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
“休息记得到雪道边上去。”
卞舍春看着他一副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无端端想起68年那版《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罗密欧要走的时候又频频回头攀上朱丽叶阳台前的树,忍不住笑:“仲走唔走啊?讲咁多嘢!”
闻于野听不懂,但大概意会了,笑了笑,转身滑走,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仗着旁边没有国人面孔,喊了一句:“真的好听!”
虽然人家都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还是本能地循声看去,卞舍春一面意外闻于野还有这么旁若无人的时候,一面感觉有无数视线在他和闻于野之间游走,有点尴尬地试图隔着雪服搓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过他对陌生人的注目礼向来接受良好,尴尬了不到两秒就笑起来,大声回了过去:“讲普通话就不好听吗!”
闻于野似乎有点意外他会这么回,还回得这么坦然嘹亮,倒先他一步露怯,在滑走之前囫囵答了一句“好听好听”,话音被笑和风扯得断断续续,雪花一样颤巍巍飘到卞舍春耳朵里。
在场没有人在意瞠目结舌的米凯尔,和他听到卞舍春声音后没握住掉到了雪地里的手机。
卞舍春目送闻于野和那个金发毛头小子走了,开始了兢兢业业跌跌撞撞凄凄惨惨的自学之路,不过他感觉闻于野走后,他反而多了一份微妙的……放松?
大概是摔的时候不需要顾及脸面的那种自在。毕竟初学者在熟手面前总会有一些窘迫,但卞舍春觉得他在闻于野面前的那种束手束脚似乎不止于此……他不愿多想,像掐灭一根刚点燃的烟一样掐断了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身体的每一次律动和呼吸上。
滑了三个小时,卞舍春累得要死,停在雪道边缘拍了几张天空和落满雪的松树,发朋友圈,配文是:“没人疼就去滑雪吧,滑完浑身疼。”
发完这条朋友圈,他拿手套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感觉脸和手都没怎么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皮肤被风吹得像一层脆弱的冰面,身体却热得发酸发痛,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都冷得辛辣。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体验他在内陆基本没感受过,他只认识潮湿的夏天,太阳会把人蒸发成一团黏糊糊的水雾,好不容易等到大降温,被子里三小时捂不热一具恒温的人体。等到了意大利,他觉得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明亮的、好像搀不了一丝杂质的阳光,灿烂得令人目眩。
卞舍春并不喜欢故乡的天气,但他觉得如果人要由一些抽象的、文学性的东西构成的话,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来源于他生长的地方。如果他要给自己画一张像,他露在短袖外的小臂上会有化掉的雪糕痕迹,蜿蜒着淌到指尖结成一粒甜腻的果子;如果他是一株植物,他一定会张扬着宽阔的叶子,在大雨里点着脑袋,在洋流带来的风里东倒西歪。
闻于野对他来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印象。积得很厚很坚实的冰雪,凛冽的风,黑压压的夜幕和偶然的极光。
卞舍春突然有点好奇,他哪里人?
手机镜头框住的景色一下子失去了吸引力,卞舍春退出了相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不想直接问闻于野,十分有探索精神地在浏览器里搜闻于野名字,带上他们学校的前缀,竟然真的能搜出来点东西。
卞舍春来了兴致,踩下雪板的固定器,拎起雪板,边浏览边往滑雪场提供的餐馆走,一直到坐下点好酒水,眼睛都没离开过手机,像个网瘾少年。
他搜到学校发的关于ACM的推文,标题就带了闻于野名字,可见成绩卓越。还有闻于野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向新生分享经验的讲座宣传,卞舍春看看发布时间,正好是他去意大利那一年。也有社团活动的照片,闻于野站在比较边上,穿着白衬衫,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估计是随便往上撩了一把,看上去乱乱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眼镜,很显小。
不过看来看去,都是介绍他和他的队友们优秀履历的。要是三天前卞舍春看见这些让人思考人狗有别的推文,他只会敬而远之,没想到现在看得津津有味,还有心思放大关注闻于野白衬衫上的一小块橘红的油渍,那天吃的麻辣烫?火锅?米粉?泡面?
