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是以一个正常的人形出现的,它身高大概有八尺,全身是死寂的黑,它一只手掐住镜中鬼高高提起,脚掌则踩在那镜面上,它没怎么动,但镜面竟然发出了即将破碎的预警声,镜子的边缘已经出现裂纹,随之断裂的是镜中鬼的身体里的骨头。
镜子才是镜中鬼的真身,镜面要是碎了,才是叫它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这是离灭亡最近的一次,当鬼出现的时候,镜中鬼就冒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它知道这只鬼很强大,但没想到竟是灭顶的恐怖,它简直要恨透了陈鹤年,要不是他许了那样的愿望,怎么会惊扰出这只大鬼!
“别杀它。”在镜中鬼命悬一线的时候,陈鹤年的声音就是救星,“如果你能同意的话。”
陈鹤年知道,鬼很生气,它的愤怒几乎要摧毁整个屋子,鬼带来的黑暗一直在蔓延,已经吞没了屋子里一切,如果他再不开口的话,镜中鬼那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开口了,鬼就扭头看向了他,陈鹤年能感觉到,那股视线很灼人。
鬼身体一转,它松开了镜中鬼,镜中鬼砸在地上,但它尚未从死亡中脱离,它被困在鬼的黑暗里。
“你是谁?”陈鹤年端详着鬼的模样,大概知道它是个很高的长发男人,他问,“你存在于百年以前?还是更远?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着,鬼则发出一声闷吼,它开始在屋子里横冲直撞,不停发出嘶吼,全身变成诡异的一团雾,它似乎在攻击一切,雷声般的巨响,震痛了陈鹤年的耳朵。
陈鹤年甚至连对它开口说一句话机会也没有,手指的红绳突然放大,直接束缚住了他的双手,两条胳膊捆到了腰后,一股推力冲过来,他直接被推到墙根上,后背贴着墙粘在上面下不来,整个人一愣。
眨眼间,鬼出现在他的正对面,它起伏地胸膛吞咽出冷气,它低下了头,看着他,大概是在看吧,陈鹤年见它的头发朝后扩散都快变成锋利的刀,只是擦过木头,就落下了一道锋利的划痕。
鬼对契约自然是敏感的,所以它才会如此愤怒,所以他们之间的契约是什么?陈鹤年想要探究清楚,他无畏地盯着这只鬼。
“不。”鬼就吐出了这一个字。
不什么?它在对什么说不?鬼的声音低沉沙哑,硬得像块钢,这声音阴沉沉地灌进陈鹤年的耳朵里,除了生气他也辩不出别的东西。
鬼抬了抬手,这不由让陈鹤年全身紧绷起来,尽管这只鬼还没做过什么威胁到他的事,但陈鹤年没有对之松懈的信任。
他正打算咬住舌头,喷它口阴血,谁知鬼的手猛地伸过来,提前撬开他的嘴,抵住了他的舌头,他吐不出去也不能直接咬下去,这异常的接触让陈鹤年顿时有种阴沟里翻船的感觉,但他脸上喜悦却藏不住,这只鬼强得让他兴奋。
但陈鹤年不能真栽在这里,他正想着自救的法子,而鬼又张开了嘴。
“不。”鬼又重复了这个字,说完,它不再触碰陈鹤年,身躯从陈鹤年的身旁离去,那根红绳松开了他的手,重新盘旋到了他的手指上。
陈鹤年掉下来脚碰地,站在原地,鬼已经转过身,他只能看见一个背影,这反应让他有些失望。
乍一看,还以为它在受伤呢?
可这样的鬼怎么会心伤呢?分明刚刚还在强硬霸道。
这大概是陈鹤年遇到的,最难懂的鬼。
陈鹤年还是没弄清它是谁,想要什么。
鬼不再给反应,它直接像液体一样融化,消失在地板上,接着它的气息也没了,整个屋子又恢复了正常,除了碎了一地的家具,周围乱糟糟的。
陈鹤年烦闷地抓了一把头发。
镜中鬼总算抓到机会喘息,“你真是疯了!”它气冲冲地说。
陈鹤年直呼:“没用。”
他看向还瘫软在地上的镜中鬼,他当然不能一无所获,陈鹤年当然知道镜中鬼解不开他和体内那只鬼的契,只是他没想到这只百年道行的鬼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陈鹤年很失望,他坐上个干净位置,俯视着它:“这样一看,我们是达成不了合作关系了。”
镜中鬼又气又恨:“小心你玩火自焚!”
陈鹤年却说,“玩火自焚的难道不是你么?身为镜中灵,却连我的愿望都实现不了,你现在应该是什么态度?”
