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头一次觉得自己有成为学渣的资质,卿白决定摆烂。
他没睁眼,语气平静而真诚:“你听到了吗。”
“什么?”
九年以为卿白摸到了灵兽运气的边,正感叹不愧是灵犀,这才运转几周,就听卿白道
“我肚子在叫,我饿了。”
第52章 洗手作羹汤
卿白再一次见到了广袖长袍长发及腰的九年, 还是在烟熏火燎光线昏暗的灶房。
任谁看了这画面也要赞一句暗室生辉,然后再感叹一句着实不相配。
但没办法,戚小胖哀蝉去医院探病搜刮走了家里所有直接或间接能入口的食物, 只剩下最基础的食材原材料, 卿白现在又是这样一副‘年幼不能自理’的幼崽模样,看来看去也只能寄希望于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年。
九年对着柴火灶沉默了许久,不知是觉得为难还是在思考, 卿白也没催, 坐在九年给他安排的‘宝宝安全座椅’里静静欣赏他长身鹤立如松如竹的风姿。
等欣赏得差不多了, 才开口问:“你会做饭吗?”
这话问出口卿白便恍惚了一下, 大约是农村的灶房都大同小异的缘故, 他突然想起了佟酒年,很多年前, 他也是这般,被人安置在一旁,什么也不用操心, 只用晃着小腿等着吃。
这样一想, 他的命其实还不错……就是好时光太短。
九年抬头看了卿白一眼, 从袖袋里拿出一条襻膊,一边束袖一边道:“应该会。”
卿白回神, 笑了一下:“什么叫应该会?”
这人还真是没个准话, 问上过学没有, 说算是上过,问会不会做饭, 说应该会, 问年龄,说忘了……唯一笃定的回复, 大概就是那句‘我不是人’了。
嘴上说着应该会,行动却一点也不含糊,搞清楚米面油粮的位置后,九年便动起手来,动作熟练并不见生涩:“活得久了难免什么都会一点,时间一长有时自己也记不清都会些什么,只有上了手才知道。”
“这样啊,时间还真是……不留情。”
卿白再度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来,面前已经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边上还卧了小青菜和一个两面金黄中间糖心的煎鸡蛋。
色香味俱全,厨师更是秀色可餐,襻膊原本是古代劳动人民为了方便劳作的辅助小工具,质朴实在,可放在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九年身上,配上那头柔顺及腰的长发,莫名就有了种……洗手作羹汤的温柔人夫味道,看得原本还有些怅然的卿白差点流下不争气的口水。
“趁热吃。”
卿白举了举爪,声音依然清冷,只是配上他如今白色小奶猫的外表,不会再让人想起从前那个高冷帅哥,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和……委屈无辜。
“我这样……麻烦九年大人了。”
九年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卿白如今失去了自理能力,既不能做饭,自然也不能自己吃饭。
咽下喂到嘴边裹满茄汁的面条,卿白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看了一眼面前正端着碗,时刻准备给他喂下一口的九年。什么温柔人夫洗手作羹汤,分明是男妈妈追着喂饭。
“我吃饱了,你不吃吗?”其实还能再吃几口,但对比了一下面碗与自己如今肚子的大小,卿白还是谨慎的选择了适可而止。
九年仔细打量了一番卿白因为吃饱而显得有点鼓鼓的小肚子,像是在判断他是真的吃饱了还是在假客气。
那眼神,好像下一秒就会伸出手来摸摸幼崽肚子好判断究竟是几分饱,卿白默默往后缩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不好意思还是期待。
“我早已不必饮食。”说完九年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等你成年,也不必再拘泥于一日三餐。”
近几年对吃食住行并不在意的卿白这会儿却顶了一句:“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自以为是在出言激励小幼崽努力修炼好早日摆脱人间烟火束缚的九年没想到这小幼崽如此有想法有深度,竟和他探讨起活着的意义,偏偏他还无言以对,在他回首看不到头、往前也望不到尾的漫长生命里,他还真没想过‘活着的意义’这种高深而哲学的问题。
毕竟他的生命太长了,长到有时只是打了一个盹儿,一个王朝便如梦破灭,长到他活着本身,对很多人来说就是意义。
卿白很聪明,对九年这个人也出乎九年本人意料的了解,所以九年不必说,只是一段不知如何开口的沉默,他便从中悟到了一些不可言说。
卿白主动扯开话题:“鸡和狗还没喂。”
九年端碗的手微微一顿,浓密的眉毛稍稍扬起,又是那种为难中带着思考的表情:“鸡和狗?”