等等。
这指甲盖大小的红油渍激发的联想一下子点醒了卞舍春,他想起来时卓说闻于野是他发小,而时卓是湘西人。
怪他先入为主,连这层简单的关系都没想到。不过这滴大概早就被洗得不知踪影的红油让卞舍春的好奇心又涨了几分,他像《平面国》里第一次误闯其他国度的正方形一样,期待着闻于野这个人其他的维度。
太官方,他就去学校贴吧上找,果不其然搜出来一大把帖子,百分之十在感叹怎么才能学成他那样,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问有没有联系方式,百分之四十在求他以前做的一些程序作业,剩下的百分之五十都是分享各种照片瞻仰帅哥学长风采的,他着重把这部分截了下图,打算待会儿去昔日校草面前打趣他。
照片基本都很糊了,卞舍春一张一张翻过去,突然翻到时卓当时的贴吧账号,一下子精神起来,点开一看,果然拍得比其他人近很多,时卓当时应该就坐在闻于野边上。
照片中的环境光很昏暗,闻于野穿着松垮的深色卫衣,侧脸的线条像从前电影海报男主角的剪影,他靠在一把铁制的旧椅子上,没有看镜头,很专注地望着前方,手搭在一边扶手上,握着一个……对讲机?
看清那个对讲机之后,卞舍春一下子觉得这张照片的背景很眼熟,不管是闻于野后面那个长木桌,还是倒在桌子后面的白色道具板子……他握住手机的指节用了点力,泛起白来,划弄了一下屏幕,调高亮度,闻于野的身影和他身后的一切都越来越清晰,卞舍春觉得自己的心也越跳越快。
这是剧场后台。
卞舍春盯着屏幕好半晌没反应,最终他长按保存,把屏幕亮度调回原来的参数,放下手机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毕竟是餐馆不是酒吧,酒水品类少且算不上好喝。卞舍春喝着喝着,突然怀念起他在哥本哈根开往奥斯陆的那一班船上点的龙舌兰日出。
看时间还是傍晚,天色已经黑了个透,滑雪场上亮了灯。杯子很快见底,闻于野那边还没有发来消息。卞舍春算算时差,时卓大概还在熬夜,于是干脆打了个电话过去。
没有友好的问候,时卓接起来就是愤怒的质问:“打什么电话!我差一点点就打过了!如果不是你突然吵我我至于吃到那套连招吗!这个时候不嫌跨洋电话贵了啊??”
卞舍春嫌弃地把电话放远了一点。餐馆还是没有雪场安静,他起身出门,看着山上飞驰的雪友们又有点心痒,带上板上缆车了。
“我还是觉得跨洋电话贵,”卞舍春冷漠地打断他的控诉,“我问你个事儿。”
“啥呀?这么严肃啊。”时卓认真起来。
卞舍春思绪有点乱,其实还没有组织好语言,冲动打了一通昂贵的电话也没有时间留给他支支吾吾,只能把话说得不过脑子:“闻于野上大学的时候认识我吗?”
“那时候谁不认识你啊!”时卓打趣似的答。
“不是,不对,”卞舍春按着脑袋连连摇头,坐他旁边的外国雪友都好奇地打量他,“等会儿……他好像是说过,他记住我是新生表演……”
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尾音沉了下来,听得出人情绪突然的坠落。时卓反应了一会儿就急了:“不对!不是……你别这么想,我不是那意思,他肯定也不是那意思,和岑周那个神经病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卞舍春声音很平静,还带笑,但差点没给时卓听出一身汗来,“我刚拿完奖他就跟我当众表白,当时应该整个年级包括我都被他感动了……那么人尽皆知,他知道也是正常。”
“哎不是不是不是!”时卓游戏也不打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狂摆的手掌扇出的小风,“你觉得他那副样子是会关注别人情感八卦的吗?你别想这个……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他跟你说啥了?”
