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赫德森希尔,神学院的校长,在教廷圣部任有神职,直听教皇指挥。
他将烟熄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嘴角掀起嘲讽道:“神学院每年招收一些酒囊饭桶我以为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主任神色平缓,显然对校长的言行见怪不怪。
“并不是每个来到神学院的人都是为了镀一层金好回家继承家业的,您看今年除了被金钱塞进来的学生之外还是有不少出色的学生到来。”
“尤其是亚马蒂斯家的三个孩子可是有两位都进入了神学院。”主任意味不明地笑笑。
“哦?”赫德森校长好奇地撑起身子,“亚马蒂斯家的到适龄了我倒是听说了,但是教皇大人将两个孩子都送入神学院是做什么打算呢。”
“多德亚马蒂斯可是约撒尔有名的浪荡公子,被誉为沙漠里的野玫瑰啊!他到神学院也许只是教皇大人希望能用神学来约束他。他的姐姐温莎尔温婉可人,是约撒尔最负盛名的美人胚子,是姐弟二人来神学院读书。”
“哼,”赫德森又坐了回去,神色不屑,“我就知道弗吉尼亚最看好的大儿子菲尔德不可能送到我的手里面,他一定是去军校了。”
主任笑着凑近:“毕竟是日后最有可能接任教皇的嫡子,怎么可能会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孱弱的小绵羊呢。我可听说这位菲尔德殿下生性残暴,不好掌控呢,他不来也许对我们神学院来说是件好事。”
赫德森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若说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教皇的是谁,那只有他了,当初弗吉尼亚踏上教皇的手段可没多么光明,或者说,他们亚马蒂斯家族就是踩着血肉与头颅的统治者。
在这个神权大于王权的地方,表面光鲜的君主制象征的国王和神权象征的教皇一同出现,那么被巴结的一定是教皇大人,国王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玩泥巴也没有人理睬。
“你可是忽略了我们的王子殿下啊”赫德森悠悠地说。
主任神色凛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国王陛下的独子也要来这儿读书?!”
赫德森笑起来:“是啊,你说这台戏好不好看。”
“那可真是……一出千古难逢的绝妙戏剧啊……”
“把这些小崽子都安排到一块去,约撒尔的水可是越乱越好呢。”赫德森怪笑一声。
“是,”主任接着翻看花名册,到最后一页时,他稀奇道:“边远城镇居然也出了不少优秀人才呢,难道砂砾中还真的出了金子?”
“不要小看这些被砂砾掩埋过的人才,要知道枢机院的一位大人当年就是从边缘小镇里闯出来的一只猛虎啊!”赫德森又点燃一支烟,眼睛向远处的王宫看去。
尖顶宫殿在黑夜中冰冷肃杀。
“那么这群孩子?”助主任征询性地弯腰问。
赫德森摆摆手,他嘴上说着不要小看他们,但此刻又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随便安排吧,我哪有这么多精力去关心这些学生,你走吧不要再打扰我的时间了,这个美妙的夜晚我需要一些酒来慰藉自己。”
“明白。”
主任轻声退出校长室,大门关闭前,他看见那位校长一把脱掉白袍,袒露出健硕的身躯,上面是一道道可怖的伤痕。
似乎那道白袍成了压抑狮子的牢笼,一旦挣脱牢笼,狮子将在无尽的黑暗中疯狂咆哮。
***
清晨的农场混杂着青草与牛粪的味道,发酵过的酸臭味从鼻子往大脑里钻。
利坦维穿着皮质背带裤,此时正举着一叉青草往牛圈里走。
祝尧站在围栏边等待他,此时微风拂过草场,白色的小花迎风飘扬。
祝尧将被吹散的头发揽起来,用一根野草捆扎在脑后,利坦维将叉子用力插进地里,往这边走来。
“我实在是太忙了,农场里的牛不知道怎么了接二连三的生病,我爸爸不得已去请医生来农场为它们治病。”他抱怨道。
奶牛趴伏在地上,即使嘴边有新鲜的青草它甚至闻也不闻,脊背上的肉凹陷下去能看到脊椎骨。
“它们很瘦了。”祝尧说。
“是的,德文先生将奶牛场交给我们一家管理,现在奶牛产的牛奶越来越少,甚至味道也不如从前了,帕尔女士愁得每天睡不着觉。”
利坦维皱起眉毛,他脸上的雀斑也随之隆起。
“嗨小子们,我带了啤酒要喝吗?”利坦维父亲从草场另一头过来,手里拎着一提啤酒,跟在他旁边的是乔伊斯医生,拎着一只大箱子。
乔伊斯走过来抱了抱祝尧:“亲爱的,我们都很难过,但神会引导利亚修女去往光明幸福的天堂。”
“谢谢您乔伊斯先生,祝您平安。”祝尧低声说。
利坦维从父亲手中接过啤酒,喝了一大口,擦擦嘴道:“渴死我了。”
“这酒可是最好的小麦酿造的,你小子根本品尝不了。”利坦维父亲摸摸儿子的头,他拿起一瓶啤酒要抛给祝尧,道:“来一瓶?”
