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卫铭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锚点如灯塔般耀眼,哪怕夜色浓重,哪怕远隔千咫,依旧能为他指引回去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卫铭一个矮身,钻进了石室。
石室内别有乾坤,卫铭环顾四周,八方皆是白茫茫一望无际,只中间一座石棺如无根的浮萍一般悬浮在空中,四处无可依,更不能接地汲取阴气。
石棺上方夺命钉组了个锁魂阵,令阴魂不得逃脱,只略作挣扎便要受夺命钉锥心之苦,下方更有被烈火烧灼的痕迹,难以想象其中的魂魄承受了怎样的折磨。
然而最触目心惊的,还是棺材底板上,一个散发着血液恶臭的阵法。
阵法极为复杂,其中诸多笔触符文甚至早已失传,后人只能观其形,不解其意。
阵法最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易”字,像蛇一般狰狞的线条延伸出去,连着两端。
一端写着“南马河村江靳元,予含灵之魄,收世奴”。
另一端则是“南马河村江葛开,予世代命,收通灵赋”。
两端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与生平,甚至写了两人的纠葛,江靳元属意江葛开为徒,奈何天赋未开,只得作罢,然则如今天人永隔,愿遗留含了通灵天赋的一魄予以江葛开,以真名江靳元为信云云。
与其说是描述事实,不如说是欲盖弥彰。
很显然,这是一份强制交换,所以才需要提供如此多的“辅助证据”。
交换内容也很简单,江七爷的天赋借予江父及其后代使用,而江父的名字刻在江七爷的棺材底,永世不得翻身。
从布阵情况看,江七爷的一魄饱受折磨,必然不是心甘情愿,但阵法已成,这是一份经鬼神认可的交换文书。
而卫铭贸然毁了江父的灵穴,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交换中断,受术法反噬,江父必死无疑。
不过片刻,卫铭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阵法一时无解,卫铭后退两步,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江七爷的一魄带回去,试试鸣冤,解除交换协议。
如今是神魂状态,卫铭拼着刀砍火燎般的疼痛,一根根拔出夺命钉,离魂时限已到极限,卫铭将江七爷的残魄一把捞出,向着方炎的方向急速回程。
石室内布满了被做了手脚的镜子,神魂一入其中只觉得四处空茫,不辨方向,还好,还好他有方炎,不然今天就要被困死在石室里。
离水镇卫铭家中,卫修诚与方旗山已经赶到,正在跟江泰仪了解情况。
说话间,就听方炎惊呼一声,转头看去,方炎怀里卫铭肉身除了冰凉,脸上、脖子上以及露在外面的手脚上,又出现了许多细碎淤痕。
卫修诚皱眉:“卫铭神魂受了不轻的伤。”
话音刚落,方炎又是一声痛哼,他捂着额头,“卫铭好像正往回赶,一直在拉扯我...”
很痛,但总算安心了些,
片刻后,卫铭终于睁开眼,他低头示意了一下,将一直被护在他自己神魂中的残魄取了出来,交给师傅。
见师弟离魂总算归来,方旗山心下微松。
江泰仪也担心卫铭,但床上形状凄惨的江父更让他揪心,他有些期盼地看向卫铭:“怎么样?”
想起两位师兄都不能开天眼,看不见自己带回来的神魂,卫铭勉强开口,“带,因果,回..”
刚离魂归来还不能掌控身体,口齿不清,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起来好像能解决。
紧张得不行的方旗山略一放松,没忍住就开始数落卫铭:“跟你说了多少次,遇事要先问因果,问因果,问因果!!!没有同理心,不关心他人命运,你这跟医生问诊的时候不看过往病例有什么区别?草菅人命!”
晓杰的事就是个教训,若是从晓杰第一次来找双双,卫铭就能不怕麻烦跟上去看看,哪来后面的那么多事?
但卫铭就是仗着能打,艺高人胆大,这次也是一次教训。
卫铭看着方旗山,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泰仪蹲在旁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一屋子师兄弟,惹出这样的事,他自己也有一份责任,明明他才是师兄...
等口舌稍稍恢复,还躺在方炎怀中的卫铭迅速将离魂所见告诉了卫修诚。
“你们在江伯父身上找找,他身上应该也有一份阵法,一式两份才算成立。那边魂魄已经被我救了出来,所以现在想想办法,请祖师爷也好,祭城隍庙也罢,得把交易取消。”
事态紧急,卫铭语气也急促。
卫修诚已经在江父身上翻找起来,他身上没什么材料,卫修诚想了想,将他翻过身来,扒下衣服。
果然,在后心的位置,一个狰狞的阵法被纹在他身上。
卫修诚又掏出残魂,试图唤醒。
师兄弟三人一起期待地看向师傅,只是...卫修诚拧着眉头,并不言语。
方旗山见师傅脸色不对,一下子站直了身体,他声音有些抖:“师傅...?”
卫修诚老迈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了无力,“这是一道残魄,被折磨太久,已经没了意识。”
连意识都没有,谈何伸冤。
交易不破,被术法反噬的江父必死无疑。
一向无法无天的卫铭,眼神中第一次带了慌乱,“怎么会...那能不能根据生辰八字算算,整个神魂在哪?残魄都没消散,主魂肯定还好好的...”
方旗山抖着手掐算起来,卫修诚却摇头,“对方是个高明的术士,只凭八字,怎么可能找得到。”
江泰仪迷茫地看了看几人,吞着口水不敢说话,自己的父亲...就要这么没了?
