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白想仔细看看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却苦于生活太粗糙,屋里并没有镜子,而且这脑袋和身体比起来着实有点笨重。这世上果然没有感同身受,只有同病相怜,卿白这会儿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小动物幼崽总是走得跌跌撞撞歪歪扭扭,除了腿脚不利索,还因为脑袋太重。
黑猫像是明白卿白的尴尬与不适应一般,踩着优雅的步子来到卿白身边,然后长而蓬松的尾巴一甩一抬,睡懵了的卿白便被轻柔地托了起来。
就像昨晚一样,卿白再度被安置在了黑猫后背。
然后下一秒黑猫就从床上一跃而下,带着卿白来到了门口,卿白正以为这猫要带他出去,就听见九年温和低沉的声音:“这是成年形态的灵犀。”
抬头一看,原来门背后挂着一副古朴天然的画轴,图上留白甚多,只最中间有一白毛独角灵兽。
直到看到这幅画,卿白才终于知道哀蝉口中那‘踏浪而出,皎若雪月,步步生花,额生独角,生而通灵,晓万物语’的灵犀是何模样……反正和猫没有半毛钱关系。
记忆终于全部回笼,卿白抽了抽嘴角:“我没把自己当猫。”
九年回首看了卿白一眼,淡金色的眼瞳里映着一团小小的白,他没有说信还是不信,但这种时候沉默就已经是一种表态。
卿白有点无奈,耐心和他掰扯:“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你不用这么……这么像带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你知道什么是幼儿园吧?”
九年耳朵动了动,没有回答卿白关于幼儿园的问题,而是声音认真地说:“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你这些年来一直作为人类生活在阳世,对灵犀知之甚少,既失传承,又无长辈引路,我担心……”
担心什么,九年却没有说。
卿白看得很开:“灵犀不是天生地长?该我知道的时候到了总会知道,你别担心。”
九年叹了口气:“大部分天生地长的灵兽都拥有完整且清晰的传承,生而知之无师自通,但灵犀不同……灵犀并不完全是灵兽。”
卿白不懂,什么叫不完全是灵兽?
九年明白卿白的疑惑,细细解释道:“灵犀生于奈河,奈河之广,不知从何处起,亦不知往何处终,河上有桥,名曰奈何桥,桥下有池,是谓血河池,血河池中蛇虫鼠蚁翻涌腥风血雨扑面,鬼魂想要投胎必须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但只有善者能从桥上过,恶者则必须淌过血河池,受尽蛇虫噬咬之苦,是以奈河河水一半为血一半为泪,而从中诞生的灵犀自然也与其他讲究清净无碍的灵兽不同,生来便浸泡在七情六欲之中……你不舒服?”
卿白皱着眉毛摇头,小爪子扒拉了两下:“也不算不舒服,只是没想到我的出生环境那么……”
卿白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么恶劣。”
听到血河池时卿白就有不祥的预感,等蛇虫鼠蚁一出,尽管知道血河池与奈河水并不是同一个东西,他还是有点绷不住,卿白不算有洁癖,但这会儿真的很想去洗个澡。
九年大概也没想到卿白会在意这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阴间只有善恶,不分净污,或者说,善便是净,恶便是污,而且鬼无实体,一切流露皆是情是灵,所以……”
九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了,卿白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也只是随口感慨一句,你继续说,灵犀与其他灵兽有何不同?”
九年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七情六欲亦有善恶,所以受奈河河水滋养而生的灵犀初生之时乃是善恶混沌集于一身,又因生而通灵晓万物语,导致灵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从诞生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开始……若是好话,自然锦上添花皆大欢喜,但若是恶语……”
卿白有点明白了,试探着道:“就会变成厌世的凶兽?”
“也没有这么严重,虽然是会对性格有些影响……”与兽型卿白圆溜溜的眼眸对视片刻后,九年叹气,“还有开解伤魂的能力,也就是通灵晓语的能力。”
这样啊……卿白思考了一会儿:“那我呢?”
他在世上活了二十来年,什么好话坏话没听过,虽然不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但想想也能猜到……一个弃婴能听到些什么好话呢。
九年也纠结,作为与奈河桥毗邻而居的轮回台镇守者,他甚至连奈河什么时候诞生了新的灵犀、小灵犀还流落了人间都不知道。
卿白也不为难他,换了个问题:“那看这灵犀像是为了……”
该听的好话不该听的恶语听都听了,看画像还能消除二十多年前就罩在了他身上的debuff不成。
九年目光复杂地看着卿白:“初生灵犀如白纸,若对世界的认知歪了,返及自身,自然也不会正,长此以往,兽型便会朝着错误认知的方向不断成长变化,最后……”
九年话未说完,但其中未尽深意懂的都懂。
“居然还真的能从灵犀长成猫?”卿白只惊讶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都说了我没把自己当猫!”
