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身量几乎持平,僵持间全是剑拔弩张的暗波。
他很快隐了眼中幽蓝微光,无辜睁圆犬似的桃花大眼,耸肩做投降状举起双手,手里还挂着那条普通黄麻绳一般无力低垂的断绳。
顾望舒沉着落腕,将刀刃再压一寸。
“小妖怪,出剑速度够快。”艾叶丢掉手中绳,歪头讪笑。
“耍什么花招。”顾望舒警惕道:“既然有破开困妖绳的法子,却还一路假作老实,混进我清虚观。”
末渊楼内清寂宁阔,二人一停,静得闻针落地。
“你进清虚观,到底是什么目的。”顾望舒背靠重门,浊音问道。
“什么什么目的啊,我不是你被大师哥抓回来的吗,这你得问他。”
“贫嘴!”
白发道士横剑逼前,刚一声质问出口,艾叶起手一掀,带寒霜劲气呼啸撞上剑刃。
月银刀刃,刺骨寒霜,两处寒光猛力互击,一声清脆迸出火花!
顾望舒带伞转身,以太极之式推开化解,艾叶从容自身后顺势一环,自然而然将人圈进怀里。
顾望舒:“……”
二人身材相当,四目相对,偏又是这么个别扭姿势。
“好身法。”艾叶贴在顾望舒耳后,吹音道:“人间竟有这般灵物,更讨喜了。”
顾望舒自觉戏弄,提脚狠地一踹,艾叶意忘形间滚了个跟头,跌在地上哈哈大笑。
末渊楼里烛火昏暗,放常人当难以提神敏锐,可这白发道士一举一动却异常冷静,艾叶断不出他这是性情使然或是天赋异禀,总之为防人气急败坏一刀砍伤脖子,还是得抓紧起身。
他正想着,周身火烛一摇,背后一面巨大乌色铜镜内骤然放出亮光,霎时间整堂艳成炎夏,又瞬间暗了回去,好像屋内凭空劈了道雷。
艾叶回头一看,铜镜内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没多会儿“嘭”地一只半人高的干枯利爪重拍上镜面,紧接着铜镜内传出声极为尖锐的嘶鸣,那利爪再是重重一砸,镜面竟现出裂纹。
他嗅得出妖气,知晓铜镜内困得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暗道多半是刚刚自己小施法术泄了气息,引这什么鬼东西动了胃口。
慌忙爬起身朝顾望舒跑去,与此同时身后轰然一声巨响,铜镜炸成碎片,镜中一只足有六尺多高的长臂癫猴尖叫着跳了出来。
那猴妖身上毛发秃得所剩无几,人不人猴不猴鬼不鬼,圆眼猩红,甩开长臂直朝艾叶奔来。
艾叶见状大叫:“道长救我!”
怎见顾望舒此刻抚脸立在原地,神色看似十分痛苦。
“道长!”艾叶上前抓住顾望舒手臂:“你们这清虚观难得抓我这只大妖,好一个自此声名远扬的机会,可不能在此莫名就被个杂妖吃了,你得负责啊!”
顾望舒抿嘴不语,他本就生得雪白,看不出脸色如何。
艾叶急得把脑袋强塞进他臂弯里去看,才发现他捂着眼。
“求 你 救 命 嗯?你眼痛?”
“少说废话。”顾望舒眉头紧皱,猛地将艾叶拉入怀中,遽然提剑朝他脸侧刺去。
细银剑擦面瞬间风声凛冽,艾叶迅速偏头躲剑,心头狂掉一拍,大量血溅上他面颊。
长臂癫猴痛声大叫,声波震得末渊楼内木质法器连同火烛倾倒,腾然间起了火。
艾叶掰下顾望舒的手,见他两眼框被揉得通红,眯眼难睁,拍掌恍然大悟:“原来你白日撑伞,是因这双瞳见不了光!”
随后又失声叫道:“完蛋啦,那怎么打架,你我都要被猴子撕了!”
