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盐之后,几个人一道把整盘面瓜分了,味道竟然还不错,盘里被刮得没剩什么。
看在这份上,蒋艳辉一诺千金地收拾起了桌子,把餐具搬到洗碗池,随口问卞舍春:“除了盐和黑胡椒还加了什么吗?感觉确实好吃啊。”
卞舍春发出一声黑巫师似的坏笑,神秘兮兮地说:“加了一点有害物质。”
第29章 helloworld
收拾完碗碟刀叉,四个人闲着无聊,可以说是自然而然地,还散发着温热的番茄味的餐桌很快变成了牌桌。
在讨论是打广麻还是长麻这件事上,几乎没有多余的争论,卞舍春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强硬地否决了闻于野的提案,而被否决的人也丝毫没有要争辩的意思。
“禁止吃牌,三番封顶,明杠一分暗杠两分……哎先开一局你就懂了!”卞舍春牌瘾一发,没一点耐性,拆了包装就要开打。
闻于野也没指望他能当个合格的讲解员,径自打开搜索引擎,好在牌桌上还有一位没碰过麻将的——被二话不说拽上牌桌的路之苹无语举手:“没有保护机制就算了,能不能稍微有点新手教程啊?”
蒋艳辉一边帮着卞舍春发牌一边三言两语讲了大致规则,听得路之苹晕头转向,觉得那些花色牌型比星座都难记,但蒋艳辉也笑着说:“先开一局就懂啦!大家都是这么开始打的。”
路之苹叹了口气,一时间觉得自己不是在极地童话小镇,而是被一手拉回了过年时的老家,乡下田垄旁的违章建筑小洋房,被改造成棋牌室的杂物间里瓜子壳堆了满地,七大姑八大姨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腕:“打一把呗?”
无知无觉地扮演了七大姑的卞舍春看着仿佛纵横牌场多年,实乃人菜瘾大,手气差不说,还打得极其随缘,能顺着牌型打就不多算一步,不过广麻本身节奏就快,又有两个不熟悉的选手,才不至于让他输得太难看。
打到第二局中段,他还有心思笑着道:“要不要赌点什么?”
“钱吗?不合适吧,”蒋艳辉打出一张九筒,“这还有个在读书的呢。”
路之苹默默点头,摸了张七万,顺手打了出去。
于是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讨论了很久赌点什么,然而等下一局结束,他们就不再提赌注的事情了,而只是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手里的牌。
原因无他,闻于野适应规则和节奏之后打得太顺了,带得整个对局的氛围都从休闲娱乐走向了战略博弈。
“你是不是就那种走一步算三步的?”卞舍春感叹道,明贬暗褒道,“跟你这种人打牌真累。”
蒋艳辉则匪夷所思:“过年的时候你家亲戚准你上牌桌吗?”
“唉,怎么偏偏坐我下家,搞得我压力好大。”路之苹愁眉苦脸道,斟酌许久才谨慎地打出一张东风,抬头瞟了一眼闻于野。
闻于野笑了笑,自摸一张,翻腕又把一手牌摊开轻巧地甩出来摔上桌面,随即往后放松地靠到了椅背上。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探头一看——平胡箭刻自摸,三番爆胡。
蒋艳辉骂骂咧咧地又开始收牌,卞舍春恍然大悟,在旁边猛捶了一下闻于野的肩膀:“你不是要做清一色呀!”
“嗯,”闻于野笑着,手指轻轻敲着牌桌边缘,学他讲话,“骗你们的呀。”
卞舍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手上整着牌,凑过去低声质问:“你刚刚,是在装逼吗?”
闻于野没回答。卞舍春却感觉有一句醒世格言从他含笑的眼睛里呼之欲出——赢了不装,等于没赢。
卞舍春琢磨了一下,不禁捡起了一个之前一直没来得及思考的疑问:闻于野看着一副随遇而安的世外高人样子,但毫无疑问是那种从小到大拿过无数次第一的人,在竞争激烈的IT行业做了好些年也没有倦怠的意思,这种人怎么可能没有变态的胜负欲?
想到了这一点,卞舍春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闻于野敛了笑,还是平时那副淡然的神情。
“啧。”
“嗯?”闻于野侧目看他。
卞舍春却没回答他,只是看向蒋艳辉,真诚地提议道:“我们把他踢出去玩斗地主吧?”
