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顾明昼是少年天才,自出生起便天资卓越,楚烟第一次见他,便是在测天资的时候,她是凡人一个,本是打算去凑凑热闹,却意外让自己遇见此生难忘的人。
“我记得清楚,那是个飘着大雪的日子,”楚烟徐徐道,“顾家长子名叫顾明佑,父亲与顾家家主有要事商议,便打发我跟他去玩,顾明佑说带我去冰面溜冰,可以看到冰下五彩斑斓的鲤鱼,结果我们却在岸边遇见了顾明昼。”
顾明昼幼时相貌俊俏,却很瘦弱。他大哥顾明佑长得高壮,又盛气凌人,兴许是想在楚烟面前装腔作势,挣些面子,顾明佑忽然便开始对顾明昼欺辱嘲笑。
顾明佑当着楚烟的面,指着顾明昼辱骂他,说他是克父克母的晦气克星,让他滚远一点。
楚烟当时对顾明昼并不了解,可身处别人家中,她碍于规矩礼仪,便没有上前去为顾明昼争辩一句。
那也成了她后来长久的遗憾。
当时顾明昼神色平淡,好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羞辱,他毫不在意地离开,只在路过楚烟之前,淡淡扔下一句,“冰很薄,别下去。”
少年清冽稳重的声音和身上的竹木香气缠绕在心尖,楚烟心头一跳,回头看去,却只看到顾明昼靠在覆满浮雪的柳树边静默地看书。
她好奇地看向顾明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顾明佑一把拉到了冰面上。
“烟,快来!”顾明佑很喜欢漂亮的人,对楚烟自然也是有好感的,见到她盯着顾明昼便心烦不已,抓住楚烟的手朝河心去,
“河心的鲤鱼多,我带你去看。”
楚烟本想拒绝,可她不太擅长拒绝他人,只得任由顾明佑将自己拉走。
熟料还未走到河心,他们脚下的冰面骤然开裂。
楚烟整个人跌落进了冰寒无比的河水中,只剩下半个身子努力想抓住顾明佑的手。
顾明佑见状,登时慌乱起来,他想把楚烟从河心救出来,可力气太小,反倒让楚烟平白呛了好几口水。
身体愈来愈僵的时候,楚烟渐渐沉了下去,她绝望而无助地看向苍白的天空,自冰面彻底坠落下去,沉入了河水。
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时,一道阴影忽然出现在她眼前,抓住了她的手。
楚烟只感觉身上被一阵暖暖的灵气所笼罩,身子好似也被这道灵气禁锢住了般动弹不得,很快她便从冰冷的河水里被拽出来。
她仓皇狼狈地在河面抬起眼,面前只看到被雪水微微打湿的墨色足靴,她沿着那足靴向上看去,对上了顾明昼淡漠平静的眼眸。
少年在清冷天光下像是渡上了一层薄雾的气息,缥缈遥远,如同永远无法触及到的梦境。
“掉进河水要冷静,挣扎只会越坠越深,旁人也更不好救你上来。”
他解开了楚烟身上的护体灵气,然后缓缓转眸看向身边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顾明佑,三两下把顾明佑身上的外衣剥下来,丢在了楚烟身上。
顾明昼淡淡道,“穿着吧。”
顾明佑不可置信,“你怎么不脱你自己的。”
没人理他。
楚烟颤抖着将那件温暖的外衣披在肩上,目光落在顾明昼的脸上,分毫不舍挪开,她想要开口道声谢,顾明昼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你或许会觉得我很可笑,”楚烟捧住脸,脸颊热烫,飘起一抹红霞,“但是如果你是女儿家,遇到这种事,一定也会喜欢上他的。”
沈洱:……
好熟悉,这不是经典英雄救美的桥段嘛?
沈洱心里一下子变得难受起来,他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没有他的出现,兴许顾明昼真的会和楚烟在一起。
楚烟人很好,善良,温柔,长得漂亮,文雅有礼。
她和顾明昼两小无猜,门当户对,有一段英雄救美的美好过去,长大后两家还定下婚约。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人类。
顾明昼不会把剑捅进楚烟的心口,不会欺负她,也不必想方设法让她戒掉恶念。
如果当初他们顺利成亲的话,婚后一定是最让人艳羡的夫妻,他们郎才女貌,相敬如宾,再生下一个小顾明昼或者小楚烟,最后白头偕□□度余生。
顾明昼不用再担心飞升失败要怎么办,他们可以一起死去,合葬进同一个坟墓里。
沈洱越想下去越憋闷,心尖酸酸的,眼睛也热热的。
如果没有他,顾明昼和楚烟是不是会更好呢?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的念头,把沈洱自己都吓了一跳。
“有时我会很羡慕那个名叫沈洱的女子,和顾明昼在一起,她一定会很幸福,你说对不对?”
楚烟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沈洱下意识地猛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她,“我要走了。”
闻言,楚烟微愣了瞬,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舍地低声道,“好吧,你还会再来么?”
沈洱不敢回头看她,囫囵地搪塞,“不知道,我经常迷路,要看运气。”
听到他的话,楚烟忍不住笑了声,“好,如果你再来,我想多问一问你的事情,再见,沈公子。”
沈洱指尖轻轻蜷起,他没有道别,心慌意乱地夺门而出,正撞上院落里正在赏花的谢。
“怎么了?”谢看出他神色有异,眉头皱了皱,“你失败了?”
沈洱没有说话,他垂着头,手指在自己的衣角上揉来揉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大邪跟人类真的没有可能嘛?”