“多管闲事。”顾望舒一把将他推开,闭眼朝长臂猴妖挥剑出去。
秃毛猴妖抡手去挥扑上前的黑衣,顾望舒借风声巧妙旋步让身,那秃毛猴抓了个空,轰然击碎木梁,火势借机大起。
艾叶抽着衣角跳脚躲崩来的火星他这身衣服可不是什么人间织物,乃是一身皮毛所化,若是烧出洞来,就跟平白被燎了毛没什么区别,绝对要心头滴血大哭三日。
“小妖怪!悠着点,别把楼砸了!”
艾叶见顾望舒抽身连躲数招,寻得稳当落脚处后自怀中抛出一沓符,掐指念咒,吼声:“束!”
那猴妖顿时捂头惨叫,额顶内盈盈闪出金光。顾望舒抽剑朝金光处刺下,却不想头顶火势延到屋顶,横梁砰然断裂朝他砸来。
他察觉风感温度不对,闪身落地,将眼睛眯出条缝的须臾,那猴妖已然怒急翻身,张开血盆大口。
白发道长下意识抬手一挡,千钧一发之际那混着腐臭口气的大嘴并未咬下,只是赫地停在咫尺,牙关咯咯发抖,一双发癫的红目紧缩,如临天敌般倒退几步,口中哈哈作响。
顾望舒愕然回首,艾叶立在与他五步开外的位置,火光甚是夺目。
才刚被利光刺过的眼睛仍在大泛青光,他瞧不清楚,眼前浑然一片过度的明媚。
那妖站在光圈中间,五官模糊,唯见其嘴角傲然一扬,朝他挥了挥手。
顾望舒眼眉一压,手中桂魄剑神银光拢起,铮地一声射向长臂癫猴。
大火烧得噼啪作响,不可能惊不到他人注意。门外有人匆匆赶来,沉沉道:“发生何事。”
艾叶颔首一笑,散去瞳中幽蓝妖光,再将口中尖齿藏了回去,回头一看,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为首长者白髯鹤发,矍铄端立,苍劲中透着儒雅之气,就连身上玉白的观服也比寻常人多上不少花纹。
想必这位一定就是清虚观观主,顾远山了。
他清了清嗓,伸手朝大火中的顾望舒指去:
“你家弟子放妖怪吃我啊!”
【作者有话说】
嘿,火花。
第4章 这位朋友,你好
他本以为自己搅这浑水会给顾望舒使个大绊子,让他好不对自己冷眼无视,管是冤家仇家,多少拉近些距离
谁知眼下这白发小道长身挺立,在堂间站得比自己还直。
顾远山坐在正堂中央,捧茶抿上一口,沉默良久。老祖师一言不发,整间屋子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反倒是艾叶自己先待不住了,灰溜溜转着眼往边上瞥去。
这间正堂应该是平日里老祖师教育亲传弟子所用,上设主桌,下左右两侧各设两张桌案。
其中三张桌子笔纸书籍摞得满,唯有一张空空如也,上面甚至肉眼可见地落了层灰。
一路押送自己的顾长卿坐在斜上头,顺他视线看去,这人眼底不善,正定定盯着顾望舒看。还真如那俩道童所说似的,这等眼神足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怪让人寒毛倒立。
艾叶内心犯疑,益州时明明见他给自己师弟出气闹得茶馆翻天,怎见了又是副面苦大仇深,凡人的性子真难解。
反观另一侧的小道年纪顶多二十出头,头顶白玉莲花冠,大眼白肤,满面担忧,一副温雅平和相,当是众人口中的三弟子顾清池。
剩的那肥呼呼的小子就是关门弟子顾莫了,缩腿抱着枚铜镜蜷在座位里,身上密密麻麻穿带了许多法器,年纪不大,看着没什么胆量,脑袋没一会儿已经在几人身上转了十来圈儿,约么是在瞧眼色。
如此一来。
艾叶心中一敲:那空位断然是他的,不想他顾望舒长得人模…妖样,竟是个四体不勤的,课业不上,桌子都落了灰。
想到这儿不禁漏了声笑,又觉得这氛围不对,只能拿手掩盖着咳嗽两声,装模作样过去。
不及老祖师发话,顾长卿先是沉不住气,拍案怒道:“擅闯末渊楼,放出先前百众弟子才得擒拿的长臂癫猴,又惹火烧毁百计法器!你还有脸在这儿站着,仁义礼智全抛脑后还妄图做人,不跪吗!”
