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乐知许闻言一个巴掌拍在他脑后,凶巴巴地说:“别在师妹面前说这个!”
唐青幸这才悻悻地闭了嘴。
自此一遭,江卿濡算是在师弟妹面前得了个记忆深刻,不仅成功地混进了三人中间,未被察觉异常,甚至大家都喊他“沈哥”。
因江卿濡的化名为沈煜薄。
“你这名字有点儿意思。”乐知许摸摸下巴说,“每个字都与我……朋友有个相同的偏旁。”
江卿濡自然是故意的,他含蓄地笑笑,说:“这大概就是天赐良缘吧。”
听见这话的三人忍不住露出牙疼的表情。
你不要更爱!
已经知道抓错了,这人当然得放了。然而放也不是单纯的放,当然也还有另一种用法。再次上街的时候,乐知许将江卿濡分了出去和唐青幸一起出去找人,原因是
“沈道长身上二师兄的气味太浓了,跟着沈道长一起,我闻不到其他味道了。”宋隐语一边纳闷一边说,“不是换了衣服吗?还特地沐浴了,为什么还是感觉味道很浓。”
眼见着自家师妹师弟都看过来了,江卿濡扯出一个笑容,一边心虚一边说:“是因为这个吗?”
在师弟师妹们怪异的眼神下,江卿濡在袖子里慢慢地翻了翻,过了片刻,才在三人的注目下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一个柳叶挂坠出来。
这挂饰由三根柳条枝组成,连在一处,最上面由一根粗壮的树枝吊着,如果细看,每一片叶子还有细微的纹路。
精致而小巧的挂坠安静地躺在人手中,屋子里再次呈现出可怖的寂静。
宋隐语轻轻拉了下师姐的袖子,小声说:“师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明明家里有一个了,怎么还在外面乱来?
乐知许摇摇头,没说话。
我哪儿敢开口,哪儿敢评价。
而后江卿濡平生第一次被自家师弟师妹以这样友好而客气的态度送出了门,好似他是什么需要保护的人一样。
全程江卿濡都权当不知,笑眯眯地接受师弟师妹们的照顾,全然没有为池焕苏开脱的想法。
师弟一定会理解他的吧?毕竟他是那样关心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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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论乐知许几人怎样努力,现实的状况是,池焕苏和秦昱被困在了院子里。
如同池焕苏之前猜测的一样,院子里也有同他们一样被骗进来的人,而不同的是,这人被吓到之后安分了几日,随后听说可以出去,就连忙去同管事说了。
这一去就消失了很久。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浑身伤痕,在众目睽睽下,被人带着出去了。
管事身后跟着猴妖,笑着对众人说:“看,我们还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也已经让人护送他回家了,你们不要害怕,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他找到我们提出要回去的时候言辞不大礼貌。”
猴妖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扫视下方,似乎在寻找自己的食物一样。
多数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同猴妖对视,池焕苏却抬起头,观察着猴妖身上的符。
在寻常人眼中,猴妖身上什么也没有,然而在修士的眼里,这只猴妖被密密麻麻的符纸包围住,身上还绑着捆妖绳。
那符纸看起来很是奇怪,上面的纹路即便是在修真界已久,早已看过无数符纹的池焕苏来看,也得不出是什么纹路。
然而从那符纸上眼神处一条血色的长线,包围在猴妖身上,似乎从猴妖身上汲取妖气,一点点地通过红线输送到符纸上。符纸的纹路闪烁了一瞬,又暗下去,紧接着,等到下一次输送妖气过去的时候,纹路再次亮起。
可为何那纹路吸收了那样多的妖气,从外面看过去,那猴妖的妖力一点儿也没有减少?
池焕苏想不明白。
但在人群中不曾低头的他被管事注意到了。
“你!你在看什么?”管事一双眼睛阴狠地看过去。
手心一痛,旁边的秦昱掐了下池焕苏的手掌心。
池焕苏这才从观察中反应过来,看了眼管事,眼见着猴妖的脸也朝向了他的方向,连忙说:“我是个没文化的小民,只是被猴仙大人的气势震撼到了,忍不住生出妄想,我要是能得到猴仙大人一指节的力量就好了。”
说完池焕苏低下头:“大人莫怪,都是小民妄想了。”
“你确实妄想。”管事毫不客气地说,然而下一秒他紧盯着池焕苏,在下方人一片畏缩中大笑起来,“但也并非不可能,你只要好好努力,我们这里也是有机会的。仔细想想吧,为什么只有一些人才能修仙,为什么普通人就要受苦受难,凭什么我们不能每个人都登上那众人艳羡的登天大道?”
