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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半岛飞雪十二天 放野燈 6256 2026-08-31 17:00

  所以第二天收到“来自校群的‘20140674288-卞舍春’”的消息的时候,他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20140674288-卞舍春:同学你好,我好像捡到了你的手表。【图片】”

  卞舍春一手拿着手机发消息,另一手揣在卫衣兜里摩挲着表带。

  要不是他眼尖在剧场过道边缘发现一点闪光,这只腕表估计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冲对面那位惜字如金的学长指指点点,贵重物品怎么都不保管好,这表卖个二手都够大学生一个月生活费了。

  “20130385423-闻于野:是我的,非常感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拿。”

  好平淡的语气,机器人吗?18岁的卞舍春觉得这样说话的人很没意思,努了努嘴,打字道:“现在可以吗?你在哪?”

  对面很快回:“A楼203团委办公室。还是我过去找你吧,不麻烦你了。”

  哦,学生干部。在值班?——卞舍春想了想,翻出岑周发给他的课表,确认了他现男友正在A楼上课。

  岑周前两天还跟他抱怨说他不主动,卞舍春想到这里,打字道:“没事,我正好去找朋友。”

  他还是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把“男朋友”挂在嘴边,主要他现在在学校已经够出名,再提怕多生是非。

  好在对面确实惜字如金,一点没多问,只说了句“好”。过了会儿,可能是觉得自己应得太理所应当了,又再道了一次谢。

  卞舍春不急不慢地走到A楼,耳机里放过了三首歌,路上无数次和人打招呼,也无数次停在玻璃窗前、路边停的车窗前、昨晚下的雨没晒干的水洼前,就为了看一眼自己上午刚染完的头发,蓝蓝绿绿的,颜色很亮,渐变也很自然,他自己很满意,走在外面十个人里九个人以为他是隔壁美院的。

  但是岑周说更喜欢他黑发的样子。卞舍春当时听到这句话在心里大翻白眼,心想我就算把头发搞成杀马特也是我自己的事,少来扫兴!不过是个人就有自己的审美取向,卞舍春不怪他,心里驳斥得再起劲,面上只是嗔怪般捶了他一拳,笑骂少管。

  今日阳光灿烂,卞舍春带着愉悦的心情进了团委办公室,整个房间只有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旁边还有工牌,很显眼。

  那人听到门开,抬起头看他。卞舍春承认自己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很是被惊艳了一下,连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一点,但谈了恋爱就不好再肆无忌惮地看不认识的帅哥了,他特意避开那双平直而英气的眉眼,看地砖,看被阳光照得金光璀璨的窗玻璃,看墙上贴的值班表,若无其事地把兜里捂热了的手表拿出来递过去。

  闻于野又道了谢,有些新奇地看着他。

  舞台毕竟还是离观众席太远了,照片和真人也是有出入的,这么近距离站在眼前,他才察觉到舞台上的那个看上去深沉而挣扎的“罗杰”确确实实是被扮演出来的角色,站在眼前的卞舍春打招呼的语气很轻快,站姿有些随意,有虎牙,没有笑也是一副笑相。

  染的头发也很符合他的气质,像极光。闻于野想到他那个制片人姐姐,说这种彰显个性的小年轻就喜欢人类长不出来的发色。

  握着失而复得的手表,闻于野觉得口头的感谢还是太单薄,有心想请个客以表谢意,正斟酌着怎么开口,卞舍春已经微微俯下身向他摆了摆手,来去如风地走了。

  下课铃声响起来,像一阵从残夏里传来的垂死的蝉鸣,拖着长音,惊醒无数个秋意盎然的梦。

  卞舍春收到岑周的消息,叫他一起去吃饭。

  那时候有很多人给他发消息,熟悉的不熟悉的,有人花言巧语,有人揶揄打趣,有人阴阳怪气,有人上赶着打听,有人呛着声斥骂。许许多多陌生的名字,纷纷杂杂各色各样的话语,充斥着过量的激烈的感情,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每一个颜色都饱和刺眼,乍一看如彩虹绚烂,其实混在一起只像一块用久了的抹布令人生厌。

  一个不太爱说话的“20130385423-闻于野”站在这光怪陆离的浪潮里短暂地与他对话过,恨快就被他忘记了。

  第9章 初夏夜

  2016年5月20日,校门口的奶茶店推出了买奶茶送“情侣证”的活动,尽管蒋艳辉本身对这廉价的红本本毫无兴趣,但为了多见摇奶茶的暑假工妹妹几面,早上买一杯,中午买一杯,下了晚课还要去买一杯,奶茶拿回宿舍给了室友,至于附赠的“情侣证”一股脑都塞给了身边唯一一个有对象的朋友。