卞舍春被他这么一点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打这个电话,那张剧场后台的照片把他情绪拽了回来,卞舍春徐徐吐出一口气,平复心情再问:“新生表演之后呢?他和我有什么联系吗?”
时卓叹了口气,说:“他来商学院当了几次志愿者,每次都负责话剧团的。”
卞舍春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时卓也是话剧团的,只不过不是演员是后勤,闻于野估计也只是来帮朋友,这不能说明什么。他犹豫着又问:“……还有吗?”
“话剧团每一场表演他都看过,彩排应该也看过一些。”时卓说完咕哝了一句“天杀的我还以为真是帮我呢”。
卞舍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怎么,”时卓敷衍地应了一句,又讲,“你要去意大利的时候,大家给你送饯别礼物,有个湖南寄过去的包裹,是一本森见登美彦的《四叠半神话大系》……”
“不是你送的吗?”卞舍春诧异道。正在此时,他旁边的两个老外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卞舍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缆车下经过了一条黑道,有几个高手争相炫技,接二连三地从陡坡上飞下去,溅起一浪又一浪的雪花。
卞舍春看着底下那些技术精湛吸睛的老手,目光却迟迟不聚焦,整个思绪都被时卓三言两语道出的往事填满了。
“闻于野送的!你当时不是还给我打电话说什么,没想到我这么有艺术鉴赏力,还能看出你那个话剧致敬的是这本书……我去啊我压根儿没读过!当时我就猜着是不是他送的,别说你震惊,我当时也很震惊,但你说得那么兴奋,我都不知道怎么打断你……事后我想跟你讲来着,结果闻于野特意发消息让我不用跟你说,这么多年给我憋坏了!”
时卓交代的速度就像想争取立功的犯罪嫌疑人一样快,连珠炮般打得卞舍春晕晕乎乎,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跨过了大洋和七八年时光抵达他耳畔的信息,简直像在老家树下挖出小学埋的时光胶囊一样恍然。
缆车还在上行,一个又一个过路的雪友疾驰而去,带起围观人们的叫好和口哨,卞舍春却安静得出奇,看着那些在空中转体后翻的身影都变成一个蒙尘故事的注脚,他们飞得越高,滑得越快,叫好声越大,越显出他的迟钝、笨拙、慢半拍。
他努力地把自己从真空中拽出来,去感受寒冷,仔细去听缆车运转的隆隆声,认真去看他们张扬华丽的动作,让时卓咋咋呼呼的声音只作一个平常的旁白。
“我也问过他,去给话剧团做场务做中控累死累活,是不是其实是为了你,他跟我说没有,就是拿国奖要额外有个单项,他得凑凑志愿时长,别的院志愿者清闲一点,活儿都被抢完了,就咱们商院话剧团还有空位,他才来的……”
卞舍春没吭声,看见底下有个金发小伙子做了个很完美利落的空翻,中间好像还夹了点他看不懂的花活,周围许多人喝彩,卞舍春只觉得他眼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是闻于野那个朋友,好像叫米凯尔……
那闻于野应该也在附近。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先于头脑反应了过来,像在雪道上面对一个越逼越近的陡坡时那样猛跳了起来。
“我又问他,那礼物呢?难不成他真看出来你的致敬了?他没多讲,就说他挺欣赏你的……呵,欣赏。”
卞舍春已经听不太进去时卓讲话了,一门心思放在那条黑道上,紧盯着松树林之间的缝隙,直到一道亮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远处,他下意识摒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他看着闻于野跳起来做了个很帅的safety抓板,紧接着拐弯横呲出一道雪墙,黑道上的滑雪速度太快,做完几个动作闻于野就到了他们缆车的下方。卞舍春跟着他转头,看见他又抬起左腿,板头点地转了个半弯,他好像说过这个技巧叫nosepin180。
卞舍春觉得紧贴着手机听筒的那一侧耳朵好像失灵了,在闻于野转过身的瞬间,他只能听见自己狂跳的脉搏。他怀疑闻于野看见他了,在松树和松树之间,在墨黑的天和雪白的地之间,那道飞驰的身影似乎有过微妙的停顿,他们的目光似乎有过一瞬摄人心魄的交接,接着闻于野被地心引力牵引着背身倒滑了下去,在消失在松林后面之前,他始终面朝着他缆车的方向。
缆车已经上到比较高的高度了,卞舍春看不清闻于野的脸,但他觉得那双眼睛一定是沉静的,像当初下船时那样凝望着他,像极光爆发时那样注视着他,或许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无数次这么看着他了。
卞舍春一直回头看着缆车的后下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汗了。时卓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看热闹的笑意,像是凑在他耳边吼道:
“要我说,他就是暗恋你!”
