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卿白下意识熟练地抬手把佟酒年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拍开,他才恍然想起从前的他并不像现在这样瘦……高中时的卿白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佟酒年总是各种找机会偷袭,还很讲究,这次揉了这边脸,下次上手的就一定是另外一边脸,美其名曰对称,不能把卿白漂亮帅气的脸蛋揉捏坏了,他得负责。
“别老是动手动脚的……”梦中的卿白好像叹了口气,语气放柔了许多,但仍然带着脆生生的少年气,“奖学金刚发下来,你好歹存着点,咱俩凑一凑给爷爷买件好点的过冬羽绒服吧,能盖过膝盖的那种,听说今年冬天特别冷,是五十年一遇的极寒天气……”
佟酒年突然上手一把揽过正认真说话的卿白的肩膀,轻笑一声,低头凑到卿白肩窝,轻声叹息:“我们卿卿好贤惠啊……”
卿白眨了眨眼,尽管知道是梦依然心跳如鼓,喉咙里像塞了一整片积雨云,又湿又沉,但他如今的感受早已经影响不了过去已发生的对话。
他听见自己认真纠正的声音:“不是贤惠,是孝顺。”
“好好好,是孝顺,是孝顺,反正爷爷是我们俩的爷爷。”佟酒年依然笑着,语气一扬,又开始逗人,“只是委屈咱们卿白小朋友了,这么冷的天吃不成香喷喷甜蜜蜜热腾腾的烤红薯,五十年一遇的冬天也太坏了吧,难得有缘分相遇,都不知道请客。”
梦中的卿白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没有接话,做梦的卿白分别日久已经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接话。
于是只能呆呆地看着、静静地听着十八岁的鲜活的佟酒年说着那些二十三岁的卿白早已记不清的校园琐碎小事。
“……听师兄说京大旁边那家凉面店的辣子油很香,明年夏天考完试一起去吃吧。”
“……好啊,我们一起去。”
……
睁开眼睛的那一秒,卿白已经分不清最后那句话是十八岁的卿白说的,还是二十三岁的自己说的。
半梦半醒间他对上一双淡金色的眸子,与梦中十八岁的佟酒年含笑的眼睛一样柔亮温然。
刚刚睡醒,卿白还有些混沌疲惫,他想笑着说一句‘你回来了啊’,或者‘想吃烤红薯吗’,结果开口却是一声奶呼呼的:“喵呜”
卿白瞬间清醒,迅速发现不对猫的眼睛怎么突然变这么大……不对,是自己变小了!
第49章 小灵犀
卿白茫茫然的陷在柔软蓬松的枕头堆里……其实床上一共只有两个枕头, 但他现在实在是太小了,两个枕头就已经足以将他淹没。
借着黑猫足够明亮清澈的眼眸,卿白终于看到了他如今的尊容一个白毛奶猫团子。
如果忽略他额头上鲜红的小犄角的话, 品相还不错, 可以仗着身体年幼雌雄莫辨去碰瓷碰瓷那些动辄上万的高贵品种猫。
然而卿白并不高兴,任谁一觉醒来突然由人变兽都不会高兴,虽然他早知自己不是人, 也算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但也万万没想到他的原身居然是幼到这种程度的‘幼崽’, 难怪黑猫每次叫他的时候都要在幼崽的前面再加个‘小’字……他现在有他人形的一个巴掌大吗?