“我们不行吗?!”管事朝着下方张开手,“我们当然可以!有猴仙大人在,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们衷心,只要听话,我保证你们人人都可以修仙。”
管事的眼中盛满了熊熊的野心。
池焕苏抬头,遥遥望着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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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玄隐入世历练,在一家寺庙里讲经。
池焕苏刚刚完成任务回来,路过此地,听过里面玄隐在讲经,好奇之下进去看看。
彼时玄隐坐在高台,于民间有无数信奉者。讲经之处人群熙攘,池焕苏随意找了个后排角落坐下。
讲至一半,有一百姓忍不住起身询问:“大师,我不明白,按照您的说法,人人都可以得道,然而现实是,多数人都困在自身中,或是一生郁郁不平,或是碌碌无为,或是声色犬马,终于病逝床前。然而有些人,生来便有慧根,出生之后哪怕家境贫苦,因根骨奇佳,一夕之内便能被仙人看重,至此走上大道,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以前我听师傅说,命数有天定,人有三轮回,此世之缘为上世之果,然而上世做错了事,今世分明不记得上世做了什么,却还是要承受其果,那么再来一世又有何种意义,若是碌碌无为一生,再来一世,不也是还是今世吃苦,上世吃苦,来世吃苦,寻常人的命数就偏要如同草芥一般吗?”
彼时日光正好,院中树木冒出新芽,露出一片生机盎然的青绿。玄隐于“高座”端正身姿,听见香客这般询问温和地笑了笑,他点头说:“施主听经已久,知晓三世因果,六道轮回,所谓六道为天人、阿修罗、人、地狱、饿鬼、畜生道。人结三世因果,贫僧不觉得此三世为承接因果的关系,而是人生一世以死为终,以此生之过定来世出生,或贫或贵,或善或恶,然而一旦入世,天则不参与人间,人间之事自有人来定夺。
故而缘之道为人与人之道,你我之缘,互为因果,至死之时,以作为定善恶,定来生,三世之后,因果定结。”
玄隐叹息一声,慈悲地看向下方:“然而人道、阿修罗道,乃至天道,均为苦道,为苦苦众生之中寻心中安定之处,命之说,从来都是由人定夺。
所谓草芥,或是人定的草芥,自身定,他身定。若所做之事能如你所想所愿,便贫不是草芥,病不是草芥,弱不是草芥,草芥是心不安,是不甘心,是与他人作比源源不断、无法满足的欲 念。
阿修罗若念正,则能飞升,若念恶,则堕入地狱,人亦如此。我见有阿修罗从人间而来,或是救人无数,或是消除战乱,亦或是……以万顷树木覆盖荒原,草木有情,携恩相报,来世再生,入阿修罗,阿修罗忘却一切,至此为阿修罗再生。
然而有阿修罗争斗无数,视他人为草芥,便想方设法另对方为草芥。此等苦楚,便是他人的因果落于你的身上。此为他身定的草芥。
因此,所谓命数,便是人的万千机缘落于此身。”
那时池焕苏坐在下方,随着玄隐的话低头思索,于玄隐而言,大概阿修罗与民间百姓亦无区别,命是缘缘相结,无贵贱之分。这世间任何一种人都非天贵,任何一种道都并非为最终道,我在此世,此世便为我的道,我若心安,那么从我睁眼开始,道就在我之身了。
然而他还是很好奇,起身相问:“在大师眼中,人是什么样的呢?”
