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用过、但不代表不能用……吧？”童警官皱着眉头，看了眼脸上鱼鳞直冒的唐晓月，正准备给易星他们下达新的指示，通讯器里却突然传来放大了一倍的话音：

　　［完了！他们在里面说‘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我们得赶紧进去！童队你们也快点！］

　　“！”

　　童警官和陈禾他们一震，就听到不远的居民楼上忽然传来“轰”的一道声音

　　……

　　“砰！”

　　结满了白霜的防盗门被重重地轰倒在地，将同样地板上同样板结的霜块砸出碎冰；终于忍不住出动了重武器的易星与苟队长扫视了一周不足十平米的小客厅，对视了一眼，便持着枪，一同走进了小房子里敞着门的那间唯一的卧室……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幅此生都不会忘怀的场景：

　　与唐晓月被黑鱼附身、和陈禾‘融合状态’下，还保持着基础人形的模样不同，他们眼前的这个躺在床上的这坨对，是“坨”，甚至不能用“个”这坨东西，至少在外表上来说，已经完全不能、也不应当被算进“人”的范畴里了：乳白色的胶质状黏揉在一起，冒着寒气的扁平躯体仿佛包裹着什么，在一鼓一鼓地动，与床板接合得严丝合缝；白色躯体上方，有一双眼睛和一张嘴，五官的位置隐约还能看出“人类”的轮廓，可若硬要说那是个“人”，就根本是强人所难了。

　　与此同时，这张嘴还在不停地发出语意似两人、但语声为一人的“骂战”：

　　“起床！”

　　“不起！”

　　“就要起床！”

　　“就不起！”

　　“要上班！”

　　“不上！休息！想上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

　　胶体和人一点儿都不像，但一张嘴巴里互相争吵的内容却再日常、甚至搞笑不过。这诡异又好笑的一幕让易星和苟队长都差点没绷住，又想吐又想笑；但下一秒，那胶体上看过来的眼睛和周围陡然深重的寒意一下子又把他们拉回了现实对了，他们是来解决这个局面的，不是来做其他事情的。

　　‘融合后的觉醒者意志不稳定，其实最主要还是情绪问题。’

　　想起童警官他们之前探讨出的这个结论，这次没再带麻醉用品、但身具了异能的易星和苟队长互看了一眼，又都看了眼那一直在发出凿音、但到现在都还没什么进展的窗口，直接展开了行动：迅速摆脱掉想要袭上身体的白霜，两人一个飞扑压制住想要挣扎的胶体、一个飞速启用异能‘冷静’冷却下胶体的情绪……两人的合作前所未有的默契，也确实取得了成功！

　　眼看着胶体在土黄色光晕的作用下，逐渐半闭了眼睛，“起床”和“不起”等自相矛盾的话语也减为了“不起”“休息”，两个警员的眼睛里都放出了光；但就在下一秒

　　深寒的温度不升反降，两双人眼映出那张总算如他们所愿地闭上了、却又弯出了诡异弧度的嘴巴，和那双胶体上唯一的黑色，让两人的笑意在通讯器“滴滴”的叫声中僵在了半途：

　　……是，哪里，出了问题？

　　……

　　“啊！我想起来了！”

　　半分钟前，被问完话、又被楼上巨大的动静惊到，屏了一会儿呼吸的陈禾忽然惊恍出声，引来了身边所有人的注意。

　　“想起什么了？”童警官问。

　　“您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档案室，看到的第二个案子吗？”由于是非常紧急的信息，陈禾也顾不上社恐了，直接对他道：“就是那个，‘流浪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有了张毯子，但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个。”

　　“……是长河区刘家巷那个？”记性良好的童警官很快从记忆里翻找出了相关的记录，问他：“记得。怎么了？”

　　“在那个案子里，那个流浪汉没有和自己的异能物‘融合’，但是他的异能物照样影响到了现实！”陈禾语速极快地道：“这说明，异能物使用能力，并不一定就是会以觉醒者的个人意志为中心的！”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的确有过这种情况。”

　　“如果觉醒者本身没有任何作案动机、更不可能伤害自己的话；异能物在前者方面却未必。”