第8章 20140674288
2014年9月27日下午,不是查寝的日子,但2舍317寝室的所有人都在翻箱倒柜,铁制的柜子有些年头了,开合间发出吵闹刺耳的声响。
闻于野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藏在室友衣柜里的公用小冰箱,只能看见一盒孤零零的巧克力方块雪糕,他叹了口气,顺手把那盒雪糕拿出来,看了看侧面的生产日期,边拆边说:“这盒明天过期,你们分了。不用帮我找表了,应该不在宿舍。”
“你那表好歹也是汉密尔顿的,大几千呢,小心被人捡了,趁早发个表白墙吧。”衣柜主人小冰箱提案发起者齐胜很快过来拿了一颗,南边的秋天还遗留着浓重的暑气,他一口把方块雪糕嚼碎,被冰得牙齿打颤还直呼爽。
他们宿舍四个人经济条件差不多,平时谈钱都不避讳,另一个室友邓长宇担心地问:“看你平时也不喜欢戴什么饰品,是家长送的吧?”
闻于野点头:“我妈给的成年礼。”
“那很重要啊!”邓长宇很真情实感地替他操心,边操心边顺手拿了块雪糕,“你再想想你最近去过哪呢?”
一旁的伍榕推了推眼镜:“你昨天是不是去大一的新生才艺表演了?”
“你去看他们决赛了?我还以为你是出去吃饭的!”齐胜捂着冰得发酸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咋不看完啊,太可惜了,我听说有个大瓜——”
“嗯……时卓拉我去的。”闻于野对齐胜的瓜田不感兴趣,兀自回忆道,“但我看到一半就回来赶大作业了。”
仔细想想,当时好像真的把表摘下来了一阵儿,因为剧场比较闷热,皮革表带贴着皮肤有点不自在。
“要是落剧场就真不好找了,乌漆嘛黑的啥也看不见,”邓长宇还在苦口婆心,“我感觉你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发个表白墙了。”
高校表白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有把小组成员编排成ABCD请校友辨忠奸的,有把图书馆占座的吃饭的挂上去当悬赏令的,有当探店博主避雷食堂三楼第六窗口的,当然也有正儿八经咨询学习生活问题的,但就是没有表白的。
闻于野只有刚入学还不清楚学校驿站几点关门的时候上表白墙看过一眼,之后他就把这玩意儿彻底遗忘了,在好友列表搜索的时候好像在翻什么上古遗物。
把稿投过去之后的那几天应该是他翻表白墙最频繁的时候,因此他无可避免地看到了齐胜所说的那个他错过的“大瓜”。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有个商学院的学弟得了第一名后,他隔壁班的一位男同学当众上台送了一大捧玫瑰花表白,还被第一名的麦收音了,全场都听得到那句称得上蜜里调油的“你就做我男朋友吧”。偏偏两位的长相都能在男大学生里脱颖而出,现场气氛又好,得到了简直超出时代的包容,学弟是在全场的起哄声里答应他的。
商学院男同逸事立时铺满了表白墙,闻于野无意了解,看见现场照片也不会点开,但奈何时卓就在商学院,近水楼台,总会给他“独家报道”。
那天他在食堂吃饭,时卓就没头没尾地发来一张照片,闻于野点开一看就知道拍的又是那对堪比新人的新生。
他视线在照片中央的男生脸上停留,小学弟头发及肩,乌黑乌黑的,又柔又亮的半扎着,穿着墨绿色的开衫,露出整片白皙得反光的脖颈锁骨,手上涂了黑色指甲油,一手握着麦,另一手抱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玫瑰,站在聚光灯下笑得开怀,好像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他身上扑鼻的香气。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和反叛张扬的个性在他身上中和得很好,看上去天生适合万众瞩目。