屋子里寂静的可怕,卫铭脑子飞速运转,但这事涉及二师兄的父亲,哪怕自己并不在乎那个人,但...他多少在乎二师兄,焦急心慌下,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
卫修诚静静看着他,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小徒弟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懊悔沮丧,他突然站起身。
“把我的灵穴给他。”
毁了灵穴,还一个给他便是。
“不行!”卫铭豁然坐起身,他自己惹的事,怎么能,怎么能...“用我的,我把自己的赔给他。”
卫修诚看着他,常年肃着的脸上难得柔和,“你还年轻,年轻犯错不可怕,记住这次教训就行。”他摸向自己的头顶,“师傅老了,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以后就算没了术法,养花养草也挺好。”
卫铭神魂刚刚归位,对肢体的掌控恢复的还不好,他试图上前阻止,却抬不起僵硬的腿,一个踉跄趴倒在地。
方旗山与江泰仪也反应过来。
方旗山上前拉住卫修诚的手,“师傅!用我的,我反正毫无灵光,不通术法,要这个灵穴有什么用,用我的!”
江泰仪更是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他被师傅的话吓得腿软,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卫修诚的腿,“师傅,您别这样,不怪师弟,都是我的错,这事都怪我啊...嗝...“
这些天来在父亲那受的委屈与现在的惊恐一同涌了上来,江泰仪哭到打嗝,“求您别这样,用我的,用我的,求求您...”
卫修诚看着自己这几个徒弟,都是好孩子,不枉他们师徒一场。
只是,换灵穴的法子早已失传,卫修诚也是看到江父背后纹的阵法,才有了这个想法。
用强制交换阵法,取自己的灵穴,换取江父自觉重要的东西,比如财运,就很合适。
只是这法子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接触,不说在自己身上操作起来更容易掌控,就说万一失败...都是他心爱的徒弟,他怎么忍心。
更何况,虽说修行之人灵穴重要,但常人缺了灵穴总归不对劲,生命中或许会错失许多机会与灵感,自己这两个徒弟,都是顶好的脑子,年轻人的日子还长,用自己的才最合适。
手被方旗山拉住,卫修诚也不挣扎,只是看向自己这个样样妥帖的大徒弟,“这法子我也是第一次试,用自己的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用别人的,更没办法做到。”
方旗山依旧拉住他,不肯松手,“先试试,您用我的先试试。”
卫修诚叹了口气,他是最了解旗山的性子的,识大体,知轻重,他轻声道:“我要付出的只是一个灵穴,不能让你师弟背上一条命。”
还是二师兄的父亲的命。
方旗山的手控制不住抖了一下,他看向卫修诚,老人的眼里满是坚定与从容。
师弟...两个师弟...
方旗山终究是大师兄,他撇过头去,垂下了手。
甚至在卫修诚的示意下,试图弯腰去扶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江泰仪。
“师傅!”
眼见两个师兄不争气,劝不住师傅,卫铭急得发抖。
强忍住眩晕,卫铭从牙缝里逼出一句:“方炎,帮我拉住他。”
方炎此时并不好受,他不是修道之人,神魂不稳的感觉堪比脑震荡,但听得卫铭的话,他毫不犹豫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卫道长身边,两手紧紧握住卫道长的手。
他站不稳,但手握得极紧,几乎整个人都吊在了卫修诚胳膊上。
那头卫铭摸出从江父处拿来的药瓶,现在他已经能确定,这一定是安魂的好东西。
手臂实在僵硬,卫铭索性将半瓶药丸子直接往嘴里倒,虽然洒了大半,但还是成功吞下几颗。这药一入口,卫铭就感觉脑内一清,下一刻就有了效果至少眼睛没那么花了。
卫铭坐下缓了口气,“我有办法。”
第49章 踏实
有办法?
一屋子人都朝卫铭看去,连江泰仪都强压住哽咽,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听不清师弟的话。
“我来换。”卫铭说话还不是特别利索,他尽量简洁,“不换灵穴,换灵穴,下策。”
眼看事态糟糕,在一旁看卫修诚师徒几人争执,大气都不敢出的余姜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声:“啊?为什么?”
“换灵穴,继续通灵,能活几天?”卫铭垂下眼,遮住眼中的阴鸷。
就为了让这么个糊涂玩意儿多活几天,浪费师傅的灵穴,说出去要遭天打雷劈。
他不配。
江父形状实在可怖,一副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的样子,救人如救火,之前实在是慌乱,卫铭这么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法子确实治标不治本。
卫修诚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方炎,示意他放开自己。
确定师傅放弃了换灵穴的想法,方炎乖乖点头,蹭到卫铭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服下的药丸功效渐渐发挥,卫铭神魂上的伤没怎么好,倒是归位后灵丨肉不契合的情况好了些,他甚至能站起身,将瓶中剩余的两粒药丸塞进方炎嘴里。
这次因着自己受伤,归途神魂力量难以为继,只能扯着方炎回来,委屈他了。
方炎吞下药丸,接过方旗山递来的水喝下一口,才问卫铭:“那你换什么?”
卫铭低头看向江父后心的阵图,一边在脑中勾画描摹,一边回答他,“换我来替他承受术法的反噬。”
这话一出,众人中竟是梅修永反应最大,关心则乱,他一下子站起身,“那怎么行?!”
梅修永也是修道之人,越是知道轻重,对这阵图越是发憷。
这交换无视其他条件,直击规则本质,显然是极高深的术法,看江父的样子就知道反噬有多强,让卫师来承受怎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