“……”九年看着自己背上和人间小猫咪只有额间小角区别的卿白,没有接话。
第51章 大猫带小猫
“你不也是一副猫样。”卿白恼羞成怒, 像猫怎么了?猫咪征服人类,猫咪征服世界,猫咪才是世界真正的主宰!
九年歪了下头, 声音疑惑:“我的确是猫科。”
卿白:“……灵兽还分科?”
九年:“能分的会分一下, 不能分的也不强求。”
毕竟不是普通兽类,奇异之处多了点、长相难辨了点、特征过于分明了点,都很正常, 虽然从前并没有‘科’的概念, 只是近几十年天生地长的灵兽越发稀少, 大多都是普通动物修出灵识, 分科易于管理……至于那些过于奇形怪状的, 大部分都在山海经上,或者神话传说里, 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分类了。
既没‘常识’又没传承的卿白大开眼界,正想追问一句九年的原型具体是猫科什么动物,卧室门便被拍得砰砰响。
“卿哥你起来了吗?”是戚小胖。
此时此刻卿白实在不想开门, 然而昨晚他手抖留了一条门缝, 门根本没关严, 戚小胖一拍,木门便顺着力道‘吱呀’一声, 开了。
“哎呦皇后娘娘您回来了?”门刚打开戚小胖还没来得及打量屋内情形, 就对着蹲在门边的九年耍宝。
黑猫纯黑, 衬得挨着他的卿白就格外显眼格外白,因为刚从被窝出来, 一身白毛乱蓬蓬, 额上的青玉色小角也被凌乱的毛发遮掩,看不太清楚, 于是戚小胖只扫了一眼便惊呼:“还带了崽?!”
九皇后娘娘年:“……”
卿崽白:“……”
戚小胖蹲下身小心观察,嘴里嘟嘟囔囔:“是皇子还是公主啊,这么小一团,估计还没满月,唉,没想到我卿哥才刚毕业就喜当爹……不过有崽了也好,说不定能让卿哥尽快走出失恋的阴”
卿白冷着脸打断戚小胖越说越离谱的猜想:“你找我有什么事?”
可爱小奶猫突然张嘴发出了卿哥的声音,连鬼都见了好几个的戚小胖直接被吓了个屁股蹲儿,抖着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卿白,不可置信地惊呼:“卿……卿哥?你你你你你……”
卿白抬爪抹了把脸,一爪毛,还总往嘴里支棱,他总算知道猫咪为什么一有闲工夫就舔毛了,但他心理层面还是人类占比较大,做不出舔毛这种事……不对,他本来又不是猫,舔什么毛,而且也没见九年这猫科的舔过毛,还是说……其实他每天都会挑时间背着人偷偷舔毛?
九年对上卿白视线,明明圆溜溜的黑眼睛安在小毛脸上怎么看怎么可爱,九年却莫名从中看出了深沉的探究与复杂的感叹。
“你变身了?!”你了半天戚小胖终于找回理智,声音惊讶。
卿白圆脑袋一点,不想多提自己这丢脸的原型模样,主动问:“你找我什么事?”
戚小胖哦了一声,尽管知道这是他‘高大帅气英俊潇洒’的卿哥,可看着黑猫背上只有巴掌大点的白色‘小猫咪’,声音还是不自觉放柔,跟哄小孩儿似的:“我和知了打算去医院探望老班,想问你要不要一起……”
现在是不用问了,医院不能带宠、呸动物……不过他卿哥又不是普通动物,又不会乱跑乱叫,还这么……这么小,要是愿意,完全可以揣兜里……
卿白注意到戚小胖越来越诡异的眼神当机立断道:“我就不去了,不方便,你们去就行。”
戚小胖看着小雪团似的卿白,手指蠢蠢欲动,想rua,奈何有贼心没贼胆,只能尽力争取合理上手机会:“方便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留你一个人在家才不方便呢!卿哥你现在这模样,万一……万一那偷鸡的大耗子趁我们不在家又溜进来偷鸡摸狗怎么办?就你现在这小身板,能和大耗子搏斗?”
我为什么要和大耗子搏斗?卿白一头问号,正要说话,耳边就响起九年的声音。
“我会保护好他。”
对噢,有大黑猫在,哪个不怕死的耗子还敢往他们小院跑……不对!戚小胖遗憾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他喵的黑猫说话了?!还是九年大腿子的声音?!
戚小胖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两只猫,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只剩一个念头难怪他卿哥把这猫当正宫娘娘!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他卿哥还是那个一遇上九年就性情大变秒变小流氓的卿哥!初心不改!
回想起昨晚知了给他讲的和卿哥在寺庙相识的故事,戚小胖顿时手指不蠢蠢欲动心也不痒痒了,利落起身,不再做无谓的争取,热情道:“那我们就放心了!”
话一说完,戚小胖就下楼和哀蝉马不停蹄的出了门,还顺走了家里所有能作为探病礼物的东西水果牛奶和移栽回小院刚开了三四朵的不知名月季花。
虽略显寒酸,但绝对真情实意,想来班别意和高台不会介意,毕竟昨天才‘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嘛。
戚小胖与哀蝉一走,挺大一个院落只剩卿白和九年两个人,四目相对卿白却反而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半晌才勉强找到合适的话题:“我怎么才能变回去?”