  卞舍春一开始还会哭笑不得地收下,等到第二次已经开始麻木,第三次不耐烦地把那些红本本摞一块扔了。但从头到尾,蒋艳辉都没见他给岑周发消息调侃过。

  她回忆着妹妹的笑容,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垃圾桶里的“情侣证”,嚼着杨枝甘露里的小料,问:“你是不是不乐意跟他处了?”

  “没到那地步。”卞舍春像是不愿多说,专注地盯着手机。

  蒋艳辉瞟着他的手机界面:“等消息啊,岑周是不是不回你?”

  “想哪儿去了。”卞舍春把屏幕摊给她看,顶部的备注赫然是“方盛泰老师”,底下最新一条消息是卞舍春两天前发的“剧本已经给您发过去了,麻烦老师有时间看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准备排练了[玫瑰/]”。

  蒋艳辉了然。按照他们学校的惯例,六月份将举办一场文艺大赛,叫“青韬杯”,和更正式、推崇主旋律的校庆相比,氛围更轻松,也更加看重学生喜好,但赛事级别摆在那里,得奖加分依然很高,在一个以理工科为主要学科力量的高校里已经是比较重视的文娱活动了。

  往年青韬杯临近,商学院话剧团基本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排练,但今年负责交接的老师迟迟不下指令,就只能耗在剧本定稿这一步,离初赛只剩半个月,卞舍春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早知道当初就不当这个团长了!

  蒋艳辉也不免替他担心起来:“时间压得这么紧,你们排得完吗?”

  卞舍春嘴角牵起一个带着杀意的笑:“排不完也得排,能怎么办。”

  “能怎么办,上赶着当苦命劳工呗,”时卓看着闻于野啧啧摇头,“早告诉你了,这种分高的活动,志愿者名额很难抢的。为什么单单商学院招不齐?咱们年年拿奖,不得把人当牲口使啊?你找你那个在学生会里的室友走个后门儿得了!”

  闻于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手上非常从容地在学生会群里填了报名表。

  时卓一会儿没看他,眼见着学号连着电话号码都快填完了,爆了句粗口:“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啊!”

  闻于野有点困惑地看他:“你不也是话剧团的吗?”

  “是啊,但我做后勤,不需要天天跟着他们排练,”时卓戳着他脊背,“他们排练优先级比上课还高,你绝对会后悔。”

  后悔的人确实很多,但其中不包括闻于野。

  志愿者在排练过程中其实很少和剧团接触,而是直接和负责的老师对接。闻于野偶尔会听见和他一起搬道具的学妹一会儿哀嚎着下次绝对不来了,一会儿说看着团长的脸还是会有一些做下去的动力,可惜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闻于野习惯定时清理聊天记录,但是那天搬完沉重的楼梯后他坐在后台的破椅子上休息,突然从QQ里翻出那一条一年前卞舍春给他发的消息,他竟然还没删。

  他的手指在“加他为好友”的按键上停了一下,还是没按下去。他有一瞬间想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悄悄扔在剧院门口。

  意识到这种冲动让闻于野有点不知所措。他作为优等生的前二十年并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刚见几面就谈爱也不符合他的感情观,他只是直觉卞舍春是个很好的人,他想被他记住。

  他想起他第一次来做志愿工作,在剧场见卞舍春的第一面。台上是其他演员的戏份,他坐在台下指导。因为正式上台的要求,他早早把头发染回了纯黑色,用抓夹潦草地夹着,戴着黑框眼镜和医用口罩,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些病态的鼻音,语气冷淡,听上去对这段戏不太满意,但越说反而越平和,最后一句甚至像哄着大家。

  “我刚刚说的那些点都注意一下,咱们再过一遍,这遍可以的话就休息,好吧?”他这么说,手上把剧本翻回去一页。

  闻于野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影,脚步缓了下来,但身后跟上来的大四学长拽着他快步往后台走去:“杵着干嘛?小心他们炸组波及咱们。”

  闻于野有个做制片的姐姐,经常听她说到“炸组”这个词,他思索了一下这两个字每次出现的语境,觉得话剧和拍片差得还是挺大的,而且卞舍春应该也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一直到把三十公斤的导轨扛到门外的多功能厅的时候,闻于野还时不时走神,揉着被压麻的肩膀回到剧场后台,却迎面撞上卞舍春,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拎着几袋咖啡和凉茶,一笑起来就把那点憔悴的神色盖了个彻底:“辛苦了,要喝点什么吗?”