黑猫看起来也不太高兴, 卿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毛脸上看出‘不高兴’这种情绪来的, 问就是直觉。
但猫猫不高兴铲屎官是要哄的,虽然因为喂养时间还短的关系他还没来得及铲, 今后应该也用不着他铲,但觉悟还是要有的。
于是卿白抖了抖不知是睡觉睡的、还是因为这副身体太幼小而绵软无力的四肢,试探着四爪一起用力把自己‘立’了起来, 兴许是在很久以前做人类幼崽的时期也曾‘四肢行走’过, 卿白居然很快适应, 只在枕头堆里踉跄了两下便迅速掌握平衡,然后稳步向黑猫前进。
当然这都是卿白自己以为的, 在黑猫眼里就是一团蓬松圆润的毛团团跌跌撞撞地朝他滚来, 与‘平衡’‘稳步’等词没有一点儿沾边, 只会让人联想到冬天的雪团子,或者裹满椰蓉的奶冻, 总之一口一个绝对没有问题。
卿白‘来势汹汹’, 黑猫却不能躲,他怕他冲过头会滚到床下去, 可也不好任由他撞进他的怀里,两个都是长毛,但体型差距太大,加之本体特殊,黑猫担心这小幼崽撞进来就会在长毛里‘迷路’,于是只好伸出一爪,轻轻抵住没有刹车意识的毛团团,就像他之前抬爪按住卿白抱他的手一般。
……小家伙个子小小,丁点儿大的犄角还挺硬,黑猫低下头,眨着色如黄金又似琥珀的眸子仔细打量着毛团团的额头,就这一会儿功夫,那点鲜红便转化成了青玉之色。
卿白敏锐的感觉到了黑猫的严肃,但他才刚睡醒,又做了一个那样的梦,实在没有心气再去维持一个正常成年人该有的理智与体面,他只想哄猫,或者被猫哄哄……反正他也不是人,而且兽型兽龄瞧着都未成年,有任性的特权。
卿白干脆利落的小爪一拨身形小也有身形小的好处,黑猫不过因为肉垫上软乎乎的触感愣了半秒神,爪下抵住的小东西便没了踪影,然后怀里一重,鬼都不知道连走都走不太利落的幼崽是怎么原地起跳精准无误地扑进怀里的,但他就是扑进去了,等黑猫低头再看,毛团团已经埋进毛毛里呼呲呼呲地大口吸起了猫,仿佛回到快乐老家一般幸福自在。
被吸的那个反而束手束脚,不自在又没法儿暴力拒绝,大尾巴比鸡毛掸子还炸,利爪从肉垫里弹出又收回,徒劳地扒拉了几下空气后终于下定决心,用收回利爪的肉垫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怀里的毛团两下,那力道,只能用猛虎嗅蔷薇来形容,最多惊动了一小撮脑袋毛,放在此情此景,实在很有点欲拒还迎的意思。
卿白就完全没感受到黑猫的抗拒,一顿操作猛如虎,埋头吸过瘾了也不松爪,任由自己呲毛苍耳一样挂在黑猫蓬松长毛里,颇有些荒淫无度酒池肉林的昏君气势。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卿白想,谁能想到这‘猫’这么酷这么帅,毛还这么蓬松柔软,还透着清清淡淡不知名的草木清香,比晒了太阳的被子还要柔软好吸,他们小幼崽可拒绝不了这个。
刚感叹完就敏锐察觉爪下身躯变得有些僵硬,吸猫吸得脑子不太清醒的卿白下意识抬爪拍了拍,嘴巴也跟着动了动,发出一声虽懒洋洋但正宗的……猫叫,还是奶猫叫。
“喵喵?”
爪下躯体僵硬得更厉害了,然后卿白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就一黑,身体突然陷入更柔软更蓬松的长毛里,在眼睛还能看见的最后一秒,卿白越窗而出,不,是黑猫带着卿白越窗而出……用那条大尾巴。
黑猫跑得很快,被尾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卿白能听见尖锐破空声,但又很平稳,被大尾巴置于猫背的卿白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卿白一点也不关心黑猫要把他带去哪儿,他这会儿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猫’的尾巴到底有多长?还灵活得能当‘安全带’……
不知是因为黑猫速度太快,还是目的地距离本就不远,卿白没纠结多久耳边破空声便停了,但视线并没有恢复,不仅没有恢复周身触感还变了,从蓬松柔软的毛毛变成冰凉柔软的布料,卿白小爪子四下按了按,分析自己这会儿似乎是在什么口袋里,虽然依然柔软透气,除了视线受阻没有任何其他不适,爪下却不太好使力。
“呦,这是今儿第二面了吧,难得……有东西落阴司了?”
短暂的寂静后,外面突然响起一道轻佻风流的男声,惊得卿白停下了探索的动作。
“有问题想请教阴君。”
听着头顶九年温和有礼的嗓音,卿白在黑暗中轻轻弯了弯眼睛……这是在他面前不装了?摊牌了?猫身人身合体了?