“是新生。”玄隐眸中带笑,温和地望向他。
无时无刻的新生,如春生新芽,待合适之机,长出枝叶,某日有他人路过树下,便见一片郁郁葱葱。
◇ 第153章 见到大师兄
“我的道,就是贪,是不甘心。”管事坐在池焕苏对面说。因在院子里池焕苏满是野心的话,管事似乎认为池焕苏是可造之才,引他夜晚进入房内讨论道学。
池焕苏望向管事,他的身上妖气较之前深了些,能够看见妖气所聚集的地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妖气的主人暂时没有对管事下手。池焕苏看向执迷不悟的管事,也终于明白玄隐曾经说的“人所要追寻的道,就在于自身之中”。
然而用一句粗俗的话来形容池焕苏听之后的感受,池焕苏会说,你这是要下地狱的。
狼尾进入这个屋子里之后便感觉到不适,在他身后折腾,以至于屋子里都带风。
这屋子处处都被监视他的家伙们包围,池焕苏不敢乱动,只能坐下听管事坦白内心。
“人如果不能自在的活着,那么长久的命也不过是长久受罪罢了。失去了人之乐趣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你说,凭什么只有放下才能得道,主动抓住不顾一切地争取,难道不也是一种道吗?”管事拍拍池焕苏的肩膀,池焕苏身体晃动了下,按住想要拍过去的狼尾。
“管事说得对。”池焕苏点头。
“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管事以鼓励的口吻对池焕苏说。
“我想要……”犹豫了下,池焕苏一时间竟也想不到该回答什么。
然而管事只以为他不好意思,以理解的眼神看向他,温和说:“别怕,直说就好,我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了,怎么会不理解人最想要什么呢。我什么都见过了。”
“我想和我儿子富裕起来,想要钱财和地位。”池焕苏说。
这大概是多数人的欲 望了,就连管事听见了也认可地说,“正常,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管事笑笑说:“那你就得从现在开始努力,爬起来,我给你布置个任务,在这个院子里寻找有异心的人,这应该很简单吧,只要你能找到,我会记住你的功劳的,等我往上走了,你就能坐到我这个位置,然后你就会知道更多了。”
池焕苏低头道谢,他思索着,试探地问:“那我最终能到达什么地步呢?”
管事一听,更觉得池焕苏听话了,欣慰地说:“那当然是得道进入修真界,然后登天成为仙人啊,延年益寿,财富无穷,子孙满堂,你想要的应有尽有。”
明明身处修真界却总是为宗门开销头疼的池焕苏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百姓们也没想到,修真界同人间界其实并无差别,与之不同的粮食换成了丹药,精美器物换成了灵器,贵贱之分由财富和地位换成了宗门、修为,到了最后,人们依旧以着相近的方式殊途同归。
歧视和压迫在哪里都存在,从他在人间的时候就没变过,到了修真界之后依旧不曾改变。
修真,就是无数阿修罗在修真界内走向自己的善恶。
池焕苏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一个背负了罪恶只为了渴求心中无尽富贵与长生的人绝不会听从他人的善言,从开始杀第一个人开始,人就不能回头了。
池焕苏离开屋子的时候,管事还在念叨,字里行间都是光明前途。
絮絮叨叨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响在耳边,池焕苏垂眸,只感到了无尽的可悲。
回到屋子里,同住的两个人望见池焕苏回来,又是警惕又是艳羡地盯着他看。
秦昱迎上来,小声问:“还好吗?”
望见池焕苏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
屋子的另外两人也并非什么可信之人,秦昱也不好多问。
然而在那之后,池焕苏的权力稍微高了一些,他能跟着管事去见人了。
每到池焕苏出去的时候,秦昱总是待在院子里不能走动,他作为制约池焕苏的手段之一被严加看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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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焕苏跟着管事走在大街上,管事神态自然,看起来似乎只是带着下人随便溜达的老爷,他走走停停,时不时走到身边的摊子前面。
悄悄地记下摊贩的位置和面孔,池焕苏小心地将可疑的摊贩做了个标记。
他打量着四周,这条街道似乎也有人看守,起码他感受到了从阁楼上窥视的视线。
如同当初在小巷子里一样,池焕苏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自然地跟在管事身后,伸手帮管事提东西。
突然,他走过一条街道,一个人伸手拉住了他。
池焕苏险些动手,好在及时制止,没让管事发觉异常。
是管事带来试探自己的?
然而很快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管事转过身,怀疑地看着他,目露警惕,问着拉住池焕苏的人:“你们认识?”
宋隐语对这种状况十分茫然,她从未处理过这种事情,看看管事,再看看池焕苏,灵机一动,学着自家五师兄唐青幸的点评跟着说:“是负心汉!”
“啊?”池焕苏茫然地看过去。
就连管事也忍不住扭头打量池焕苏,见着池焕苏装扮之后那干瘪的平平无奇的脸,纠结说,“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