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他第一次抱起贺怀霄的那天,漫天风雪,孩子伶仃躺在单薄的襁褓里,被冻得浑身发紫却不哭不闹,只是拿这一双黝黑的黑眸定定地看他。
“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和我姓吧。”
他望见东方日升金光万丈,心胸陡然开阔升起万千豪情:“就叫怀霄好不好?”
一转眼就长成这样的挺拔俊秀少年了啊。
真好啊
他闻到少年身上清淡的香愈木香味,想起他曾经牵着贺怀霄的手,一步一步爬上浮云崖,为他介绍轩紫剑宗这片重要的宗门财产,看着孩子靠在香愈木旁边,闭眼感受香愈木香味,灵气缓缓地随他的呼吸被他吸纳入体内。
无师自通学会修炼,那一刻他欣喜若狂,忍不住抱起小小的贺怀霄,召出飞剑带他感受真正的御剑飞行,俯瞰整个宗门。
“你愿意成为我的徒弟,做羽台峰的大弟子吗?”
“愿意的,我愿意的!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那个当初结结实实跪拜下来磕了三个响头、磕拜得额头红肿的孩子长这么大了啊。
真好啊
“怀霄,你出去一会儿好不好,我和你小师叔说一会儿话。”
顾雪洄从进来后就绷着脸没有开口。
贺怀霄犹豫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顾雪洄不是真正的轩紫剑宗门人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贺石还是坚持这么称呼他。
“你出去吧,我和贺掌门说一会儿话。”
顾雪洄的话让贺怀霄回过神来,仔细想来,顾雪洄从未叫过贺石一声师兄呢。
贺怀霄出去的时候只把门半掩上,从屋里可以看到站立在门口的少年身影。
“真好啊,”贺石跟着顾雪洄一起看出去,“他都这么大了,还顺利金丹了。”
“是。”顾雪洄眼神晦涩,“你……”
“回光返照。”贺石笑着说出顾雪洄的猜测。
顾雪洄不说话了,盯着屋内如豆点的烛火。
“将死之人,求顾仙君一件事,不知道能否顾仙君看在我时日无多的份上应下来。”这是凡人面对修士才会有的请求语气。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顾雪洄扯了扯嘴角,摸着右手的白玉镯,“我没有办法给你保证,我能带着两个人顺利躲开一个化神数个元婴的追杀。”
“你可以带着他们去中州,你是兴阳派的内门弟子,护佑这两个人对你来说不难。”
顾雪洄沉默。
其实他想过,如果他硬要回中州,老祖宗肯定是拿他没办法的。他是长鲸汀唯一的继承人,这两人就算是一起拜入天衍宗长鲸汀,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确实是,只除了一点,”顾雪洄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我不是兴阳派的,你确定你还要相信我?”
“信,我信你!”贺石握住他的手,“我的徒弟就交给你了,你是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小师弟。”
握住顾雪洄的手越收越紧,贺石继续道:“我师父修为低微,到羽化时也不过是金丹,他窥见的天机做不得数,但是我的修为比他还高,我死前勾动天地法则立的誓言,应该比他有用吧?”
趁着顾雪洄愕然愣神间隙,贺石冷不防举起他的右手,并指沟通天地。
“苍天在上,天道见证,顾雪洄曾与我贺石立誓承诺要为我的大弟子贺怀霄护法却没有实现,今再立誓补偿,护佑我徒怀霄成功逃出长山州。若有违背,我愿以神魂不入轮回为代价,日日侵扰铸成其心魔,永远永远不得进境,丧失理智自燃神魂不再为人!”
轰隆隆
雷声轰轰,浓厚的天地法则威压降临,贺石拧住顾雪洄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发誓!”
元婴大圆满的贺石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本就有模糊的天地法则感悟,更别提他是有自己剑意的剑修,如果是在平常,这样沟通天地感悟,说不定就直接化神了。
但是贺石没有,这是他第一次沟通天地运用天地法则,也是最后一次。
“师尊”
门外发现天地变换的贺怀霄进来,冷不防撞见贺石强硬拉着顾雪洄,五官因为激动甚至有些扭曲。
“你,你们……”贺怀霄愣在原地。
“我发誓。”顾雪洄轻轻道,顺着贺石的姿势并指立下誓言。
轰隆隆
雷声更大了,一道粗壮的紫色雷电当空劈下,见证誓言的成立。
“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聊吧。”
顾雪洄抽出手,留下师徒两人。
窗外乌云如浓墨,完全遮盖住夜空,不见半点星光。
“师尊你刚刚是?”贺怀霄不敢相信刚才所见,“小师叔他怎么了?”