镜中鬼的表情已经不能看了,它怨毒地直勾勾盯着陈鹤年的眼睛,就差没把我恨你刻在脸上。
陈鹤年与之对视:“叫声主人来听听。”顺带威胁道:“叫得不好听的话,我可有办法把你捏碎哦。”
镜中鬼没吭声,它甚至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三……”陈鹤年开始报数,他舒尔发冷的声音让镜中鬼吓了个机灵,这小子玩真的。
镜中鬼只能在心里咒死他,在表面不得不低头,它不情不愿地叫了声:“主人。”
陈鹤年一点也不客气,“头再低点,重新叫一次。”
镜中鬼牙都快咬碎了,它的脑袋低得就差磕在地上。
“主人。”
“嗯……”陈鹤年这才算放过它:“以后摆正自己的身份,记住了么。”
“是,主人。”
镜中鬼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里吞,这是它有史以来受过最大的屈辱,古往今来,道上的人哪个不畏惧它的诱惑,可现在它算是玩完了。
陈鹤年在它身边笑得没心没肺:“虽然我不知道控鬼术,但这样怎么不算是一种驭鬼呢?”
第18章 恶魂缠身(一) 那夜事后。
镜中鬼现在有点烦。
它坐在一楼仅剩的一把椅子上,那模样青黑得跟惨死的三更鬼一样任谁见了都要害怕,但陈鹤年偏不,他下楼时瞥了一眼就浅浅打出个哈欠。
镜中鬼被彻底无视了,它住在镜子里两百年,也没摊上过这样的事,旁人视它为禁忌,它擅长窥人心囊,若有人轻视它,皆成了它肚里的盘中餐,它狰狞地朝陈鹤年的后背瞪了一眼,陈鹤年是好好睡了一觉,它却要夜里干粗活,被使唤着打扫屋子。
屋子里冷飕飕的,定然是那镜中鬼的怨气加深了,陈鹤年很高兴,他心里想着,这样保持着等天气变热了他能省下一笔风扇电费。
陈鹤年现在缺钱,早上拿四块钱买了两个大肉包,现在他裤兜里就剩下二十整一张票子,用这点钱过日子,他不干活是不行的。
陈鹤年洗漱后捏着包子提着箱子出了门,他胳膊肘下面还夹着一份报纸,最新出的早报,开大门时就压在垃圾桶的盖子上。
现在的人喜欢把生活里的困难登记在报纸上,这上面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距离他十五条街远的一家人说是遇见了怪事,屋里不干净,特意登报求大师求助,并在末尾提出愿意给三万元的报酬,陈鹤年看上了这笔钱,寻着报纸上留下的地址找了过去,他走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陈鹤年找准了地方,抬头观望了一眼,这家人是传统的屋子,红砖瓦水泥墙,最外面围着一层铁栏杆,圈着一个大铁门,陈鹤年到的时候,恰好也有别人想要接这单白事。
两个人一起站在铁门外,互相看了一眼,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黄得亮眼的道袍,跟朵大黄花似的,衣服背后印着一个八卦图,头戴法帽,手上还捏着一杆木剑,气派得很,不懂行的会觉得这是从某个山头下来的道士,但陈鹤年觉得他更像是唱戏的。
黄袍道士张嘴问他:“你是这屋子里的人么?”
陈鹤年直接将报纸登记的那一栏往男人面前一摆,“接活儿。”
黄袍道士惊讶了一下:“你要来接这活儿?”
陈鹤年说:“我接,你走。”
“你接不起真白事。”
“我接不起?”黄袍道士呵呵一笑,他看了陈鹤年一眼,“我接不起,你就接得起?”他目光打量着陈鹤年,这年轻娃娃穿着灰黑色的中式盘扣衬衫,还带着墨镜,全身上下一身黑,一个男人头发留得长还不扎,长相倒是出众,但实在年轻得不像话,不会叫人信服的。
黄袍道士觉得自己可比他胜算大多了,笑着说:“小娃娃还是不要跑到这里凑热闹了,年轻人也不怕招惹晦气。”
陈鹤年没吭声,就用手掌拍响栏杆,屋子里的人听到声音很快跑出来了,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她把锁打开,很热情把两人往里面迎,“麻烦师父来一趟了,我已经泡好了茶。”
这家是四口人,女人叫陈淑,膝下一儿一女,她老公李刚在车行里工作,国家现在鼓励买洋汽车,他们赶上了政策家庭收入不错,是自己盖的三层楼,一家子人都整整齐齐地待在客厅里,在自个家里他们看上去倒显得拘谨。
陈淑将两杯热茶分别递给了他们两个人:“先歇一歇喝杯茶吧。”
茶是温的,杯子也算干净,陈鹤年正打算尝一口,嘴巴还没碰到杯口,谁知女人却急着对他说:“你师父还没喝呢!”