  剧场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卞舍春的额头上却有一层虚汗,粘着鬓边的碎发。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站在一团乌云里,笑起来却又像好天气。

  闻于野一边道谢一边拿了一杯咖啡,想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也想劝他多休息,但话到嘴边只有一句:“你也辛苦。”

  卞舍春笑得眼睛眯起来,摆摆手说没事,回过身去给其他人送冷饮去了。

  闻于野看着他的背影,宽大的白T背面印着大面积的涂鸦,和呲花儿一样的黑发很搭。露出来的小臂白皙清瘦,拎着沉甸甸塑料袋的那只手也能看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另一只手拿着瓶冰水,指节被水汽润湿,冻得发红。

  卞舍春在台上的形体很标准,身段优越,对肢体的控制稳定到位,在台下走路却挺懒散,肩膀小幅度地摆动,步子轻巧,自然而有韧劲儿。

  咖啡是摩卡,闻于野灌了一大口,舌尖久久地残余着苦涩的香气。

  剧团的各位稍事休息,志愿者们也暂时没有别的活,闻于野坐到剧场前排角落的位置上,看着话剧团的副团们带着学弟学妹说笑缓解疲惫,只有卞舍春跟着前团长在另一边和老师交涉,只露一双眼睛也能看出表情很认真。

  十分钟过去,卞舍春偏开头向老师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拍了两下手,几个副团敛起笑,像牧羊犬一样把团员们快速赶上了台。

  闻于野也站起身来,但一时竟没找到活干,又坐了下来。台前幕后走了那么多次,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看他们彩排。

  虽然大家伙排练排得苦大仇深,但剧本本身其实是个轻松愉快还带着点荒诞的喜剧。

  故事讲的是一个普通的男大学生约的物理实验在B307教室,却鬼打墙一般死活找不到B307在哪,在教学区里迷了路,偶遇到找不到体育馆气排球场的运动员、找不到图书馆三楼入口的前台志愿者。三人一番沟通,发现他们世界里的B307、气排球场和图书馆三楼位置发生了错乱,在ddl的危机下,他们努力地一起寻找空间错乱的原因,发现是因为他们都在逃避各自要做的事,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于是空间让他们眼不见为净,而破除之法就是直面现实。

  “主题很正能量吧?但其实团长写这个剧本的初衷是因为他真的没找到B307,想吐槽教学楼布局有问题。”时卓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坐在了闻于野身后,伏在他耳边笑着说。

  闻于野笑了一下,没转头去看他。舞台上的卞舍春脱掉口罩戴上耳麦,真的很让人错不开眼。即使感冒,每一句台词也说得很到位。

  剧情发展到卞舍春演的大学生在B教学楼里遍寻无果,绝望地推开厕所门发现外面竟然是田径场的环节,他神色慌张地关门,再开,再关,再开,完全没留意站在门后的一位体育生被他撞了三次头。

  体育生从地上指着他:“同学……我要被你撞出脑震荡了……”

  话音未落,他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看向观众席,声音浑厚,中气十足道:“还好我是体育生。”

  卞舍春惊魂未定,转身面向观众,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指着体育生抖了两下,捂着胸口道:“我还以为那是什么来自地狱的使者,只有我这样心思细腻之人才能看见——”

  坐在观众席摸鱼的志愿者们都笑了,排练过无数遍的其他演员只是低头玩着手机。时卓倒是挺乐呵,笑完又小声跟闻于野嘀咕:“他们为了不笑场真的练了很久。”

  一场演完,观众席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没响完,卞舍春已经收起笑容跳下台,和副团一起去问老师意见了。

  “估计超时了,还得删东西,”时卓叹了口气,拍了拍闻于野的肩膀,“我也去找他们了,拜。”

  后台突然传来一阵团员的笑声,卞舍春回过头去,闻于野还以为他要训话,结果他只是举起话筒说:“群演和场务都可以先回去了,主演留下。今天辛苦各位。”