桌对面那对性格迥异的情侣难得非常迅速地统一了意见:“好啊好啊。”
闻于野对于他被公投出去的结果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了下眉毛,便相当好说话地拖着椅子向后退了一步。
说是要斗地主,桌上又没扑克,卞舍春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掏了支笔出来——他身上的纸笔多得像装在什么四次元口袋里——在纸牌上添了数字,改了一改,花了近二十分钟,流水线生产了一批麻将皮肤的扑克牌。
然而打扑克的他和打麻将的他判若两人,牌风大变,就连手气好像也变好了。路之苹还道是他更擅长斗地主,但蒋艳辉心知肚明此人对于任何桌游都是十窍通了九窍,目光如炬地盯了一会儿,总算抓到他在桌子下飞快打字的手,横眉怒目骂了一声:“当我盲嘅?”
坐在旁边的闻于野不动声色,实则心虚地关掉了手机。
不过他关当然不管用,蒋艳辉毫不客气地劈手抢过卞舍春的手机:“你把人支出去就是为了给你决胜千里之外的?”
卞舍春本来不慌,出千出得理直气壮,嬉皮笑脸道:“那不然?”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顿住了,因为蒋艳辉扫过他的屏幕,挑了下眉,转过头用口型无声质问:“‘考察期’?”
卞舍春不自觉往旁边飞快瞥了一眼,又用眼神告诉蒋艳辉:回头讲。
蒋艳辉笑了笑,把手机还给他,又骂道:“你也得踢出去。”
话虽如此,俩人一桌能开的纸牌游戏还是涉及到了他们的知识盲区,于是没来得及收的牌被摊在桌上,谁也没管,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闲天,从牌桌挪到沙发,挪到落地窗旁的壁炉,几个人坐得并不近,仅仅是不费力就能听清彼此讲话的距离。
寒潮不知道在几时几分已然降临,飓风裹着雪碴席卷过原野,凛冽而暴戾,把天地都抹成一片粗劣的白,极端的混乱,看上去却极端的寂静。
他们关紧了门窗,趁着睡意未浓,还在聊着,毕竟这样才更容易忽视那种错觉——仿佛此间从未有生命存在,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一片粗劣的白。
时针过了零点,尽管是东拉西扯的乱谈,也聊得深了一些。文学、梦想、爱,影影绰绰地在三言两语里掠过,像流沙里一瞬即逝的金砾。话题的主角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到卞舍春身上。
蒋艳辉随口问他:“你最近在写什么?”
“校园悬疑,”一支中性笔在卞舍春手上转得飞快,他叹了口气,“刚开始写。”
“我记得你高中就写过悬疑推理,”蒋艳辉惯例刻薄他,“能不能走出舒适区啊?”
卞舍春冷笑一声,摇了摇手指:“并非舒适。”
他自嘲得咬牙切齿,一桌子都笑了。
路之苹托着脑袋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小学吧,”卞舍春眼珠子溜了一圈也没回忆出个具体的时间,微微笑着摇头,“就,瞎写。”
“能坚持这么多年,好厉害。”
“也放弃过。”他笑了笑,但没有多说。
所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刻,其实人往往是一无所觉的。真正有所察觉的,是那个齿轮开始卡壳的时候。
在意大利颠沛流离的那几年,他见过了太多的雕塑,听过了太多的音乐,看过了太多的戏剧,文艺复兴的幽灵徘徊在佛罗伦萨的每一条街道上,闪烁着人类顶峰的艺术之光,他时刻仰望着这些,却又时刻挣扎在生活的泥沼中,孤立无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租到适合的房子,墙壁上挂着无数美得像有灵魂的油画,他只是赞叹了一下,便想到,这装潢真难打扫。
他瞒着家里人转专业到了戏剧文学,求学路上不可谓不妙趣横生,也不可谓不心力交瘁。
就是在远离故土,“追求梦想”的这段时日里,他以为自己幡然醒悟了。他这二十来年里,虽说不成不就,但自诩潇洒随和看得开,唯独执迷不悟的,竟然都只是些虚幻的东西。
多看几部戏,多读几本书,笔尖键盘落下了洋洋洒洒动辄万字的风云际变,他的生活还是一团乱麻。
于是他决定“踏实”了,抛下了佛罗伦萨的美丽和苛待,便一并抛下了他的执迷不悟。
但是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生活,上班,一堆蝇营狗苟的破事儿,太无聊了。他还是得写点什么,他必须得写点什么,以逃避荒芜的现实。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天生骨头比别人轻,踩不到地上。
他带着他快要干涸的才华,凭着一腔横冲直撞又漫无目的的创作欲,抛下了他好不容易攒到身上的重量,飞到了这里。
这里。他看向窗外,雪山像天神之剑,险拔地从黑沉沉的海上直冲九霄,就在他眼前。离他那么近,却又好像离他那么远。
他突然想起,在那个追极光的夜晚,在闻于野开着的老越野车上,闻于野问他,为什么要来北欧追极光,就因为没见过吗?