　　“假如是这种情况的话，”陈禾脑中闪过流浪汉那张脸上崩溃的表情和对方身上始终不能融入的“毯子”，急声：“如果真的控制了觉醒者的情绪，可能会适得其反，让异能物为所欲为也不一定！”

　　“！！！”

　　第25章

　　“假如是觉醒者没有主动控制异能的念头，异能物却因为某种目的有，而中间又过了某个点的话，如果真的控制了觉醒者的情绪，可能会适得其反，让异能物为所欲为也不一定！”

　　“！！！”

　　陈禾的话让在场的人俱是震惊，随即童警官立即反应过来，马上就要重新拨通易星他们那边的通讯然而加密号拨出去，收回的提示却从之前的流畅无比一下变成了“无人接听”。

　　“……！”虽然这并不算完全验证了陈禾的说法，但是也直接印核了大家的危险预警，所有人的心一下子都沉了下去；童警官更是立马看向了凿冰小分队观察他们的进度：发现都凿了两三分钟了，居然毫无进度！

　　“童队，”负责凿冰的小分队队长恰好也终于确认了情况不对，带着愁的疑惑声音从联络器传过来：“这霜是我们一边在凿，它一边在长啊……而且现在越长越快了，这怎么搞？”

　　“……”童警官握紧了通讯器，正拧着眉，下意识扫向周边拉警戒线的前消防队队员……

　　而一直旁观的陈禾却愣了愣，第一个把眼神投向了前侧方、吴晓生注意到后，亦是想到关键，跟着看向了自己身旁同样陪着干着急、却猛一下又被两双眼睛盯住的还在涕泗横流的唐晓月：“……”

　　最后加上再因对气氛敏感而抬头的童警官的目光，“……”

　　“……我，噗哩，”六道甚至更多的视线从周围汇聚过来，半边脸上已经全是鱼鳞的唐晓月哽咽着吐出一个泡泡，僵硬地看了眼凝满整栋大楼的厚重寒霜，回头，小心翼翼：“那我、我试试？”

　　“……只用那一扇窗户就好了！”仍习惯于借助正常力量的童警官终于回过神来，诚恳地请求她：“拜托了！”

　　“我、我尽量……”唐晓月压力很大，看向了那一扇窗户上转瞬间就明显又比其他玻璃外厚实了太多的严霜，硬着头皮，伸展开了黑色的翅膀：

　　无羽的翅膀扇动着，无形的黑色水雾范围立即延伸，卷起了除不断下降的冰雹之外，那一粒粒攀缘在普通玻璃窗上的六棱冰花……在唐晓月脸上的鱼鳞显见得越来越多、几乎蔓延到耳根时，那扇被深埋在冰霜下的窗户与窗框处，终于在“覆盖”“被卷起”“加厚覆盖”“重重卷起”……的这种反复对抗里，被撬动了一丝缝隙……然而还没等童警官他们露出喜色

　　“滋啦滋啦滋啦……！”下一秒，被激怒了的冰霜重重地关上了窗，并且用冰直接把墙体与窗户天衣无缝地焊了起来、还挑衅地发出了极其刺耳的霜冻声！

　　包括先前作为对抗主力的唐晓月在内，眼看着现在要不是铁梯还能指路，干脆连窗户位置都分辨不出来了的众人均：“……”这异能者、啊不，异能物，脾气还挺大。

　　“……”唐晓月精疲力尽地收了那丝一点儿好处没占到、还倒赔了不少气力的异能，流着眼泪，垮下肩膀看回众人：“我好像不太行。”

　　“……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童警官从已与整栋楼浑然一体的窗户位置收回目光，安慰了她一句，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焦躁：毕竟全封闭快五六分钟过去了，按照常理来说，再这样最多几分钟，连同易星他们在内，居民楼内身处在这种极温和无氧环境下的居民和他们的队友恐怕就要顶不住了……

　　这样想着，他反而逐渐沉静下来，表面冷静地对那些早也准备了常规器材、正一齐对上他目光的前消防部同事点点头：“准备开始行动……”从外部直接进行灼烧的话，会不会对老式居民楼的建材结构造成破坏且不提；即便是单论时长