  话说完,他像是嗓子负荷到了极限,偏过头猛一阵咳嗽。旁边演图书馆前台的女生皱起眉,担忧地帮他顺气,被他摆摆手避让开了。

  一群人听完团长指令,如蒙大赦地收拾东西往外走。闻于野到了门口回过头,偌大的剧场没人的时候显得特别空,卞舍春坐在幕布前的一小块舞台上撑着脑袋盘着腿,还在冲其他人挥手告别。

  闻于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剧场,步子越来越快,直到小跑起来。

  离二号剧场最近的药店直线距离1.2公里,算上七拐八拐的弯和可抄的近道,实际步行大概要二十分钟。

  广东的夏天太热了,哪怕是跑动带起的风也是燥的,夜色里浮动着浓郁的湿气,被他打散,又重新包裹他,绵绵缠缠,不得安生。

  闻于野抄了条林间的小道,走两步才发觉大路不远处有共享单车可以扫,懊恼起来,发觉自己心绪不宁,意气用事,大概路过的蚊虫都会嘲笑他。

  但是没办法。不做点什么,他不心安。

  第10章 祝你生日快乐

  被翻烂了的剧本上又有一批台词被划掉,卞舍春看着黑压压的墨迹长叹一口气,对着电子稿删删改改。

  他窝在后台的道具沙发里,看着垂下的幕布发呆,最前面的帷幕是显眼的红,后边几层是幽深墨绿,都那样高,那样直,静止时,像层层叠叠的时间。滑动起来下摆慢悠悠拖在地上,弯曲成流线的弧度。

  刘慈欣写凝固的时间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如果让卞舍春来写,他就会写时间像剧场宽大的帷幕。

  他让自己像搁浅的鱼陷进沙滩里那样陷进沙发,发出舒服的一声喟叹。这个沙发常被演员们争抢,但他没坐过几回,他能够休息的时间太少了。

  手机振动了一下,卞舍春一看微信消息是“岑周”俩字打头就犯怵。

  “岑周:我早跟你说过这活儿压榨心力,你早听我的不就好了”

  提了嘴自己生病了,就换回这种回应。卞舍春连生气都没力气,手指在对话框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眼不见为净地关掉了手机。

  他们在一起之后大小矛盾不可谓不多,小到点菜口味,大到人生抉择。

  卞舍春平时打游戏看电影都喜欢完全沉浸,在此期间谁给他发消息都不带回的。但岑周如果消息发过去三小时没收到回复就要打电话,他只能接,接起来之后听对方控诉他冷暴力,又忍不住回嘴,最后都是岑周先憋着气服输,但下一次还是照打不误。

  几次三番,卞舍春被磨得没脾气,也心软,之后微信永远挂后台,但是果然啊,游戏变得不那么好玩了。

  岑周其人是个家庭富裕开明的模范优等生。某天夜聊,卞舍春跟他讲自己专业志愿是被爸妈改过的,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学戏剧文学。岑周拍了拍他的脑袋,但卞舍春总觉得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一抹哄小孩儿似的无奈,像是在隐晦地告诉他“你太不现实,你父母是为了你好”。但他没明讲,卞舍春就当自己敏感了,之后再没谈过家庭。

  即使在一起了,卞舍春也常喜欢和朋友玩到夜不归宿,去处无非是酒吧、KTV、轰趴馆之类的地方。岑周甚少几次明着发火,都是因为这些事儿。卞舍春自知理亏,但又隐隐不忿,他只是爱玩儿,玩的也就是喝酒唱歌打桌游,什么出格的都没做,怎么就要被审判得这么严重呢?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得亏俩人得过且过和睁眼瞎的功夫都是一绝,不然绝不能撑到今天还能做出副羡煞旁人的样子。

  想起去年那场人声鼎沸的告白,想起当时握着麦发抖的手,卞舍春一阵唏嘘。

  他很喜欢给别人起花里胡哨的备注,而且起了就爱广而告之,每一个和他亲近点的朋友都喜欢偷他手机看备注,比如时卓那个“欠我648至今未还”。

  而他给岑周的备注,起初是“军训给我送水的帅哥”,后来变成“好像在追我”,再变成“男朋友”,最后变成“岑周”。字数越来越少,和他们的对话一样。

  “520”那天,卞舍春一心排练,根本没顾得上岑周,连之前订的电影都忘了,于是两人装聋作哑勉力撑起的戏台终于倒了,轰轰烈烈地塌成了一片断壁残垣。一对貌合神离的璧人身处正中,只像两个涂脂抹粉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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