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希望自己能滚烫地活着，能为别人做点什么。”游明宇接着说。

　　刘司铭定定看着他：“作为0034行动的关键狙击手，如果任务顺利，这个角色将给个人带来无限荣耀，所以才会有很多人竞争，说实话，你前面几个都挺优秀的，”刘司铭将一叠材料推到左手边，食指抬起又轻轻放下，看起来若有所思：“给我一个必须用你的理由。”

　　那天下午，游明宇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反正天都黑了，黄教官哈欠连天地叫下一位，但下一位出来得很快，也是一个模糊身影，游明宇没过多停留就离开了。

　　*

　　等待总是让人觉得漫长，游明宇每天还是照常训练，只不过在等待中变得越来越沉默。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训练任务有所调整，增加了一些信息学的课程，基地另有计算机实践课，游明宇经常傍晚去，在机房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十点了，”机房老师开始赶人，“带好随身物品，记得关机。”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另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跑过来，游明宇火速写完最后一段代码，点击提交，又拷贝到自己的U盘里，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快走啊，要锁门了”

　　游明宇一抬头，撞见杜德宁清澈的目光，今天是周五，一般Omega都会回家，要么就早早回宿舍休息，很少还有这样自觉学习的。

　　机房老师走过来了，提醒道：“等下记得刷卡。”

　　这里按时间收费，每小时收费很低，就是学一整天也花不了几个钱，可能是为了让学员们养成爱惜学习资源的习惯。游明宇刷完卡，左肩背着书包，站在电梯口按数字，“去几楼。”

　　一楼到大厅，B1到地下停车场，杜德宁偶尔坐他父亲的车回家。

　　“一楼。”杜德宁脖子上还挂着一只银色头戴式耳机，身穿深绿色训练服，显得整个人利落又不缺乏活力，趁着电梯下降的功夫，他悄悄问：“最近有见到绍南哥吗？”

　　“嗯？”游明宇侧过脸，答：“没有。”

　　杜德宁不以为意，瞪了他一眼，“骗人。”

　　“我是没有见过他”正说着，‘叮’得一声，电梯在5楼停住，结果门一开，并没有人要进来，游明宇按下关门键，“骗你干嘛。”

　　“嘁，”杜德宁懒得跟他理论，只说：“你是不是申请0034行动了。”

　　这话一说，游明宇果然神色一敛，一幅要掐杜德宁的模样。

　　杜德宁才不怕他，“我在爸爸桌子上看见名单了，你休想骗我……”

　　很快，电梯到达一楼，游明宇根本不讲废话，用胳膊夹住杜德宁的脑袋，夹得杜德宁嗷呜大叫，还不停地怕打他：“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讲武德！你给我松开”

　　大厅空荡，头顶悬挂着璀璨的吊灯，墙上是基地地图浮雕，还书也是在一楼，只不过这个时间点人很少，显得游明宇和杜德宁两个人格外突兀，游明宇幸灾乐祸地笑，就是不松手。

　　到最后杜德宁实在受不了，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游明宇吃痛，终于松开了手。

　　杜德宁摸着脖子，飞快躲远了些：“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慌忙夹着背包跑开了。

　　其实如果游明宇要是想知道最终人选，通过杜德宁就能提前知晓答案，但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希望是凭能力被组织信任、选中，而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外勤任务安排得越来越频繁，这次游明宇要去隔壁城市出差，搭档随行的还有两位Alpha，游明宇不是特别熟。不过好在都是自己人，配合起来也挺方便。

　　如果去较近的地方，Alpha们会开车出行。

　　让游明宇奇怪的是这次居然是坐高铁，几个人排队进站，上了车，座位分散在不同的车厢。很快，游明宇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上面写着接洽地点和暗号。

　　“晚上想吃什么”游明宇皱眉，这都是什么暗号啊，再往下翻，正确回答是‘剁椒鱼头加锅巴’。

　　救大命，哪个吃货想出这么坑爹的暗号，这特么也太抓瞎了吧。

　　游明宇放下手机，按捺住心中的烦躁。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隔壁城市，空气中莫名飘着小雨，纷纷然落在肩袖上，空气湿冷，已是入冬季节，路上行人步履匆忙，裹紧外套。

　　偌大的广告牌横在远处，是一个通红招牌，上面印刷着热气腾腾的火锅，鱼头火锅就在其中，广告上蒸汽缭绕，让人忍不住坐下来，就着酸辣爽口的鱼肉，喝下一杯热辣辣的酒，驱寒。