卿白已经逐渐掌握了兽型身体的发力技巧,四肢用力轻轻一跃便跳上了桌子:“对啊,煤球和小鸡崽儿都还小,不能饿着。”
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院子里刨土撒欢的小奶狗黑皮球一样乐颠颠地蹦进了厨房,也不闹不叫,就蹲坐在地上,仰着毛脑袋拿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九年,小舌头还一吐一吐的,小尾巴摇成了风车。
谁能拒绝一只饿着肚子乖乖看着你摇尾巴的小狗狗呢?灵兽不行,猫科的灵兽也不行。
卿白正歪着头欣赏九年亲手切菜扮粮冲米糊喂鸡喂狗的农村家庭煮夫的风姿,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戚小胖……不是医院那边出了新问题就是警局杨警官那边有结果了。
卿白支棱着爪子努力用肉垫接通了电话,屏幕刚一亮便听取‘哥’声一片。
“卿哥哥哥哥哥!那个李楠居然还没死!!!”
李楠?初三二班的体育老师?不用卿白回话,戚小胖自己就一点不打磕绊的顺着说了下去。
“杨警官他们的办案速度是真的快,昨儿刚了解情况,今儿就已经办得妥妥的了!听说还是在医院找到的李楠呢,这么多年一直靠吃药吊着,前段时间还进了一趟重症监护室,差点没救回来,也是命大,不过就那么死了也确实有点便宜他……”
说着说着戚小胖突然神神秘秘的卖了个关子:“卿哥你知道李楠得的是什么病嘛?”
卿白:“什么病?”
戚小胖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恶人自有天收的快乐:“和周小雅一样的病!”
“那还真是……缘分。”说完卿白停顿了一下,“他有交代为什么要把周小雅锁在体育器材室里吗?”
“交代了交代了。”说到这个戚小胖也气得慌,“就因为周小雅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上体育课,他带的几个班级只有初三二班体育课的到课率不好看,那天又刚好被来观摩的领导说了几句教学太死板,学生身体素质没跟上……他气不过,觉得是周小雅拖累了他,就想给周小雅点颜色看看,也有让她以后不能上体育课就别在操场外面晃悠的意思……”
戚小胖叹了口气:“其实也是没把周小雅的病放在眼里,觉得她能走能蹦能吃能喝,看着除了瘦弱苍白了点,和其他学生也没什么不一样,觉得是……小姑娘太娇气。”
小姑娘太娇气?卿白冷哼一声:“那他现在把那病放在眼里了。”
“何止是放在眼里,那简直是放在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日日夜夜一秒都不能无视!”戚小胖感叹道,“他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报应……真是太好了!”
“是挺好的……周小雅她爸呢?”卿白问。
害周小雅病发身亡的推手得了报应,撞死常秋秋的凶手也应该有个结论。
戚小胖叹气,有点唏嘘:“好几年前就执行死刑了,他是在大马路上撞的人,还来回碾压……压完也没逃,自己报了警,然后守着尸体等着警察来抓,被抓后对罪行供认不讳……”
“直到执行死刑的那一秒,他都以为自己替女儿报了仇。”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这场十年前的事故里,处处是恶,又处处都是阴差阳错。
让他们这些后来的旁观者也跟着恨也恨不痛快,骂也骂不痛快,只能叹一句何至于此?
“……哦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后戚小胖重新打起精神,“杨警官说,明朗的案子进展很顺利,虽然何家那边一直不消停,各种撒钱找有名律师,但铁证如山,翻不起什么大浪,让你放心!”
“让我放心?”卿白挑了一下眉,“是让我转告明朗,让明朗放心吧?”
“嘿嘿,我也这样觉得!”戚小胖傻笑,有点得意地说,“不过杨警官他肯定想不到,明朗就在知了手里的保温杯里,他说的话明朗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去探病还把明朗带上了?”卿白不理解,这是礼物不够,鬼魂来凑?
班别意高台可能不会觉得高兴。
“这不是给你们腾出空间……嘛……”戚小胖一时嘴快没收住,说出口就后悔了,他这张破嘴啊!说话就是不过脑!他卿哥都变小猫了难不成还有心情……又不是什么恋爱脑!
卿白抬眼看向门外,院里一身黑色长袍的九年正弯着腰将刚拌好的天然饲料往盆里倒,襻膊收束着长袖,露在外面的小臂线条流畅美好,皮肤虽然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但细腻如白玉,因此并不显病态,反而有种难言的美感,让人想上手摸上一摸,为冷玉染上暧昧的温度……
兴许是感受到了卿白的视线,九年忽然回头,及腰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比三月河畔抽芽的春柳还要撩人心湖……就是围在他脚边叽叽喳喳讨食吃的那群奶黄鸡团子实在有些破坏氛围。
卿白:“嗯,谢谢,先挂了。”
戚小胖:“???”
