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情首先花五块钱买了一本老黄历,靠着自己十年间积累的掐算知识,很快算出了一个日子:“这日子太好了!最忌婚丧嫁娶,易有血光之灾,就这个,就这个!”
景莲生掐指一算,也深表同意:“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凶之日。”
随后,白情便自己动手做起了纸扎冥器,他手艺不错,花式繁多且件件有模有样。
裁完最后一个大红字,他放下剪刀,含情脉脉地望向景莲生,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他低声说道:“有个东西,恐怕还是得麻烦你来张罗一下。”
景莲生挑眉,疑惑地问:“何物?”
白情难得地露出了些微难为情的神色,挠了挠头:“现代人结婚,都得有个戒指。我想,咱们冥婚虽然特殊,但能不能也买个真实的戒指,算是个念想?”
景莲生静静地看着白情那缠绵缱绻的眼神,微微叹了口气。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或许我没跟你强调过,又或许是你忘记了,我们结婚的前提是你必须懂得进退,不能有丝毫逾矩。”
白情闻言,微微一顿。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景莲生差点把自己碾碎了,凶狠地威胁道“如果你是诚心和我合作,就放下无谓的好奇心,与我保持适当的距离。如你所见,我一个不高兴,就能让你瞬间粉碎”,那时候的他,可没有现在那样好说话。
那个时候的景莲生是那么的凶狠冰冷,几乎要把白情碾碎了。
但那个时候白情还能嘻嘻哈哈地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开玩笑。
现在,景莲生对自己的态度倒比最初和气了很多,不但不会威胁伤害自己,在紧要关头,还会出手保护自己,彼此讲话也经得起几句调侃玩笑。
而白情反而感到了难受。
白情抿了抿唇:“我……我要颗大钻戒,也算是逾矩吗?”他故意拿出那副平日吊儿郎当又略带轻浮的语气,“不是吧?大少爷!我可记得你本来会承诺给新娘半副身家的,现在我只是要一颗大钻戒,你就说我没规矩啦?这可真叫人伤心啊!”
景莲生那双深渊般的黑瞳凝视着白情,仿佛能穿透这一层玩世不恭的笑脸,看到那颗早已腐朽却又因爱情重新跳动的心脏。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景莲生对他确实不像最初那样烦厌,但是现在这种表情却也是白情更不愿意见到的。
景莲生只是缓声说:“我虽然是古人,但也抓紧了补现代文化课,我知道送赠钻戒是何意义。这样的意义,我不能赋你,望你明白。”
白情之前对景莲生的热烈告白,次数可不算少,每一次都比这次提出要钻戒来得更加直接、更加露骨。
景莲生的回应总是冷冷的,带着几分不耐,可白情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气馁,反而还能嘻嘻哈哈地找些话头来反击,像是永远也不知道疲倦。
景莲生这样直接而温和的拒绝,却是头一遭。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讥讽,甚至还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
然而,这却是白情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感受到自己是被认真地拒绝着。
那种滋味,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心里空落落的。
景莲生察觉到白情脸上的怅惘,便说:“如果你感到失望的话,我们可以停止这场合作。这阵子你也辛苦了,已经送你的酬金,尽可拿去。如果还有什么其他要求,也可以一并提出。”
他说得和气,但依然透着一股淡漠的。
白情猛然抬眼,看向景莲生的眸子。
景莲生的眼眸在烛火之下闪烁着幽微血光,无人不望之生畏。偏偏白情不是人,他看着这双眼,就像看见了稀世的红宝石。
喜欢红宝石的人,当然都能接受现实:这是一块漂亮但冰冷的硬疙瘩。
白情沉寂的心脏隐约有了回响。
他想:我前不久才发誓要做不顾一切的自燃电动车呢!
他那颗死掉的心脏,只有在景莲生的影响下,才会产生那种仿若重新跳动的错觉。
即便是错觉,他也深以为奇迹。
光是为了这一份奇迹,白情就觉得自己的炽热值回票价。
白情再次抬眸,神色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怅惘,代之以一种关切:“是我的爱情对你造成压力了吗?”