　　游明宇按照提示信息找了过去，是一间台球厅的侧门，有个很窄的楼梯。

　　另外两个搭档暂时跟游明宇分开行动。

　　雨还在下，好在游明宇穿了件放水面料的外套，他站在屋檐下躲雨，嚼着口香糖，是听见脚步声，他才回头

　　楼梯处下来一个人，很瘦，穿着宽大的白色羊绒毛衣，露出尖尖的下巴。

　　起先游明宇只是觉得眼熟，直到游明宇问出那句：“晚上吃什么。”

　　对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线，“剁椒鱼头加锅巴。”

　　这几个字从唇红齿白的人嘴里说出来挺违和，那分明是抿红酒、再不屑一顾衔住玫瑰花瓣的嘴巴。游明宇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然后他十分暴躁：“易绍南你在这里干嘛！”

　　“执行任务啊。”易绍南双手环胸，试探着左右看了看，周围应该挺安全，要不然也不会选在这里初次碰面。

　　“我知道你在执行任务，没让你当卧”剩下那个字，游明宇打死说不出口，他简直要宕机了，比自己去送死还要可怕，心中生出莫大恐惧，连名字也不敢瞎喊了，“咱……去吃鱼头吧……”

　　易绍南懒懒地靠在墙上：“吃什么鱼头，要执行任务。”

　　游明宇一脸宕机，“什么任务。”他只知道他是来见线人的。

　　“任务已经开始了”易绍南偏了偏头，眼角有很淡的笑意，他最近又换了发色，是黑色，头发剪得比上次稍微短了一点儿，看上去人畜无害，眼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被选中了。”

　　第43章 你住哪里

　　游明宇整个人僵住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原来易绍南的变动是组织有意为之，之前他只知道易绍南在执行保密任务，但他不知道就是0034行动，这意味着，易绍南就是另一个核心角色。只不过游明宇在暗，易绍南在明。

　　怎么会这样。游明宇简直要裂开了。

　　他之所以争取参与0034行动，是因为这是游明宇唯一能接触到外派的机会。

　　雨势淅沥，嘀嗒嘀嗒，砸在屋檐边缘，再溅到游明宇脸上，带来微凉的触感，冷空气刺激游明宇的鼻腔，让他鼻尖发凉又有点痒，想打喷嚏。

　　“走吧。”易绍南裹紧毛衣，又缩了缩脖子，“带你去吃点东西。”

　　游明宇看着他的背影，易绍南肩膀很瘦，毛衣穿他身上有些宽大，他顿时心里五味杂陈，脑子也很乱，他甚至不可遏制地想到一个Omega暴露在敌人眼皮下，究竟意味着什么。

　　雨势渐渐大了些，砸在身上有声响，用手一摸，有颗粒感，是雪籽。

　　前方有车辆缓慢通过，远光灯摇晃，短暂照亮易绍南，显得他那件白毛衣格外耀眼，游明宇再看看自己穿着黑色防风夹克，很容易藏在黑暗中。

　　“走啊。”易绍南回头，催促他。

　　两个人走的小路，除去偶有路过的车辆会鸣笛，周围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脚步声一前一后，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游明宇一边藏好枪，一边张开手臂，从易绍南身后将他整个人搂住，呼吸抵在他脖颈间，声音嘶哑又急促：“我跟你换，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充满担忧。

　　“换不了”易绍南低头，握住游明宇的手，游明宇的手好暖和。

　　游明宇的手掌抚过来，将易绍南的两只手拢住，他低头吹向手心，给易绍南暖手，“冷吗，穿这么点儿。”他让易绍南转过来，防风夹克拉链作响，接着，易绍南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他听见游明宇一字一顿地说：“干完这个，咱们撤吧。”

　　易绍南抬头，从游明宇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一个影子自己好像变化确实挺大，现在站没站相，热衷于换发型，穿一些他以前从来不爱穿的衣服，竭尽所能地利用Omega优势，去接近目标，让对方麻痹到放松警惕，最后一击拿下。

　　而游明宇仿佛还是多年前刚刚加入基地的模样，五官端正，肩颈坚实，严肃时不苟言笑，身上带着很沉的笃定感，若这世上有鬼神，小鬼见了他恐怕也得绕路走。

　　他这样的人，注定要活在阳光底下，组织的选择确实独特。

　　“说的轻松，那你为什么会来。”易绍南敛住眉眼。

　　两个人正式碰面前，都不知道彼此在这场行动中的定位，游明宇当时执拗地递交申请，一路历经筛选，现在能走到易绍南面前，以搭档的身份重新出现，不只是凑巧而已。果然，游明宇沉默了。