“没事了。”贺石伸手叫他他让他靠过来,“你以后要听你小师叔的话,不要惹他生气,要好好待他,知道吗?”
“……”
贺怀霄刚定下来的心直直往下坠。
“以后,轩紫剑宗就靠你了,你要好好的,怀霄。你是我最骄傲的弟子,能遇到你,养你长大是我最幸运的事,比当年破天极塔创造记录,成为名副其实的轩紫剑宗掌门,还要开心……”
“以后,以后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对不起,我是最没用的师尊……”
第63章
顾雪洄站在羽台峰的平台上。
夜风一阵一阵吹来, 吹得他衣袖猎猎。
昔日他曾在这里和贺石一起遥望云鹤城的城门楼,说起轩紫剑宗的往事,谈论弟子的资质, 如何因材施教教导他们, 也曾在这里煮水烹茶,看贺怀霄和林融练剑学吐纳, 一呼一吸灵气涌来被他们吸纳, 伴随铮铮剑鸣顺手撇过打歪的剑气,指点他们正确的发力方式。
天边的云霞, 悠游飞过的云鹤最熟悉不过的景象。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只剩一片漆黑。
好像要下雨了。
顾雪洄从袖里拿出一瓶香愈木树汁,喝了几口还是觉得难受。
果然年份不够, 一点用都没有。
他把自己心定不下来的罪怪到别处。
在这里空等没有用,该来的还是要来。
在平台踱步走了几圈后, 顾雪洄走回贺石的住处,蹲守在门外。
窗上映出师徒二人的身影, 贺怀霄俯在床边,似有低低的呜咽声传来。
顾雪洄转过身子,双眼空茫向下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风一阵一阵的吹,屋内灯火摇晃,于是他的影子也跟着变大变小摇晃。
终于, 烛火熄灭了。
顾雪洄的影子消失了。
屋内安静漆黑,与屋外的漆黑融为一体。
顾雪洄安静站在原地,浑身像是冻住一样睁着眼睛不敢眨一下。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声过后, 屋里忽然传来三下沉闷的磕头声。
……结束了。
顾雪洄手脚僵硬,却又忍不住软下去。
“小师叔”
贺怀霄出来了。
太黑了, 顾雪洄想,眼前模糊一片,他都看不清贺怀霄是什么表情,只是麻木僵硬地伸出手。
贺怀霄的手和他一样凉,他们像是两座冰雕互相触碰,他们不应该感应到对方的感觉,却又明确知道对方有多冷。
“我没有师尊了。”
顾雪洄忽然鼻子一酸,眼睛模糊得更加厉害。
他不敢去看贺怀霄,只是抓着他的手,抖着唇道:“我知道。”
实际上,他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与师尊了……”
“小师叔知道。”
他抱住贺怀霄,愣愣地瞪着眼睛望天。
一滴冰凉的雨滴正正好落下来,闯入他的眼眶,使得他的眼睛更加酸痛。
今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雨终于来了。
雨水从天上落下,顺着皮肤,顺着骨骼滑落,洇湿衣服。
这场雨并不焦躁,缠缠绵绵淅淅沥沥,柔软地抚摸过天地万物。
顾雪洄眨了眨眼,伸手抱住贺怀霄。
湿热的气息加重了许多,特别是胸前的衣襟。像是有小动物受伤了俯在他的怀里不断舔舐求安慰。
他是贺怀霄的小师叔,他在贺石临睡前立过誓言的,他要护住他的弟子。
“以后有小师叔。”他说。
“以后有小师叔。”他再强调一遍。
“嗯,我知道的。”贺怀霄努力发清楚每一个字词的音,“我有小师叔。”
“走吧。”
顾雪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雨一直没有停,他的衣服湿透,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他却没有着急用法术干燥,任由水滴着。
惯用的三叶金鳞鱼灯笼他也没有拿出来,只是用量天尺变形撑住,免得因为漆黑看不清路,被湿滑的路滑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