谢微微讶然,以为他终于开窍了,淡笑着道,“当然,大邪和人类本就不是同类,你现在想明白还不算晚……”
“那本座可不可以变成人类?”沈洱凑到他面前,认真地问,“你肯定有办法,快告诉本座,本座不想当大邪了。”
谢:?
他深吸一口气,掐住蠢兔子的后颈,把他变回一只白兔搁在眼前,冷声威胁道,“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会先让你变成太监。”
兔子哆嗦了瞬,立马捂住自己身下,“本座就是说说而已,不行就不行嘛。”
谢把他搁回怀里,淡淡道,“就知道你会出差错,还是得我自己去。”
他方要走进正厅,却被怀里兔子扬声喝止,“你也不许去,她已经很可怜,你不可以再骗她了。”
谢压了压眉,并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朝正厅走去,兔子急忙在他的手上狠咬一口,“谢,本座已经把计划全都告诉她了!”
话音落下,谢眯了眯眼,一把将兔子提起来,“沈洱,你就这么喜欢把我交代你做的事告诉给别人知道?”
兔子心虚地扑腾两下,没能挣脱他的手,“本座会想其他办法的,你听本座的就好。”
谢冷笑了声,说道:“没有赤练符篆卷轴,那傀儡迟早会把素商给杀了,希望你能在那之前想出好办法来。”
“本座会的。”兔子蔫了下去,他既不想伤害楚烟,也不想让超凶陷入危险,“你能听本座的话么,就这一次也行。”
他心里乱乱的。
谢默然地看着他,良久,把兔子搁回地上,淡声道:“你走吧,我会派人去把卷轴偷出来。”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沈洱张了张口,他想要阻拦谢,可仔细想想,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们拿到赤练符篆卷轴不是做坏事,而是要除掉那个傀儡,只要偷出卷轴,把傀儡除掉,他们再悄悄把卷轴送回来就好。
沈洱没有再说什么,只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厅紧闭的房门,缓缓收回了目光。
*
“这药一月服一次即可,对身体没有损害。”涂大夫分外不爽地把一瓶药丸扔给顾明昼,“以后这种微不足道的破事少问我,你出门随便找个药铺就能找到藏红花,让那兔子吃了不就可以了?”
顾明昼接过那药瓶,轻轻摩挲两下,低低道,“他身体不好。”
药寒性凉,多少会对身体有些损害,兔子和其他大邪不同,自愈能力要差很多。况且,若是要兔子吃药,那他不如一辈子不做。
涂大夫摇了摇头,对他无奈道,“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被一只大邪迷成这样。”
他收拾好药箱,背在身上,淡声道,“你身上的伤口用我给你的药膏调养即可,内伤较重,近日最好不要再动用灵气。”
顾明昼应声下来,缓缓自床榻上起身,对涂大夫行了一礼,“多谢大夫。”
“现在知道谢我了。”涂大夫轻嗤了声,“得了,看在三百年交情的份上,我也不找你要药钱,你好好活着吧。”
“三百年?”顾明昼眉峰微挑,“你不是人类?”
三百年前,恐怕他是与自己的第一世相识之人。
“自然,我是妖。你次次转世都把前世的事情忘了,我可不想总费口舌再跟你讲一遍过去,”涂大夫踏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朝他摆了摆手,“你从前救过我的性命,所以我才守你三百年,你只需记得我不会害你即可。我走了,不必远送。”
顾明昼静静地望着他远去,难得对自己的前世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只有二十多年的记忆,涂大夫也好,沈洱也罢,他们却早早认得他。
若有一日可以把一切都想起来就好了。
门口忽然又出现一道身影,顾明昼微微抬眼,轻笑了声,“回来了?”
沈洱立在门边,垂着脑袋,抠着门框上的木头,没有进屋。
“站那做什么,进来。”顾明昼隐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有些困惑,“怎么了?”
沈洱不出声,好像那门框的木头对他有多大吸引力似的,专心致志地抠着门框。
顾明昼默了默,偏头看向床榻上呼呼大睡的两只小崽,了然地收回目光,“出去说?”
听到这话,兔子才终于点点头。
顾明昼失笑了声,将外衣披在身上,跟着沈洱出了门。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大好,柔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浑身都舒适不少。
顾明昼垂眸看向沈洱,低声道,“去过楚家了?”
“你怎么知道的?”沈洱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看他,连忙捂住心口,“你又对本座用读心术!”
“说了多少次了,我不会读心术。”顾明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沈洱抿了抿唇,直到把那殷红的唇瓣抿到微微泛白,他小声道,“本座见到楚烟了。”
顾明昼蹙了下眉,“谁?”
沈洱震撼地抬头,“楚烟,跟你定下婚约的那个楚家嫡女,你怎么能把她忘了?”
顾明昼沉默片刻,“我不知道,顾楚两家定下婚约时并未通知我,我亦没有问过。”
他自十八岁便离开了顾家,十八岁之前也从未离开过顾家半步。
对于楚家,顾明昼只知楚家有个病弱的女儿,除此之外,没有人告诉他对方的名字,也没有人在意他对这桩婚事的看法。
“可是,可是你们小时候不是见过面嘛?”沈洱急切地跟他形容着,想让顾明昼把她想起来,“一个下雪天,她来你家和顾明佑一起在冰面上玩,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你把她救出来了!”
闻言,顾明昼仍然脑海一片空白,他沉吟片刻,淡声道,“不记得。”
“怎么可能?”沈洱难以理解,“那可是救命之恩啊,你怎么能不记得?”
顾明昼无辜地看向他,说道:“你很想让我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