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思化不想做小少爷,思化只想要祖母长安健康。”
俞仁是最先到的,俞思明紧跟其后,嘴里还不住地说:“咱们小幺真是祖母的小吉祥!真是太好了!”
没承想过来只见老祖宗坐在塌上,一言不发,眸中尽是温和笑意,桌案上热茶还在冒着白气,旁有去了皮,削得坑坑洼洼的梨块。
上面缀着几块冰糖。
“思化少爷呢?”俞仁问管家。
“少爷说还有事要忙,请老爷和思明少爷多陪陪老祖宗。”
俞仁闻言,又看向那碟明知没有人会吃的梨块,
“这孩子……”他叹了口气,“玲珑心思。”
管家恭敬低首:“思化少爷是太过沉稳了些。”
俞仁看他,银立便告罪:“是老奴多话了。”
“你哪有多话。”俞仁道,“是我对他说的太少了。”
“玉兰这个孩子,说话最是稳重,确实没有少年气性。他心里有道墙,我身为父亲如何都瞧不清。”
*
“敢问冥王何在?”俞思化迈进姻缘铺,却没瞧见冥王身影,只有那个被唤作“梁辰”的男子守在堂内。
瞧起来并不是个爱说话的,是以,俞思化便开门见山了。
梁辰不语。
这个高深莫测的男子面若含霜,眼里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他冷冷开口:“你同我说没用。”
末了又补充道:“我不会吵架。”
全幽都的吵嘴重任都是尊上一人独自承担的。
俞思化:“……我不是来吵架的。”
梁辰干脆道:“那我也不会聊天。”
“看得出来。”俞思化抿起一丝苦笑,“好,那告诉我你家尊上在哪总能做到吧。”
“有些话我需要当面问他。”
既然让冥王瞧见祖母,那俞思化也要为自己隐瞒多年的事付出代价了。
他是同妖怪结了死契,只有那样才能借妖力为自己所用。
然后用自己的阳寿给祖母续命。
所以俞思化才如此瞒着冥王,但既然事情被挑破了,还不如坦荡些。
“那是一个你不会想去的地方。”梁辰回,“但尊上吩咐我在此等你。”
“这些是他的原话。”梁辰抬手幻出灵笺。
“俞思化,你胆大妄为,你狗胆包天!”
“你最好乖乖跟着梁辰过来,否则明天就让俞家人来给你收尸吧,正好你那破丧事铺子里,多的是纸钱。”
最后一句,让梁辰来念实在是为难,他神色艰难地讲:“快点滚过来!”
终于说完了这一通不知是在威胁,还是在打趣逗弄的话。
当真有谢逢野的风格。
俞思化闭眼深深呼吸,认命一般地说:“他要我去何处。”
梁辰也认命一般地说:“他要你去烟柳楼。”
俞思化以为自己听错了。
烟柳楼,那是花月之地,红尘富贵之所。
“你确定?”
“很确定。”
“……”
直到被梁辰领到门前,瞧着红袖招摇舞动,闻见胭脂流香。
小少爷如此感慨:“冥王,难道还是个留恋风尘之辈?”
梁辰意味不明地瞧他一眼。
俞思化低头避开四周投来的暧昧视线,转头诚心发问:“我觉得,我在门外等他也是一样的吧?”
未料在梁辰脸上看见了别的表情,竟是视死如归。
“不,尊上说我一定要把你带进去。”
“……”
谢逢野不难找,出尘的长像,出手又那般阔绰,稍一打听便有人带着他们上了楼上雅间,只讲那位公子在里面。
结果推门进去,倒是酒肉饭菜准备齐整妥当,又听歌女轻吟软词细调。
就是没有谢逢野。
此情此景,俞思化竟然觉得习惯起来那个凡事无规无矩的冥王,是爱如此捉弄人的。
他们被迎着进去坐下,俞思化抬着掌心推开了递过来的酒樽,转头要了壶热茶。
“他没在这,没想到,他连你都骗。”
梁辰直白地说:“他谁都骗。”
大概只有那位传说中的冥君没被骗过了吧。
“只是。”梁辰略加思忖,还是问了出来,“凡人寿数短暂,你也舍得?”
俞思化垂眸低笑:“都是我自作自受罢了,也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结识冥王。”
不然这个秘密至死都不该有人知道的。
既然他逆转命数之事已被撞破,那也没什么好再遮遮掩掩的。
梁辰闻言,关于此事不再多言,只讲:“尊上今日正在火头上,你……你多保重吧。”
尊上性子上来,掀天翻地都能做,得知俞少爷被蒙骗,恐怕要带着他杀上不世天。
也不是凡人之身可受得住上天入地的折腾。
俞思化点头:“我明白了。”
他想,冥王果然是要找自己算账。
又坐了一会,还是不见谢逢野身影,门外似有异动,梁辰去看,没多会就回来了。
他挨着俞思化坐下,继而推开面前还没动过一口的茶盏,拎了酒樽过来。
未见唇启,便听话语声。
“跑花楼里头喝清茶,你可真出息。”
……
这话里话外饱含冥王做派。
不知谢逢野这是为何,要特意换了梁辰的模样过来。
俞思化将他这些言行敛在眼底,盖下长睫抿了口茶,轻声说:“冥王好兴致。”
“兴致好不好我不知道。”谢逢野转头看他,“但你应该趁我还没发火的时候,乖乖坐着就行。”
他是有些火气。
一则,江书姐姐的命簿显然被人动过,将她从生死簿上抹去,可知凡人命簿动不得,此举无异于让她今后被出名于三界,神志渐消,灵窍永生永世被困于身体中。
若无俞家精心照料,谢逢野都不愿去想如今的江书姐姐是何情况。
柴江书虽为女流之辈,却朗若旭日明星,即便结仇也只是因教训市井流氓。
如此害她,只会因为冥王情劫中,她是个很重要的存在罢了。
二则,若俞家是江书姐姐的后代,那面前这个俞玉兰就也得唤他谢逢野一声曾祖。
毛头小子瞧着冰冷冷的,面上从不显山露水,却敢做这偷换命数的疯事。
换就换了,再大的锅,他冥王都能兜底。
可既然柴江书被从命簿上抹了名,那俞思化如今续命,便是续给了别人!
打狗还要问主人,敢动他曾孙的命,也不往上看看祖宗是谁!
他之前就好奇,之前沐风阿净一事,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借那听夏花妖之手弄得他冥王都措手不及。
连捉人都去晚了一步。
幸而背后之人贼心不死,依旧留在百安城,否则也查不到这来。
他今天就是为了带着俞思化先把自己的命数取回来,回家再关上门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曾孙。
对方似乎是半点情没领啊
谢逢野闷了口酒,转头剜了人一眼:“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做。”
俞思化:“你在冲我发火?”
他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从方才那匆匆一瞥中,看出些威严地长辈之情……
谢逢野已然把自个儿放到了爷爷这个辈分上,此刻正气这娃娃胡闹,又一激灵想起另一件事。
当日诘问一过,这俞思化在仙树下偷亲人的画面总会冷不丁地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先前谢逢野只觉得这事不过是俞少爷少年情动,如今既然当了人家祖宗,那自该为孩子操心一二。
“我问你,那人是谁?”
听冥王画风陡然一转,俞思化没明白:“你说谁?”
谢逢野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还跟我装,你亲的那人是谁?”
又提这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