祝尧微笑拒绝,但小麦的香气从瓶子里挥发出来,他说的没错,酿酒的小麦一定是最优质的小麦。
乔伊斯没有理会喝酒如喝水般的父子俩,拎着大箱子往躺在地上的奶牛走去。
乔伊斯不仅能医治病人,小镇上的牲畜生病也是靠他,他的医术虽然说不上出色,但是在小镇却是无可替代。
利坦维父亲皮肤黝黑,脸上有风吹日晒形成的干纹沟壑,他用手掌抹掉嘴上的水泽,倚靠在围栏上。
他看着粗犷,却问祝尧:“来我们家吃饭吧,不缺你一副刀叉,帕尔期待你来我们家做客许久了。”
利坦维在一边应和他父亲:“对啊对啊,一个人吃饭多孤单啊!”
祝尧说:“谢谢您的邀请,但是我需要回家收拾东西。”
他转向利坦维,他在小镇里最好的兄弟:“我这次来农场就是为了告诉你,我要离开了,去约撒尔读书,后天的马车,搭乘路过撒格鲁的商队,他们要前往约撒尔卖葡萄酒。”
利坦维的酒瓶子洒了大半,落在青草上,麦香混杂着青草味静静蔓延,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说:“哦哦,你是镇上读书读的最好的学生,是该离开。”他忽然又高兴起来,“我最亲爱的兄弟去了大城市回来一定会是镇上最尊贵的老爷,到时候德文老爷都要向你弯腰啦!”
夜晚星辰遍布天空,撒格鲁的夜晚可以没有阻碍的看到每一片星子,夜晚的云雾也遮挡不住它们的光辉。
祝尧坐在房顶上抱着膝盖。
下方的梯子响动,瓦片叮当作响,利坦维一身酒气坐在祝尧身边,手上还拿了一提啤酒。
这次祝尧没有拒绝,他接过利坦维手里的酒,仰起头狠狠地灌进去。
“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出这个小镇啦。”利坦维说,“农场的奶牛困住了我。”
“也许外面也没什么好的,我也是第一次出去,其实心里很害怕。”祝尧打了个响嗝,“本来打算带着利亚修女一同去约撒尔的,她见过大世面,但是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去了。”
“我觉得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利亚修女。”利坦维醉醺醺地指着天。
可是他指的地方根本没有星星,但祝尧还是赞同的点点头。
那些啤酒都让他们两个喝完了,躺在瓦片上喝到眼泪流出来。
利坦维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两个偷别人的果子吗?那时候你像个小女孩,被抓住了,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因为你长得太可爱了,那户主人又送了我们整整一筐果子。”
祝尧哈哈大笑:“记得,后来那筐苹果被马全吃光了。”
“我们一起在小河里洗澡,去山上抓蛇,摔泥巴,喂小马,可是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你就要离开啦。”
祝尧翻过身面对利坦维,黑暗中他依然能看清楚利坦维的绿色眼睛,那眼睛里盛满了悲伤。
“我不会忘记你的,利坦维,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兄弟。”他郑重地说,这誓言像山一般沉重,带着不可磨灭的坚定。
第6章 出发告别小镇向约撒尔
商队的马车停在路边,祝尧将十银币交给领队的大叔,那是一个带着宽大帽檐的男人,一身健壮肌肉,手里挥舞着马鞭,驱赶一旁啃草的白马。
白马被打了鞭子也不挪动,打了个响鼻继续吃。