　　不论是接到命令的人、还是发出命令的人、甚至是旁观者，这一刻，都沉下了一颗心……

　　【……我确实没有办法透视。】看着前方有序地扛起武器却又步履沉重的消防队伍，西装娃娃再次回答了长发青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断提出的问题，摇了摇头：【我只是真实之眼，而不是全知。你知道的，我甚至连透银行密码都做不到。】

　　【那就真的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了吗？】陈禾同样看着前面的那些身影，喃喃：【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我们不是还有技能吗？你不是还能通过金线变强升技能吗？我们的技能……等等。】

　　“‘金线’？”他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瞳中现出黑色，领结从领口浮现，拿起手掌中，自身周随意抽取出的一根金线：“金、线……？”

　　［另外，“力量金线”附有一定攻击性，可以通过抽取、吸收对手异能物内部相应类型的力量因子而获得相关能量，压制对手。］

　　“……”他一边注视着在自己手中，完全“柔软无害”的金线，一边眼球疯狂跳动着，偏偏脑海中向来聒噪的声音偏偏也难得地和他一同沉默了；而无所不在的饥饿感也仿佛完全通晓了他／它的念头，极度适时地悉数涌了上来，浸入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于是。

　　在觉醒者和异能物双双有意识放松了“节制”的情况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再度疯狂涌入到眼前、耳畔的混乱呓语与无尽标识，准确分辨出了那隐藏、不，分明就是大喇喇穿梭在那雪亮白霜上的浓厚“食物”气息；在充满了黑暗与摧毁的暴虐情绪中，“他”无视了眼前的其他一切事物，只紧盯住了那“食物”中央，最微弱的那一道心音

　　“呵。”长发下的琥珀黑色眼珠转动，“他”手抓一把无目的的、游离的金线，咧开了嘴，舌尖舔下嘴角，发出了一声轻笑，“好饿……”

　　又用鼻子深吸了下，笑得更深：

　　“好香。”

　　……

　　“滋啦滋啦滋啦……”

　　硬是用强大的异能挡住了那同样暴脾气的黑雾攻击，将那些烦人的声音都隔绝在了冰霜之外，黏连在床板上的乳白胶体总算发出了完全异于人类的，泛着得意的独特笑声之所以判定为“笑声”，是因为靠着易星的异能，此刻还勉强没被冻住、但却也不能再对这诡异胶体做出更多压制行为的易星和苟队长两人，从对方弯成了一条线的嘴巴弧度上看出来的。

　　而“得意”呢，则是从对方绝对应当被归属于“反派”的行径中提取出来的。因缺氧程度进一步加深而动作越发僵硬的易星与苟队长对上那双邪肆的黑色眼睛，内心既有异能赋予的极端冷静，又有抑制不住的冲天怒气。

　　然而他们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似乎触到了这可恶胶体的什么点，又或者是在解决了外患之后的闲情；对方转动着眼珠，将恶意的目光投注到了易星散发着土黄光晕的襟前：

　　在现场两个警察怒到极致的眼神中，那弹腻的胶体汇合了周围的冰霜，粘成了一条临时的触手，眼看着就要碰上那朵连花瓣尖都炸开的人类不可见的红花

　　“扑簌、扑簌、扑簌……”

　　极其细小琐碎的声音传进易星和苟队长僵冷的耳道里，在触手猛然停下的动作里，两个人挣扎着，脑袋极力扭转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幅度，就见刚才那被完全封闭了的、与墙嵌成了一体的冰霜被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从一个细缝处，很耐心地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

　　而在胶体察觉到后恼怒并立刻就要挥舞触手对其进行驱赶和冰封的预备动作中，细长而没有实际形体的金线快速而狡猾地绕过了它的攻击，直奔了它的那双眼睛

　　与此同时，同样不知什么时候被链上了两条金线的易星和苟队长就与那个胶体下陷入安静的精神一起看见：

　　“起，床，啦！”长发的青年在楼底下用手圈成喇叭，琥珀黑的眼睛望着上方，轻声却有力地喊出了一句令所有“打工人”、“卷王”、“奋斗逼”都会忍不住为之脊背骤凉的话：“再不起床，你年终奖就要没啦！”