他对这人有印象,并且印象非常深刻。作为参赛选手,这学弟运气真是不好,抽到的顺序在很前面,大概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唱的是音乐剧《吉屋出租》的唱段《OneSongGlory》,闻于野听完后特意去找了原剧百老汇秀,两小时三十二分钟,他看得很入神,也才知道学弟在台上穿的绿色针织衫和他手上涂的指甲油都是在致敬原作。
再经典的音乐剧在国内也算小众,至少从报幕时观众席的平淡反应来看,几乎没人听过这首歌,闻于野同样。他当时被前一个相声表演尴尬得难以忍受,已经走在通往出口的过道上了,他听见舞台上的旁白,介绍这个唱段的背景故事,主角罗杰因为和前女友一起吸|毒罹患艾滋病,想在去世之前写出一首伟大的歌。
闻于野觉得有点意思,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去。大屏幕紧接着放了一小节原剧片段,是这首唱段前罗杰和朋友马克的对话,但罗杰的台词由台上那个人代替了。他和原剧一样抱着吉他坐在桌子上——闻于野怀疑那个桌子就是先前的相声节目没撤下去的,只不过掀了红布。
闻于野很快抛弃了他的腹诽,可能和大多数观众一样只是出于对没见过的表演形式的好奇,更有可能是台上那人的英文台词真的很好。
不只是节奏和原剧卡得严丝合缝,还有恰到好处的情绪,说到自己没有钱的自嘲和压抑情绪的消沉,短短几句就把观众带进了情境。他轻轻拨了一下弦,唱出“I'mwritingagreatsongbeforeI……”,又弹了几个单薄的不成曲的音符,紧接着似乎无法忍受似的骂了一声,把吉他狠狠放在了桌子上,随着琴弦振动的回音,前奏空灵的弦音在剧场里响起。
闻于野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台上的“罗杰”,看着他坐在桌子上颓唐地吟唱,看着他情至深处仰着脖颈嘶吼脖子上爆出青筋,看着他握着麦克风的手和声音一样颤抖,看着他跳下桌子,于是所有人揪心的目光跟着他在空旷的舞台上游荡。
闻于野在此前从来不知道一首歌可以是一个这么完整而撕心裂肺的故事,也不知道一个人可以靠声带、旋律、动作,就能顷刻间凭空创造一个世界,叫陌生人感他所感,恨他所恨。
他甚至没有办法挪动步子回到座位上去,就这么站在临近出口的过道上看完了全场。
这场表演让他又待了十分钟,可惜有了这个唱段作表率,之后的几场显得更加不尽人意,就还是提前离场了。时卓倒是靠着爱凑热闹的性子看完了全程,也才有他突然发来的这张照片。
闻于野早猜到这个学弟会是第一,但是颁奖后的那一出他实在没想到,看到这张照片甚至还有点莫名的反感。
为什么只拍他捧花被表白?他的唱段那么出色,为什么没人关注?
闻于野压下心头那点不解和烦躁,他不爱管别人的事,就静等着时卓能放出什么屁来。
“时卓:你昨晚问我要名字的是不是就他?我当时没看手机”
“时卓:叫卞舍春”
“时卓:帅哥的名字是不是都这么好听啊?”
“时卓:噢也不是,他男朋友名字就比较普通,叫岑周,我们隔壁班的”
闻于野自动忽略了他的后两句,只是默念了一遍卞舍春的名字。敲字打断了时卓喋喋不休的八卦:“知道了。”
尽管他那时不觉得自己和卞舍春以后会有任何的交际,他还是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卞舍春,商学院1406班,很会唱歌,很会演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