话说出口了卿白又觉得有些不妥,从九年的视角,他现在这样才是‘变回去’吧。
九年没说话,先把卿白送回床上,然后站在床边,脑袋和床上的卿白正对着,一副一对一指导的架势。
卿白直觉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努力端正了身形,拿出了当年冲刺高考的态度认真听讲。
“……灵犀一族与大部分灵兽不同,只有兽型成年之后才能化人形,阴司留存的少量文字记录也证实了这一点。”自从遇到卿白就连夜翻阅了所有和灵犀有关资料的九年俨然已经是‘灵犀专家’,然而现在灵犀专家依然遇到了难题,“但你却正好相反,人形已经成年,原身却仍是幼崽……据我所知,自第一只灵犀出世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成为一族首个特殊变异案例,卿白并不是很开心,也不紧张,他更关心九年话里无意透露出的其他信息:“据你所知……还是从第一只灵犀出世至今?”
“你今年多少岁?”
九年没想到卿白的重点如此剑走偏锋,一时间不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连原本已经打好草稿的‘灵兽化形知识点’也被打乱,最后只能看着卿白黑曜石一般圆润可爱的眼睛实话实说:“……过去太多年,已经忘了。”
好在这会儿是兽型,不然饶是卿白表情管理再优秀,也控制不了脸上过于复杂的表情。
从他知道九年不是人后就对年龄差这东西有了心理准备,但再有准备也没料到居然会是‘老不死’和‘小幼崽’的差距……大到了已经不能用老牛吃嫩草来形容,是刚出土古董青铜牛吃嫩草。
嫩草本草深深吐了一口气,体贴把话题转回正道:“……灵犀一族是怎么判断成年与否的?”
明明时间对他早已没有意义,九年还是松了口气,顺着卿白的话回答:“角。”
“角?”卿白反应过来,抬抓想摸摸额上小角……爪太短,摸不着。
这简直不科学!他臂展一八几,居然会摸不到脑门?!
卿白不信邪,抬爪使劲往上够,脑袋也跟着往下凑,这下真团成了个白毛团子。
然而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用的,过分的努力有时候反而更显辛酸……卿白用力过猛,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啪叽’一下,脑袋带动身体摔进了被单里。
……这时候就显出来九年把人送回床上再说正事的先见之明了。
脑袋埋进被单,卿白也清醒了,并再一次确认兽型幼态对智商的巨大影响。
秉承着只要我不先吭声,尴尬的就是想方设法视而不见继续话题的人的精神,卿白埋头装死。
然而九年也不是那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不打算视而不见,也并不尴尬,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惊异,只是很平常地抬爪扶起卿白,然后一边细细整理卿白脸上乱毛,一边轻声细语:“不必着急,待角出九环,便算成年了。”
成年灵犀的独角虽然看着光滑温润如玉,其实是有细细纹路的,就像天然雕花,肉眼难以分辨,却是真实存在。
卿白感觉九年像在哄小孩儿,可撑着巴掌大身躯的他又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只能干巴巴的反驳一句:“我不急。”
其实他急,很急。
年龄差已然如此,无可奈何,体型差还是要努力挣扎一下的。
九年没有说话,卿白也不管他信不信了,直接回到最初的问题:“……但我也不能一直这样,有什么办法能变回人形吗?”
九年默默捡回已经被打乱得不成样子的草稿:“……虽然没有先例,但你可以试试感应周身循环灵气,灵兽天生地长,本能是我们最初的老师,我们天生便知道如何修行。”
感应周身循环灵气?这不比语文阅读理解还玄还扯?
感应半天感应了个空气的理科生出身的卿白简直想求一个能落实到具体题目的求解公式。
卿白与九年四目相对好一会儿,最后九年败下阵来,抬爪按在他额心小角上:“闭目,内视。”
卿白乖巧闭眼,接受九年老师的小灶。
眼前只黑了几秒卿白便‘看’到了‘光’,红色的、炙热的、宛若鲜血般的‘光’点,那些光点就像知道有双眼睛在看它们一样,瞬间从静止状态活跃起来,点连成线,线沿着早已定好的路线向前,一条一条又一条,密密麻麻却并不杂乱,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卿白正以为这些‘线’就是他兽型体内的血管,就见他们慢慢变了颜色,就像他额心的小角一般,从一开始的鲜红缓缓沉淀成青玉色……最后又汇于一点。
那一‘点’是角,是他额心的灵犀角,卿白没有理由,但无比笃定。
如此又循环了几圈,卿白越来越清醒,但身体依然没有变化,正要睁眼就听九年道:“平心,静气,不要着急,认真感受灵气的运转,你要记住它们在你体内循环的路线。”
记住灵气循环路线?他不如去背人体毛细血管分布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