谢谢?谢什么谢?是谢他传话?还是谢他懂事腾出空间?
第53章 离经叛道
因为一直没有领悟到化人形的技巧精髓, 也可能是体内灵力能量储蓄不够,总之卿白暂时只能顶着这幅形似小猫的躯体生活,在大学毕业后再次过上朝八晚九外加早晚自习的生活。
好在是一对一教学, 老师温柔亲切赏心悦目, 这种日子……还挺好过。
只是因为专攻‘化形课’,外卖业务就不得不暂时放下,还好前几单外卖的配送费都准时入账, 卿白如今也算小有积蓄, 日常生活不成问题。
可惜卿白的运气向来不好, 生活没有问题, 学习就出大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毫无进展,他真成了学渣。
还是老师最无奈的那种, 不是不想学,也不是学得不认真,可就是学不进去, 就像出生就没带脑子, 任学海无涯他偏竹篮打水的那种学渣。
要放正经学校里, 老师遇到这种学生都不会生气,只会苦口婆心劝家长让孩子早点去学门手艺, 或者找个工地搬砖, 别和学习死磕浪费时间。
……从小到大都是学霸的卿白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连教几天后九年似乎也放弃了, 卿白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只剩下早晚自习对着灵犀像悟道。
在卿白已经排列完颜色,开始一根一根数画中灵犀身上的长毛时, 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主动拓展学习范围。
“这画的是谁?”
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九年睁开眼睛,他这几天也不轻松, 正如他之前所说,灵兽大多生而知之无师自通,各有各的一套传承,是不需要老师也很难真正从所谓‘老师’的身上学到有助于自身修行的东西的。
但没办法,谁让这个小幼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为了避免发生更大的差错,他只能一边翻阅典籍,一边斟酌着结合很多年前他尚且年幼时的修行经验,不求进展神速,只求不要倒退跑偏。
可坚持了几天后,他又觉得这样用尽全力的原地踏步毫无意义,何必折腾孩子?只要不长成猫,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于是注定做不成严师的九年对卿白的修行进度其实并不着急,他只是在给自己默默增加压力。
“画的是灵犀一族的族长。”
族长?卿白蹦到九年脚边,然后习以为常的被九年弯腰捞起捧在手心,他现在太小了,九年又身量高,只有这样才能面前面对面交流。
“我听哀蝉说灵犀一族被灭族了,是真的吗?”
九年看着小小的卿白,雪白的毛蓬松柔顺,漆黑的眼珠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玛瑙,干净透彻,明明那么柔软,却像一朵清冷的玉兰在他掌心盛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拢起,将卿白护在掌心,就像捧着世上最珍贵也最易碎的珍宝,即便此刻没有危险,他也想为他挡风。
九年浅眸认真,语气平静:“只要你还在,灵犀一族便不会灭族。”
其实卿白一直心有疑虑,按照哀蝉和九年的说法,灵犀一族生于奈河久居阴间,天职便是与冤魂打交道,对它们这样生来便与‘死亡’为伍的灵兽来说,生与死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呢?
它们的死亡……是人类理解的那种‘死亡’吗?
灵犀一族的灭族,又真的是一开始自己以为的那种‘灭族’吗?
以人类身份活了二十多年,从记忆到情感,卿白现在都对灵犀一族并没有多大归属感,他只是有点好奇:“人是社会动物,灵兽好像正好相反……不过‘一个’就能撑起一族,还是有些抬举我了。”
九年的目光有些复杂,话也说的意味深长:“天生地长的灵兽本就应该独一无二,数量一多,便会良莠不齐……不是好事。”
卿白有点意外,九年这话,是说当年灵犀一族灭族早有祸根?
但有些话是不好直接问的,尤其他现在连化形术都没掌握,就急着探听往事,显得急躁不稳重,而且看九年这手把手教导、追着‘喂饭’当‘代步’,简直恨不得给他遮风挡雨让他在庇护下无忧无虑慢慢长大的态度,完全是把他当真幼崽呵护了。卿白想了想,决定旁敲侧击一下:“……你看过红楼吗?”
话一说出口卿白就后悔了,不是后悔开口试探,而是觉得自己这例子举的不好,九年这自学成才说起上学只能追溯到‘私塾’时代的兽,虽然日常谈吐有礼,偶尔来句诗词也能对上,可到底活得太久了,万一……岂不是很尴尬?
“……贾探春对王熙凤说的那段话?”九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听到卿白的问题时并没有多想,下意识便回答了,可正因为是下意识,他才如此惊讶,这话对得太自然太流畅了,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曾如此半遮半掩又心照不宣地你来我往过无数回,才有这样你说上句,我便下意识跟上思路回了下句,非长年累月的相知相处不能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