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秒后,方旬收起一根手指。
林光逐懂了,方旬在倒计时。
在方旬冷脸盯着他只竖着一根中指时,林光逐失笑摇了摇头,心想你这样脾气差,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愿意为你潜入海里面。
他赶忙闭上眼睛。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
吟唱声骤然停滞,林光逐也跟着止步。
他不确定这个时候能不能睁开眼睛,就迟疑着开口喊了一声:“……大小姐?”
没有回应。
林光逐又喊了两声还没响应,索性直接睁开了眼睛,身体轻微地僵了僵。
入眼天地绚丽,夜空繁星点缀,雪子扑簌簌坠落,像星河流淌入掌心。冰层下聚集了成千上万只灯笼鱼,正呈螺旋状争先恐后追逐打闹,几团巨大的鱼群严严实实遮掩了更下层的海面,那下面应该就是方旬口中的珊瑚海。
他转眼向周围看,没有找到方旬的身影。
几秒后,被他们救过的小海龟“哒哒哒”扑腾着顶了顶林光逐脚下的冰面,示意林光逐往下看。一些鱼儿与海马在幼崽鲸鱼的背上蹦蹦跳跳,林光逐看了好半晌,才看出他们好像是在表演节目……似乎是个话剧表演?
这个体验实在是太新奇了。
说出去可能都没人相信。
林光逐又是惊喜又是意外,将冲锋衣外套脱掉垫在冰层上,坐上去看话剧表演。没一会儿他的手臂就冻得通红,脸庞与鼻尖也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但他竟然一点儿都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此时只觉得非常有意思,想多待一会儿。
话剧表演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大概也就十五分钟。林光逐大致能看出它们在表演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小海龟从族群中走失,离开父母的怀抱后颠沛流离,要躲避大鱼的袭击,又要为生计发愁。绝望之际却受到了很多其他鱼群的帮助,还有人为他去掉了贝壳上的藤壶,他如获新生。
最后认了一只鲸鱼当爸爸。
“……”林光逐抬起一只手挡住半张脸,垂脸时无奈地笑出声。
这个话剧真的是,太牵强了。
前面都很好,最后莫名其妙升华认了个爸爸。方旬生怕他看不懂,还提前准备了刻着“爸爸”两个字的贝壳,让小海龟叼着向他展示了十几秒,而后才送给鲸鱼。
话剧结束时,鱼儿与小海龟分别往两侧游,下层成千上万只灯笼鱼同样像收到了指令,跟随着向两侧分流。人鱼口中那片非常漂亮的珊瑚海,猝不及防暴露在视野之下。
林光逐愣愣盯着壮丽的海底,心神震荡许久都没有回过神,后方“碰”一声巨响。
冰层碎裂,俊美人鱼正他身后两米之处浮出水面,在他转身向后看时脸红伸出一只手,手心捏着什么东西攥起,示意他来接。
林光逐走了过去,蹲下身摊开手掌。
一枚黑色的耳钉掉进掌心,正是林光逐多日前遗落的那枚。
“你……”
方旬抱起手臂打断他,面红耳赤说:“在礁石旁边随便找了找,几秒钟就找到了。”
大海捞针哪有这么简单,难怪今天白天人鱼一直在礁石边狗狗祟祟抓耳挠腮的,林光逐看破不说破,弯下眼角道:“那这话剧……?”
方旬哼一声:“你别误会啊,排这话剧不是想安慰你,怕你在你爸忌日难受。随便排的,海里捡了本故事书,我看情节还算合适,就扔给他们自己鼓捣了。”
“……”
“噢,你要是看完更想你爸爸了,你也可以认一个新爸爸。你要是现在点头,我立即就去把我爸抓来给你认,你放心,他打不过我。”
“你真孝顺。”林光逐调侃说。
方旬没听懂其中含义,摸了摸鼻子说:“我不算孝顺吧,我都不太认识我爸妈。”
林光逐笑笑没说话。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以后就也一直不会有。
方旬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只觉得这笑意虚假极了,像在敷衍人类再一次藏起了真正的情绪。
这让方旬感到无比的焦虑。
“你不喜欢这些?”
林光逐打起精神说:“喜欢啊。”
方旬能精确感知到林光逐真正的情绪,正色说:“你没那么喜欢,你还是不开心。”说完夺走林光逐手中的耳钉,弯唇问:“想要吗?”