景莲生没想到白情会这样回应。
他看着白情的眸子,发觉这小活尸眼里是一种接近愚蠢的清澈。
白情说道:“啊,是因为我为你挡剑,让你产生愧疚感了吗?如果是这样,那大可不必。是我自己愿意的。”
“那就好,我也没有感到愧疚。”景莲生用那种熟悉的没有情绪的语气回答道。
白情噎了一下:“那、那就好……”
“如果不是你骤然扑上来,我大概不至于要空手夺刃,乃至伤害鬼体。”景莲生继续说道。
白情一下脸都青了:“是、是这样吗……”
“不过你也不必感到愧疚,是我自己的选择。”景莲生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包括责备或者恼怒。
这下白情有些尴尬了,摸摸脑袋:“我以为,因为我有时候太热情,搞得你不自在,所以你才……”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自在,你可以放心。”景莲生语气平淡地回应道,“我只是觉得交易应该公平,钱货两清,若我不能提供你想要的,却拿走了我想要的,有失公允,也不是我做事的道理。”
白情清凌凌的眸子盯着景莲生的脸。
景莲生看起来还是近乎无情,那种平和也透着一种漠不关心。
白情反而轻松地笑了:“那就好,我有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太热情了,怕给你造成困扰了呢。既然没有的话,我觉得我们的合作是可以继续下去的。”
“即使我不能给你想要的情意吗?”景莲生确认似地问道。
白情倒是好笑起来:“人能朝别人索取钱财,鬼也能朝人索命,但从无听讲过可以索取情爱的。所谓的爱情,都是自己的心里产生的,不是从别人身上拿的。我是一个入土了很久的人,如今能够再次让心脏活起来,已经是我梦寐以求之事。”
景莲生沉默地看着白情。
白情勾起一抹笑容:“你放心,我们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亲爱的大少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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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景莲生的身世
按照《阴阳仪典》的记载,白情和景莲生要办一场契约较强的阴婚,仪式举办地最好定在景莲生的下葬之地。
白情想起来,当年景家是去盗墓才把景莲生给惊醒了,言谈之下,可见景莲生生前应该是富贵至极的人,陪葬品价值连城,下葬之地也该是风水宝地才是。
但师父却说,他勘查过景莲生的墓穴,那儿是一个孤零零的孤阴绝地,里头只有一具空棺。
这两者听起来非常矛盾。
白情也一直没好跟景莲生开口打听,现在借着要办仪式的理由,他才可正大光明地询问:“您的墓葬之地在什么地方?”
景莲生这次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警告白情“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
或许,因为事关仪式,这样的询问也不算是“多余”吧。
景莲生轻声说:“我本非景家之人……”
“是这样吗?”白情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你不是姓景吗?”
“我姓景,名为莲生。”景莲生缓缓说道。
白情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第一次知道景莲生的名字似的:“景莲生,莲生……这个名字太好听了!”说着,他热情地眨了眨眼睛,“对了,我可以叫你莲生吗?”
景莲生答道:“可以。”
听到景莲生这么干脆,白情反而有些诧异:“真的可以?”
“为什么不?”景莲生语气毫无起伏地反问。
“没什么。”白情讪讪。
白情腹诽:……只是以为你这死鬼高贵冷艳,不愿意让我叫得那么亲热呢。
景莲生腹诽:……横竖叫啥都比叫老公强。
之前白情那一声“老公”,比太上老君如来咒都可怕,搞得堂堂大厉都PTSD了。
景莲生压下腹诽,继续适才的话题,语气平淡地叙述旧事:“你有所不知,景家其实是靠盗墓挖得第一桶金的。”
白情心里毫无波澜:我已经知道了。
白情脸上布满震惊:“什么?盗墓?真没有阴功啊!怪不得生不出孩子啊,抵死啊!”
说着,他故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惋惜又愤慨的表情。
景莲生看着白情五官乱飞的表情,微微一顿,才继续说下去:“他们所挖之墓……”
白情眼见景莲生停顿,立刻像是个职业捧哏一样,飞快地接口道:“不会就是您的墓吧!”
景莲生微微颔首:“正是。”
“夭寿啦!真是‘皇宫门口割叽叽太贱(监)啦’!”白情怒目圆瞪,做足愤慨表情,拿起手机说,“他们家祖坟在哪里?等着,我现在就去桃宝下单洛阳铲,以牙还牙,帮你出一口恶气!”
景莲生没接他声情并茂的话茬,跟AI一样专注平静地继续说他要说的话:“他们倒也不是没有补救,后来托古莲庇佑,成为首富之后,就把当初卖掉的墓葬品七七八八地寻回来了,又联系了相关部门把古墓保存修复,并捐赠许多,建立了一个博物馆。”
“您是说……您的墓现在是个博物馆啊……”白情愣了愣,“咱去博物馆办阴婚,不太合适吧?”
“的确,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了。”景莲生继续道,“在古墓被修成博物馆之前,他们就找了一个孤阴绝地,重新做成一个坟墓。我沉眠在其中一百年,因此,那也可算是我的葬身之地。”
白情总算明白,为什么“老太爷墓”是一个寒酸的孤阴绝地了,原来是景莲生“搬家”了。
听着景莲生的话,白情也深表同意,把仪式举办地定在这个孤阴绝地更好:“那地方够阴啊,适合我们这些阴人做阴事。”
于是,白情就把仪式需要用的的一应物品打包装箱,叫来老管家,让他先把这些东西寄出,他和景莲生随后再去。
老管家做事麻利,一句也不问,只按着白情说的做。
白情又说:“我和莲生要出这么一趟远门,景家不给我出点车马住宿费吗?”
老管家:见过人抠的,没见过死人这么死抠的,也算大开眼界。
老管家虽然腹诽,但脸上还是训练有素的客气:“我马上申请。”
不久,老管家就把申请到的三万经费给了白情。
白情数了数手里的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景莲生却在一旁泼起了冷水:“你要钱也没用,这荒郊野外的,路上要找个加油站都难。”
白情笑着说:“莲生好样儿的,现在连加油站都知道了,真不愧是大少爷啊!”
景莲生也颇为自得:他自苏醒以来,就一直勤学苦学,努力积累文化和科学知识,尽力跟上时代。
白情愉悦地摩挲着手上的钞票,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是啊,我们根本不用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