顾望舒掀开半眼:“不跪。”
“清虚观怎养了你这等狂妄无理之辈!”
“望舒。”老祖师撂下茶杯,食指轻敲杯壁止了顾长卿,压低声道:“长臂癫猴,是你放出来的。”
顾望舒答:“并非弟子所为。”
“吾想你再是有失管教,也并非是那胡作非为之人。”顾远山道:“那你说说,它是如何破开结界而出。”
顾望舒觑向顾长卿,冷道:“是大师哥设下的结界孱弱,那妖物自己闯了出来。”
一旁的顾清池顿时倒抽凉气,自小夹在这二人之间长大的他早敏锐知道哪句话又该惹了火,连忙咧嘴捂眼,低下了头。
果不其然,顾长卿一在外武勇严肃之辈脸色大变,赤白吼道:“胡说八道!”
艾叶在旁边看不下去,他只是想当个现眼包,没存心搅烂人家师兄情谊啊,本寻思着顾望舒能辩解几句,跟自己吵上一嘴,摆清嫌疑就是,怎么这人又倔又闷,难不成是白驴子成的精。
不得已主动迈前一步,腆脸道:“好吧,我刚仔细回忆片刻,那秃毛猴好像真是自己闯出来的,不是他放的。抱歉,哎唷,多半是被你们的困妖绳打得多了,脑子不灵光。”
顾望舒:“……”
“你个妖物休要在这儿妖言惑众。”顾长卿气急道。
顾远山出手做止,又问:“那末渊楼,你为何要闯。”
“弟子担忧师哥莽撞,错将月人抓成大妖。”顾望舒侧脸扫艾叶半眼,再道:“不过是弟子多虑。”
“既然如此。”顾远山搭拂尘在臂,道:“你无错在身。”
艾叶才舒了口气,谁知道顾望舒上赶着答:“不,弟子有错。”
艾叶:?
“是弟子失策,容火烧末渊楼内至上法器无数,该罚。”
艾叶急了,探头到顾望舒耳边小声道:“你干嘛啊,就说都是我的错就完了,反正我早晚也是要被你们抓起来打”
“这位朋友。”
艾叶一噎,扭眉搓了搓被缚在一处的手,挤笑道:“诶,你好。”
顾远山将拂尘一抬,艾叶想做戏就要演到底,说不定还能逃了那要命的审问,借机举手挡脸撒泼大叫道: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大妖比神擅自绞杀有背天命,要遭天谴的!”
艾叶此话不是胡诌,人妖二界从来都是水火不容,妖若想修出人形需集天地精华,但只是老老实实修炼耗时太久了,千年都难修出半个人形。
总有投机取巧之辈杀人食取灵气寻求捷径,不过这样不仅上瘾,危险性还极高,多半是个办成不就的状态就要被道士抓去压塔,或当场斩杀
一来二往,能修出完整人形的大妖屈指可数,且长期集天地灵气之身无论修为或是法力皆可与神比肩,因此凡人要是随便断了那几千年的修为,便是肆意斩断天地神脉,要遭天谴。
艾叶心知肚明,这些道人为何明知自己妖力低下技不如人却不当场杀了,偏不惜长途跋涉拉回观内,又不立即镇塔,反而拴在末渊楼内,多少就是有这点理由在的。
既然如此,何不抓住这点加以利用。
顾远山被他惹得抚须一笑,讪讪道:“非也非也,贫道只是有事相问。既然阁下为大妖,末渊楼关不住你,贵躯重刑受审也有些违背天意,看您并无恶意,不如我们在此处将话说开更妙。”
艾叶一听有戏,立刻端起架子来,扬下巴道:“不妨说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