大叔数数银币,点点头:“可以,这些钱只能保证你安全抵达,路上的吃食我们不负责。”
祝尧只带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还勉强能穿的换洗衣服,其它的都装着干粮,只要节省着吃,完全能坚持到约撒尔。
“先生,大概几天能到?”他问。
大叔又甩了一鞭子:“叫我沃克吧,大概八天左右,你要知道,撒格鲁这么偏远的地方离约撒尔实在太远啦。”
“哦。”祝尧捏了捏自己的包袱,里面干硬的面包有些硌手。
商队不仅运送货物,有时候也会接护送人的活,赚些外快,这些商队还是非常乐意的。
这时候商队还不太齐整,这个商队算是个小商队,从隔壁盛产葡萄酒的小镇出发,粗略看过去大概十架拉着大大橡木桶的板车。那些橡木桶里就装着醇香的葡萄酒。
祝尧在德文先生家里见过那种葡萄酒,一瓶大概要卖十金币,如果运到约撒尔,价钱大概要翻三十倍。
按说是非常贵重的货物了,但是这个队伍的人却极少。
他将这个疑问提出,沃克说:“还有伙计们在下个地方等着我们呢,不然拉着这些金子一样金贵的酒没走到半路上就被抢完了。”
“别再吃了,蠢马。”沃克呵斥那匹白马,但是没有用,马根本头都不抬。
他又是狠狠一鞭,白马身上浮现一道血痕,旁边的马都甩着蹄子跑远,但是这匹马连尾巴都不甩。
见祝尧面露不忍,沃克无奈地说:“这匹马不是正经的跑马,是马行的人额外赠送的。长途跋涉的马不能吃得太饱,积食会导致它们判断力下降,而且跑不起来,到时候遇到劫匪只能被杀死。”
说着他纳闷地吐气:“我说那马行老板怎么那么大方送这么一匹健壮的好马。原来它只会吃,一路上没停过,被他娘的摆了一道,等我回来要砸烂他的招牌。”
马的身上已经有几道鞭伤了,祝尧想上前摸摸马头,但是马太高大,他身高不够,最后只尴尬摸到了马的嘴,被昂头嚼青草的白马裹进嘴里。
沃克吓了一跳,因为马的牙齿虽然不锋利,但是咬合力很大,甚至能把人的手掌嚼碎,他呵斥道:“快拿出来!”
祝尧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柔软的肉包围,他还摸到了马的牙齿,那匹马并没有嚼他的手,只含了一下就吐了出来。
祝尧的手上涂满了它的口水。
但神奇的是,这匹马忽然就不再低头吃草了,好像“吃”了一下祝尧的手,它就饱了。
“万幸万幸,”沃克拽过祝尧的手上下观看一番,连层皮都没破,“还好这马不吃肉,不然你白嫩的手肯定是一道点心。”
祝尧不在意地将马的口水擦在自己身上,这次他顺利摸到了马头,白马冲他甩了甩尾巴。
沃克十分稀奇,“这马就是个硬骨头,跟你还挺有缘分,那你就骑着这匹马吧。”
听到沃克说话,马似乎极其有人性的冲他翻了个白眼,气得沃克狠狠踹了它一脚。
祝尧想说他不会骑马,他在小镇里只喂过马,可从来没骑过,但是那匹马十分自觉的半躺下来,方便祝尧随时上马。
这是一匹非常有灵气的马啊!
祝尧激动地摸摸马的鬃毛,随即翻身上马,生涩地抱住马的脖子,等到马站起来,先是走了几步,接着小跑起来。
祝尧的学习能力很强,身子很敏捷,看见其他人骑马的姿势很快就掌握了如何骑马。
沃克在队伍前方振臂一挥,用他浑厚的声音大喊:“出发!”
装载葡萄酒的马车缓缓发动,祝尧坐在马上回头望。
在这里看不到他的红房顶,只能模糊看见教堂的塔尖,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最后还是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