听语气还有点告诫的意味,师父?陈鹤年当即眉头一皱,那黄袍道士才悠哉地往那椅子上一坐,他笑着看了陈鹤年一眼,是在笑话他年轻。
陈鹤年有气就出,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扣:“你没长眼睛么?他也配当我的师父?”
陈淑没想到他突然发火,她男人李刚问:“你们不是一道的?”
“当然不是。”陈鹤年觉得倒胃口,他们居然把将他当做这黄袍道士的学徒,听到这样的说法,能让他把肚子里吃下的俩肉包吐出来喷对面脸上。
“小娃娃,口气不小嘛。”黄袍道士张嘴,那刀锋一样的粗眉耸在一起,鼻孔吹着气,“不过呢,修行要积德,我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
“一个骗子,也配说德行?”陈鹤年回道:“白事不分两家做。”他扭头对这家人说:“你们要是诚心想解决麻烦,就该把闲杂人给赶出去。”
陈淑点了点头,瞧两人拌了几句嘴,她也是懂些人情世故的。
“走,快走吧!这不是给你胡闹的地方!”陈淑立马将陈鹤年送出客厅,毫不客气,啪地将门一关。
陈鹤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呆住了一会儿,也是头一次吃了个闭门羹,以往跟着师父做事的时候他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环节,真有人眼瞎识不出真金白银。
这道上正统就分两派,北派天师和南派道士,道士喜欢穿黄袍,但这袍子可只有下山历练两年活着回山,有资质的人才穿得了的。
黄袍道士自然是山寨货,衣服像用窗帘做的,八卦图印得还是个歪的,边缘细看还漏了墨,带着一把木剑顶什么用?连苹果都削不断。
陈鹤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镜中鬼这时冒了出来,在他身边无情嘲笑,“你也有这样的时候,好笑好笑!”
“闭嘴。”陈鹤年回了两字,他吐出一口气,压下些火气,没动,萧长的身影就这样映在门上,他主意可多着,镜中鬼见了觉得不妙。
客厅里几人齐齐坐着,两个娃娃杵在父母中间。
“师父,年轻人多浮躁,你别生气。”李刚朝道士敬了杯茶。
道士轻哼一句,“不碍事,我也不小气。”说着,他板起一张方脸:“该说正题,你们家出了何事啊?细细和我说说。”
李刚巴不得早点谈正题,他刚要说话,可那道士却猛地将茶杯摔下,精致的茶杯摔碎在地上,这动静把一家人都吓了一跳。
道士的脸色已是惨白的,他呸呸呸将茶水吐了出来,只见那茶碗里的流出水居然变成了一条青蛇,从碎片里钻了出来,蛇在地上爬动,道士则连连后退。
“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李刚哪里知道自家茶碗里还能冒出条蛇来,“啊!”陈淑叫了声,急忙抱紧儿子,用手遮住他的眼睛。
这家人求助的眼神齐刷刷看向道士,“这要怎么办?”他们可不敢乱动,但道士明显是慌了神。
一阵阴风吹过去,直接吹掉了道士头顶的高帽子,他头上带着的竟然是假发,是个秃子,他捂住脑袋一屁股摔在地上。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道士吓得腿软,根本没力气,爬都爬不动,只能胡乱挥着木剑,道士眼里的可不仅仅是一条蛇,更是一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朝他靠近,张大了嘴就要咬他,他的木剑直接凭空断成了两截。
黄袍道士凌乱的,都快被吓失禁了,两眼被阴气冲得翻白,孩子们吓得尖叫,李家人慌得冷汗直流,这时,陈鹤年直接破门而入。
哐的一声!
陈鹤年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身板直,人又养眼,跟神仙下凡似的,“你这孽畜!还不滚回来!”陈鹤年高喊一声,将手一伸,亮出镜子,朝那地下的蛇一照,那条蛇扭来扭,就化作白烟被吸进了那镜子里。
蛇没了,乱像也没有了。
陈鹤年做完事,则淡淡说:“刚走的时候把它落下了。”他语气听着可一点也不内疚,“我刚捉的鬼还没有炼化喜欢胡闹,不过有我在,就不会叫它伤人。”
这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的魂都快吓飞了,好一阵儿才缓过神来,李刚最先说:“不碍事不碍事。”
“小师父看着倒是神通广大啊。”
李刚是个明白人,但陈鹤年没接这句奉承,扭头就要走人。
李刚赶紧冲过来留人:“小师父你止步啊!”
“你想做什么?”陈鹤年说。
李刚和蔼地笑着:“我家里的事还需要小师父帮忙呐。”
李刚哪里还看不出来谁有真本事呢!
刚刚那一出,道士颜面尽失,自己捡起帽子灰溜溜地就要走人,但是陈鹤年没放过他:“你可知道坑蒙拐骗是要遭报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