿刀把番茄切了块,闻于野在他下刀后两秒才迟疑地问:“不用去皮吗?”
卞舍春拎着刀,沉默片刻:“要这么讲究吗?”
“……”
连给番茄去个皮都算讲究,哪来的脸嫌弃面包?
闻于野自食其力地上网查了查番茄去皮攻略:“还是去一下吧。”
切十字,泡热水,切丁,他做完这些事情的时候,卞舍春还在和洋葱搏斗,一边切一边两泪涟涟,还非常投入地唱着“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俨然苦情男主一位,不知道的以为他还身处漫天大雪,切断的不是洋葱的脉络而是恨海情天的过往。
后台还在播放《舌尖上的中国》OST,这位主演真是不挑背景乐。
闻于野倚着灶台看他声泪俱下地随地大小演了一段,见怪不怪地拆开烤肠的包装,在卞舍春声情并茂的歌声中处变不惊地切完了剩下的配料。
男主演出戏比入戏还快,一抹眼泪,凑过头来一看:“哇噻,你拿尺子量的吗?”
闻于野的刀工没有技巧全是计算,一眼看过去像一排整整齐齐的砝码,不说赏心悦目,也是叹为观止。
菜备好了,接着是下油煎烤肠和配菜,卞舍春拿着食谱念叨,闻于野像个家居机器人一样一令一动,但在第一步,就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油倒进去之后飞快地冒出来一股诡异的,带着浓浓腥气的烟。
闻于野眼疾手快及时止损地关了火,诧异地拿起旁边立方体塑料瓶装的油——暂且称它为油。
卞舍春警惕地捂着口鼻,如临大敌地看着那瓶油,金黄透亮,看上去也没有任何的问题。倒不是他们从超市买来的,而是一来便放在餐桌上的,没开封,虽然包装有些陌生,但外国稀奇古怪的包装多了去了,这个颜色这个质感,不是食用油还能是什么?
他还在困惑中,闻于野已经反应了过来,卞舍春第一次听到他非常尴尬且为难地“呃”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语气沉重地说:“这是鱼油。”
卞舍春皱起眉:“什么?”
“鱼油。”闻于野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边端起锅把那一层神秘物质倒掉。
卞舍春迟疑发问:“是我知道的,那个,养生用的,鱼油吗?”
“是,”闻于野给他比划,“就那个胶囊里装的,鱼油。这里他们都是对瓶吹的。”
卞舍春受到了一点文化冲击,总算在鼻腔里残留的腥气里嗅见了一丝熟悉的端倪,敬畏地看了一样那个立方体瓶子。
“鱼油烟点很低,”闻于野洗着锅底,“……说不定还会生成一点有害物质。”
“啊。”卞舍春愣愣地应声,拿起旁边的一瓶水——这次他万分仔细地查看了包装,避免更多惨剧发生——喝了一口,压下喉头梗着的那点腥气,或许还有一点有害物质。
厨房里一时没有了人声,只有闻于野闷头唰唰洗锅的声音,卞舍春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撑着灶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闻于野洗完锅,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说:“我们明天还是吃面包吧。”
卞舍春感觉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些卧薪尝胆的苦闷,更笑得不行,抖着手臂把真正的食用油倒进去,还漏了点在灶台上,又手忙脚乱地去擦。
尽管兵荒马乱,但他们总算还是做成了一盘长得不像有毒的意面。这真是莫大的成功,卞舍春几乎都要热泪盈眶了——虽然是因为他被洋葱熏出来的和笑出来的泪花还没干。
蒋艳辉闻到香味,也抛弃那一袋子面包,端出一副前倨后恭的嘴脸来春口夺食了。她一卷就是一大把,卞舍春万分懊悔下面的时候没多剪几下。
然而她嚼了两下就顿住了,面露难色地咽下去之后才说:“你们是不是没放盐?”
卞舍春和闻于野面面相觑。
“没放吗?”
“好像是没放。”
“但是放黑胡椒了。”
“光放黑胡椒不放盐吃个鬼啊!”蒋艳辉头疼扶额,自己去橱柜里找盐了。
卞舍春从厨房门后头探出脑袋,幸灾乐祸道:“让你第一个吃,活该。”
好在这次的盐是真的食用盐,不是什么白糖或者亚硝酸之类的东西,他们最近被哄骗得都有些应激了,看着所有食物都带着揣测和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