　　……然后，易星和苟队长便惊讶、甚至惊恐地看到，先前那被他们用异能好不容易才平稳下去的胶体本身，迅速地重新蠕动了起来；在那上方的胶体气愤、仇恨又破碎的表情变化中，下方竟是依稀出现了一张人脸的轮廓！而那张轮廓里，最先全部显现的嘴巴里发出的就是几道嘶哑而断续的呐喊：

　　“我……要……起……床！”

　　即使被胶体本身和它身上的淡白色光芒拼命阻拦着，那张人脸与其躯体依旧在奋力地向上突破……

　　“放……我……起……床！”

　　在可以“融化”冰霜的金线帮助下，人脸连带着躯体与四肢，使劲地折腾，让自己的轮廓从胶体下方一点点凸现……

　　“我……要……去……上……班！”

　　终于，通过源源不断缠绕上来的金线和自身不懈的共同努力，那浮凸人体的一只手的手指终于抓破了一点胶体的“皮”，突破了胶体的全封闭式封锁：

　　“我……要……年……终……奖！！！”

　　“我、恨、奋、斗、逼！！！”

　　伴随着觉醒者联手外界力量对自己的全面反击，已然被两股力量绞斗得支离破碎的胶体异能物发出了一声愤怒不亚于自家觉醒者的尖叫声。

　　随即在易星和苟队长震撼的目光中：“砰！”的一声，整个房间甚至整栋大楼的冰霜与冰雹齐碎！那先前耀武扬威的胶体也被从床上怒坐起来的身影撕毁得四分五裂，烟消云散！

　　第26章

　　“哗啦啦”

　　只听完那没头没脑的一句“年终奖快要没了”将将结束，几息时间之内，尺厚的冰霜和上方一直阴聚不散的云层便从内部急剧颤动了起来……跟着，在前一秒还不明所以的众人的惊呼声中，被明明是在视野中突然出现、却又在直觉上存在已久的无数“金色细线”趁机全部搅裂、瓦解：白色的霜或转化为水、或是直接蒸腾，刹那间，便从顶空中轰然而下，直变瓢泼暴雨！

　　而受助拨开阴云的艳阳从雨间洒下光来，就是一场天然的太阳雨！

　　“……”在如豆的雨点中，刚刚还在准备开始作战的众人怔怔地看着眼前仅从瞬息就由霜冻数尺变为依稀只是寻常阴湿的居民楼，心中震颤。

　　与此同时，那几乎是爬满了墙壁的简直快要实体化了的“金线”在霜化为水后，还在向前延伸，在向着唐晓月用黑雾抗着的那一部分冰雹延伸；所有人都以为，它们是想要“除恶务尽”，要连那雾里的冰雹也一同“融化”，只有

　　【……陈禾、陈禾！】带着厉色的声音在不断回响且加大音量的情况下，“他”嘴角挂着的笑意骤然僵住，瞳孔中的琥珀色部分重重跳动了一下后……陈禾沉浸在“饱腹”中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总算在金线真正触碰上那条愤怒惊恐的黑鱼之前、与其包裹着的唐晓月在涕泗横流下、惊疑不定的眼神的那一秒，及时刹住了金线“无可抵挡”的侵袭势头，硬生生将其停在了黑鱼轮廓的一毫米之外！

　　“……？”连带着唐晓月本人在内，围观群众均是因此而愣了一秒，随即齐齐回头，看向那金线的源头那个只在说完一句话后，就看似干站着、实际操纵了一切的长发青年。

　　“……”陈禾手握着金线，以为他们是要兴师问罪，努力调试着自己的表情，“呃……”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沉默：不知道该如何辩解自己刚刚那一看就极富攻击性的行为。

　　然而

　　“卧槽，牛逼啊……”不知谁第一个用夹着轻微崇拜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紧接着，一群穿着特殊作战服的人，纷纷或小心翼翼、或暗藏激动、或目露惊叹地自以为不引人注目地注视着他，开始脱口了差不多的话：

　　“酷……”

　　“艹太牛了，这就是异能吗……”

　　“太强了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