林光逐点头:“想。”
这个是真想,一边耳洞空着,有点难受。
很快,林光逐看见方旬调皮眨了眨那双深情又深邃的眼,声线具有活泼的少年气:
“那你来追我。”
“你追到了,耳钉就还给你。”
说完也不等林光逐回答,一股脑潜入海底往洞窟的方向游。
人鱼的动作很快,林光逐回头拿个冲锋衣的功夫,人鱼就已经游出了十米开外。
“你慢点!这么快我怎么可能追得上?”林光逐喊了声,见到冰层下的虚影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加快了速度。
林光逐挑眉,抿唇看了眼脚下打滑的冰层,又抬头看了看愈来愈远的鲛人尾。
“……”
算了。
允许自己有仅此一天的放肆。
他不再迟疑,迈大步跑动了起来。
寒风从耳鬓穿过,壮丽的珊瑚海被抛在身后,忌日、鹦鹉、工作,以及陆地上错综复杂的网络环境,人们对他的负面期待……这些统统被抛在脑后!奔跑的瞬间汗在冷空气中蒸发,皮肤被冷刺激到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林光逐沦落到海岛之上,头一次觉得海岛如此安逸。
安逸到他有点不想回归自己原本的世界。
不知道多久之后,遥遥能看见洞窟口。人鱼定在洞窟口,挥手冲这边大笑喊:“三十秒之内,你追不上,耳钉就归我了!”
三十秒?
三十秒跑过去完全不可能!
可倒计时已经开始。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林光逐扔掉了冲锋衣,气喘吁吁。
“十五、十四、十三……”
倒计时越来越慢,林光逐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心肺因为剧烈的奔跑在体内发出悲鸣。亢奋的肾上腺素却紧急飙升,极冷与极热的交替足以让一个人类脆弱的身体崩塌。
他感受不到疲倦,视野中只有方旬转身面对洞窟时,鱼尾摆动荡起的剔透海水。
“五、四、三……”方旬倒数着,突然又正面对了过来,唇角缓缓勾起,“二点五……”
最后三米,林光逐三步并两步,几乎是跳上去扑倒了方旬,拖住了方旬的鱼尾。
他倒在冰凉的海水中,全身都在发烫。
抬眸时看见方旬仰躺着捧腹大笑,他愣了愣,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这一瞬间林光逐陡然发觉,也许下一次当天空飘起漫漫大雪之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不会是那只被溺死在肉汤中的鹦鹉。
而是这冰天雪地中抛却所有烦恼只知道奔跑的十分钟,以及人鱼笑起来时这双好看的眼。
……
……
五分钟后,方旬才止住笑意,将耳钉抛了过去。
林光逐接过耳钉,盯着掌心仍旧气喘吁吁。
方旬看他一眼,心里头突然没由来鼓起酸水,阴阳怪气道:“谁送的?这么珍惜,珍惜到跑三千米都要来追我。”
“陪我妈逛商场,她给我买的。”
林光逐不等方旬说话,将耳钉递了过去,“送你了。”
“送我?”方旬接过耳钉先是呆住,随即偷笑一声,又不想自己显得这么跌价,愣是直起腰肢傲气道:“一对的东西你只送一个?”
林光逐:“嗯,你一个我一个。”
顿了顿,他笑了笑,“情侣耳钉。”
“噗咳咳咳咳咳!”方旬喉咙被呛到,惊天动地咳了好一阵子,才憋红一张脸捂住嘴巴,见鬼一样盯着林光逐,“你说什么?!”
林光逐:“没听清就算了。”
方旬:“!!!”
方旬拉起林光逐的手臂,就着仰躺的姿势,将后者拉了上来,咬着后槽牙笑道:“玩我呢?”
林光逐趴在方旬结实的胸膛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撑,只能撑着方旬肩头。距离太近,他能够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珊瑚清香,腿上的裤子很薄,能感觉到坚硬鳞片磨过大腿内侧的沙砾感。
怦怦
怦怦
是谁的心跳声?
可能都有吧。
林光逐想起来昨天晚上看见的礁石,上面用贝壳歪歪扭扭拼着一句话
“林光逐不爱我的第五十天。”
今天是第五十一天,今晚的月色很美。
也许这个数字应该永远停留在五十。
他想到要表白,心里难得的有些惴惴不安。上一次这样惴惴不安,还是高考查录取通知时。算起来也有好几年了,若是相比较起来,林光逐惊讶地发现,现在的紧张感居然更有甚之。
倒不是担心人鱼不答应。
他只是好奇,人鱼会有怎样的反应。
打了满篇的腹稿正准备开口时,方旬突然抬起脸看向夜空,诧异道:“有流星。”
方旬手臂后撑着坐起。
林光逐随着他的动作,被撑起来,抬头往上看时看见了星河璀璨,几颗流星下坠,在大雪中拖出了一道道发光的长横。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流星下坠,方旬兴奋催促道:“快许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