“请教不敢当,九年大人有话请说。”
那道风流的声音一下正经了不少,看来九年的身份不低……卿白暗自思索。
得了肯定的回复,九年却没急着开口,过了一会儿才声音不怎么确定地道:“若灵犀幼崽常年在人类世界以普通人类身份生活,又无同族长辈引领教导,是否会……对自身产生错误认知?”
“emmm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具体是什么错误认知?”
“比如……”九年又沉默了一会儿,“比如认为自己是猫。”
卿白爪下一滑,险些四爪朝天,他什么时候认为自己是猫了?
脑海里迅速划过之前那两声猫叫,卿白心虚了半秒,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他喵喵叫不是因为当自己是猫!而是人类面对猫咪时的本能!就像对着小狗‘汪汪’,对羊‘咩咩’,对鸟‘啾啾’一样,是刻进DNA里的本能,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所以他对着黑猫‘喵喵’不是当自己是猫,而是当九年是猫!
想到这里,卿白突然愣住,他是灵犀不是猫,那九年呢?九年又究竟是什么?
“那灵犀幼崽应当生得很是不错吧?”阴君突然说。
“?何以见得?”接话的不是九年,是一道清亮的陌生女声。
“小吴这你便不懂了吧,世间万物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事多无兼得者……那灵犀幼崽听起来就傻乎乎的,可见生的很不错,人形也多半是位美人。”只正经了不到两分钟的阴君原形毕露,歪道理说的头头是道。
被称作小吴的女声恍然大悟般拍手道:“有道理!笨蛋美人yyds!”
笨蛋美人卿白:“……”
大约是见九年一直没吭声就那样默默的看着他们闹,阴君也见好就收,再度恢复正经:“九年大人可是忘了,灵犀乃是天生地长的灵兽,生而通灵,有些东西不必教,是那个什么?”
小吴速速接话:“刻在DNA里的。”
“对,就是刻在DNA里的,况且他不是会开解伤魂吗,可见天性未变。”
卿白:再也不随便往DNA里刻东西了。
九年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阴君叹了口气:“若是九年大人实在担心,不如让那笨……让那美貌小幼崽多看看成熟灵犀全盛时的风姿,说不定能催熟。”
催……催熟?你们阴间的说法还真是有够阴间。
如此阴间如此不靠谱的说法九年竟然没有当场反对,反而沉默着思索了片刻,然后抬手大概是作了个揖,卿白难得感受到了一点颠簸,像在坐秋千或者海盗船,卿白判断自己应该是在袖袋里,那九年此刻穿的岂不是……广袖长袍?
判断到一半卿白突然跑偏,并且有些跃跃欲试,想要‘越狱’。
“听闻上京阴司有副灵气四溢的灵犀像,乃是天师所绘?”
九年这看似温文尔雅的问话一出,该懂的不该懂的顿时都懂了。
阴君失笑:“好哇,原来你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这灵犀像可是我上京阴司镇司之宝,不仅是天师所绘,还以百年犀角做轴,千年石色为墨,画出了当年灵犀一族族长的风姿不说,更是蕴含了一丝灵犀之力,寻常冤魂只要见画必心神舒缓,冤仇易解。”
“阴君如何才愿意割爱?”
“得加钱。”
“……”
“开玩笑的,阴界各司同气连枝,我们上京阴司也不是那等不通事理不近人情的单位。”
“阴君如何才愿意割爱?”九年又认认真真地问了一遍。
这回阴君答得十分干脆:“你来我们上京阴司坐镇几日……带着灵犀幼崽。”
哈,都有真灵犀了还供什么画像!当然是速速连人带兽坑蒙拐骗糖衣炮弹哄骗利诱来我阴司打工啊!晚了要是被那枉死城的秃驴捷足先登了他找谁哭去!