“我经常看到很多小说男主失恋了落魄了就要去北欧散心,来了北欧就一定要看极光,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啊!所以我就打算亲自体验一下。”
他半是玩笑半是搪塞地这么说,这样敷衍的回答,早该忘了,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另一个问题在他心中鼓动。
这情节太常见了,常见到烂俗。但是写北欧写极光的作者如此之多,有几个真去过呢?有谁亲眼见过呢?
故事虚幻为什么要执迷?文字浅薄为什么要琢磨?话已经让别人说尽了,为什么还要上下求索,扣尽肚子里最后一点墨水才肯罢休?
卞舍春一动不动地坐着,隔着落地窗,近乎痴迷地看着雪山,像看着什么虚幻的东西。但就在身旁,壁炉的火焰正窜动着,热度在空气里像脉搏一样起伏波动。风一阵一阵地撞着门窗,餐桌上一张纸牌轻飘飘地掉落,在瓷砖上磕出一声塑料的细响。世界在此刻是一间燃着壁炉的屋子,也是雪山、草地,无垠的宇宙。
他喃喃道:“吾生也有涯……”
闻于野听见他声音,转过头来:“怎么了?”
卞舍春长舒一口气,摇摇头,开玩笑似的说:“我感觉我悟了。”
“悟了什么?”闻于野笑道。
太深的思考总是私密的,不便也不好意思与人道,卞舍春含混着说:“创作吧。”
一般人听这话,多半是觉得他有了灵感,但闻于野看了他一会儿,却笑而不语,给他鼓了两下掌。
卞舍春莫名其妙,又有点窘迫和熨帖,复杂的情绪揉成了眼里浓郁的笑意:“干什么?”
“恭喜你,”闻于野说,“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想什么,但你的表情,像是想通了什么困扰你很久的事。”
沉默时不见得,但闻于野认真跟别人说些什么的时候,身上竟有一种兄长般的气质,是一种当惯了“主心骨”的人身上才有的循循善诱。
他跟着卞舍春方才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雪山,心中感慨,计算机第一次对他说“helloworld”的时候,他应该也是那样的表情吧。
第30章 暴风雪山庄
12月24日,寒潮长驱直入地攻占了几乎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许多路段被封锁,闻于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航班信息,有几班已经被取消了,而他明天飞回奥斯陆的那班至少目前还挂在页面上。
剧烈的暴雪浸透了极夜,长天与土地上蛰伏的生命都灰败一片,散发着混沌的光,那是地平线下的太阳用散射的余亮映照着铺天盖地的雪色。
这光并不明亮,但它蔑视了时间的流逝,让晨昏朝暮都变成一道没有方向的线,好在民宿的窗帘厚厚实实地将它挡了回去——在这个房间里,卞舍春睡觉的时候规定为黑夜,而他醒来的那一刻清晨才到来。
“早上好。”他慢吞吞地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果汁,眼睛也没睁开,跟闻于野含糊打了个招呼。刚从光怪陆离的梦里缓过来的思绪信马由缰地飞驰,想着这一觉睡得真爽,之后要是搬家就买个遮光好的窗帘。嗯,要是搬家的话搬去哪儿呢?……
闻于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13:26”,睁眼说瞎话道:“早上好。”
也不怪他起得晚,这人昨天不知道是从麻将还是鱼油里得到的启迪,大半夜突然灵感爆发,奈何没带键盘,借闻于野的电脑马不停蹄地敲了七千字——在闻于野睡着之前,他记得是这个数。
但是醒来之后,又少了两千,大概是大作家对自己太挑剔吧。
卞舍春没跟他强调别看文档内容,但闻于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点进去看,只是顺手帮他备份了。
但是他似乎多虑了,因为卞舍春跟他问好完的下一句就是:“看了吗?讲讲读后感?”
“……没看。”
卞舍春似乎愣了一下,木木地咽下去一口冰镇的果汁,似乎醒了醒神,这才笑了:“也是。不过你可以看。”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恨不得在外面叫他网名,现成的文稿到了手上一定要大肆品鉴一番,头一回认识正经人,卞舍春还有点不适应。
闻于野得到了批准,光标一下子就移到了那个文档上,但还没来得及点开,他又回过头问:“你不饿吗?”
卞舍春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