　　“明宇，你想做什么。”易绍南问。

　　游明宇呼吸很沉，眉眼焦灼：“咱别在这儿说好吗，”他呼出一口白气，要脱下外套给易绍南穿，易绍南拒绝了，“其实我没想到是你”

　　难道易绍南还知道候选人的事，游明宇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这时候天完全黑下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相隔较远，显得人影灰暗，易绍南侧过脸，“要选搭档，怎么不关我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刘上校在用信仰筛选候选人。”

　　“你当时怎么答的？”易绍南接着问。

　　游明宇实话实说：“我说我没有信仰。”

　　空气静默了片刻，易绍南觉得游明宇非常固执，应该是在基地发现了什么，才会以身犯险。但游明宇想要什么，易绍南想不明白，毕竟游明宇不是贪慕荣耀的人。

　　易绍南不信：“真的？”

　　“真的”游明宇一脸认真，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但也绝对没把真话说全。

　　易绍南忍不住揪他的脸，游明宇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

　　“真的好疼……”游明宇皱眉，像一只哀怨的笨蛋小狗，被敲脑门儿也不知道生气，易绍南一下子就心软了，又挤了挤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游明宇厚着脸皮蹭过来，吻了吻易绍南的鼻尖。

　　易绍南脸颊一烫：“如果今天见到的不是我，是别人呢？”

　　游明宇说：“那我也会来。”

　　气氛变得凝滞，易绍南心里大致有数了：“那你还说自己没有信仰。”

　　在基地，狙击手一旦有了信仰，很容易被操控。

　　游明宇忍不住蹙眉：“这重要吗，现在最庆幸的是，你见到的人是我，”他顿了顿，语气听起来不太好，“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艰辛，一旦搭档失信，对方就是死路一条。”

　　夜间有卡车运输货物，空气里有轻微的树木气息，运的应该是木材。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同样高大，但易绍南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变了，好像又没变，因为游明宇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易绍南不说话，游明宇主动去牵易绍南的手，易绍南大概在生他的气，不让牵，游明宇只好说：“好吧，我跟你说实话，其实后面还有一句……”

　　易绍南终于停下脚步，看着游明宇。

　　一阵冷风吹来，游明宇哆嗦了一下，他将拉链拽到脖颈处，他的呼吸埋在衣领间，只露出一双眼睛，“下位者践行信仰，上位者创造信仰，我不要做下位者。”

　　这回轮到易绍南沉默了。

　　游明宇语气很平静，“你知道大华分到哪个战区了吗，西北区，长年风沙，久不下雨，他原本想回去陪父母的。”

　　“而杜德宁”

　　“好了。”易绍南打断他。

　　游明宇却继续说：“不管你承不承认，基地同样免得不俗，这世界就是吃人的。”

　　话说到这里，易绍南想起很多事，抑制剂、暴露身份、意外受袭击，这些事上级肯定都知道，他们之所以还没动手，是在等待时机，他们需要一个专业能力出色，又服从组织安排的候选人。

　　但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出色的人一定有头脑，而一个有头脑的人绝对不会无条件服从命令，除非他被捏住软肋，所以组织没有向游明宇直接公布结果，而是让游明宇来见易绍南。

　　一旦见了易绍南，游明宇就跑不掉了。

　　不寒而栗的感觉顿时油然而生，易绍南觉得有点冷，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们俩都被基地彻底套牢了。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顺着路往前，零星看到一些灯火，终于要靠近集市了，这里好像的确很盛行冬季吃鱼头火锅。游明宇裹紧外套，时不时看向身后，防止被跟踪。

　　两个人找了间鱼头火锅店，天刚擦黑，主厅便坐满人，三五人坐一起吃饭，喝酒，吹牛皮，没一两个小时根本翻不了台。易绍南和游明宇坐在店家临时搭的雨棚里，这里烟气稍微轻一点，周围没那么闹哄哄，头顶是一面巨大的透明防风塑料，衬得路灯像块月饼。

　　服务员过来上茶，顺便帮忙涮洗碗筷，游明宇说：“我自己来吧。”

　　“好嘞。”服务员给填满茶水，朝不远处喊了一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