第50章 认知
最后九年还是拿到了那幅据说有灵的灵犀像, 只是拿在手里准备收起来时动作停顿了一下,除了卿白无人发觉……应该说是感觉,毕竟是窝在人家袖袋里, 稍微有点动作便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九年这时应该想起来袖子里还有个他了, 收画的动作缓了缓,应该有点苦恼该如何安置,苦恼了两秒、最多三秒就反应过来他有两个袖子, 一个被占了还有另一个可以用, 于是画卷一倒腾眨眼就进了另一个袖子……
卿白百无聊赖的窝在袖子里猜测九年这会儿可能有的心理活动与动作, 一点也不在意那位阴君的话……他九年答应的坐镇阴司关他卿白什么事?他只是个对自身产生了错误认知的笨蛋小猫咪啊。
可见兽型对人理智影响之大。
画卷到手之后九年便礼貌告辞, 阴君也没客套留人, 只是装模作样勉励了几句‘认真工作’‘任务顺利’之类的场面话,话里话外已经把九年当做上京阴司的员工。
九年也没计较, 袖袍轻敛,眨眼消失无踪。
直到破空声再起卿白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踏上回程之路,卿白顿时有点窝不住了, 四爪并用的试图顺着温凉柔软的布料往外攀爬, 他想看一眼身着广袖长袍的九年是何模样。
然而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尽管他此刻形似猫科动物,不仅有了肉垫还有人形没有的小尖爪, 还能收缩自如, 但九年这身衣裳实在是不简单, 摸着柔柔软软好像是那种名贵但脆弱的‘一次性’布料,实际结实耐磨得很, 他扑腾半天, 不仅连根丝都没勾出来,还把自己整累了。
正准备放弃, 黑暗中突然多了一只手,很神奇,明明什么也看不清,但卿白就是能感知到那只手,甚至脑海里还能清晰的勾勒出那只手的轮廓,清瘦,修长,有力,掌心还有层薄薄的茧……所以经常兽型四爪着地行走人形手掌心也会跟着磨出茧吗?
思想跑偏的卿白下一秒周身一冷突然悬空,被一股温柔又不容抗拒的力量带出了柔软的‘布料窝’。
卿白并不知他们这会儿在哪儿,但他终于看清了九年此刻模样,与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的黑色长袍,压的却是鲜红的里子,黑若浓墨,那抹红也红得不一般,不是普通的大红正红,也不是艳俗的嫣红水红,动静之间宛若黑崖翻红浪,亮眼得紧……卿白看着,只觉得他外袍下压着的红和自己额上独角的红格外相似。
……九年的神色依然温和从容,如缎长发整齐披在身后,甚至因为衣着比平时多了些端正冷肃,然而卿白却莫名从他身上品出了二分艳色。
“闷到了?”见卿白出来后就一直目光呆滞反应迟钝,连喵都不喵一声了,九年担心地抬指点了点卿白额头,还特意避开了已经变成青玉色的小角。
卿白没反应。
九年手指蜷缩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捋了捋卿白头上乱糟糟的软毛,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点点把因为过于折腾而毛毛乱飞的呲毛团子收拾如初……阴君先前也不算信口开河,即便放在几十年前灵犀一族尚在之时,卿白品貌亦是出类拔萃。
都收拾好了还是没反应,九年的语气便带出了一丝担忧:“困了?”
卿白回神,有点不太自在地踩了踩爪子,然后又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正被九年捧在手里,爪下就是刚才让他思想跑偏的那层薄薄的茧……原本温凉合宜的温度触感瞬间变得滚烫,卿白爪子一软,‘平地’一摔,在九年手心团成一团正宗‘灵犀团’。
九年不知卿白那堪比盘山公路弯弯绕绕的心思,又因头一回化出原型自制力也跟着变得薄弱,行动思考间难免与人形时的沉静理智显出差距,见卿白坐不住团成一团,只以为他是真的困了,低声道:“困了便睡吧,我会带你回去。”
也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九年的手心太温暖给他了太多安全感,卿白团着团着还真睡着了,然后再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卿白在微熹的晨光中眨了眨眼睛,他好像做了个好长的梦,梦到了十八岁的佟酒年,梦到了那个五十年一遇的寒冬,还梦到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九年……卿白一边回忆梦中景象一边漫不经心地扭了扭睡得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起床,然后目光就撞进了两汪恍若流动的金色。
这猫怎么还这么大?
等等……还?
卿白眨了眨眼睛,脑袋用力一抬又跌了回去……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从脑海深处浮现,或许……不完全是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