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他看着阴天子憔悴的脸,伸手摸了摸,笑起来:“我睡多久了?”
“一个月。”阴天子抓住他的手,在指骨、手背、掌心吻了又吻,嗓音嘶哑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绝摇头,手指跟他十指相扣:“我很好。”
这倒是实话,他已解除毒,重塑的魂体武脉畅通,比以前那具缝缝补补一千年的魂体好一万倍。
阴天子仍不放心,拉着他的手,注入一缕鬼,细细探查。
崔绝笑着看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探查:“我就说很好吧,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就算你不信我,也得信夜后和蕴造化啊……哎!”
阴天子检查完毕,确定真的没有问题,遂放下心来,接着就瞬间变脸,沉着脸将崔绝的手放回被子里,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门外。
“哎?哎!”崔绝愣住。
阴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崔绝一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就追出去:“陛下……”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展绛衣烟熏火燎地出现在门口,欣慰得几乎哭出来:“判官你醒了!”
“对,”崔绝无心打招呼,焦急地指向门外,“帮我拦一下陛下……”
虞掌司冒出来,惊叫:“判官你醒了!”
“对,帮我拦一下……”
隔壁病房门砰地一声打开,白骨笑只穿了条裤衩闪亮登场,疯吼着扑过来:“卧槽你醒了!!!”
崔绝:“……”
黑无常随后走出门,疑道:“判官你怎么赤脚站在地上?”
已经大步流星走到走廊尽头的阴天子一秒钟折返回来,在白骨笑扑到崔绝的前一秒将人抱起,走回病房,但脸依然板着。
阴天子把崔绝放在床上,起身,然后顿住崔绝双臂搂着他的脖子不肯下来。
“放手。”阴天子冷冷地说。
崔绝笑道:“不放。”
阴天子:“……”
终于等到判官苏醒的众人都很兴奋,乌泱泱地挤满了病房,一起围观两人在那儿拉扯。
白骨笑的脸感觉像被什么恶心东西熏到了,十分复杂地皱成一团,跟展绛衣勾肩搭背,大声八卦领导:“谁家做判官做成这贱人模样。”
崔绝笑盈盈地看了他们一眼。
展绛衣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一个激灵把白骨笑抖了下来,很有眼力劲儿的招呼众人道:“我们先出去,判官刚醒,别吵着他。”
“对对对。”
众人都看出来了,陛下跟判官正较着劲儿呢,这时候谁在现场谁会不幸,一听展绛衣给出台阶,纷纷顺坡下来,一边寒暄着让崔绝好好休息一边火速退出病房。
只有白骨笑还在往前凑。
黑无常伸手去拉他,手指碰到冰凉而柔软的皮肤,下意识缩了一下,想起来这厮刚刚还在昏天黑地睡午觉,听到动静的瞬间就一个扑腾蹿出了被窝,此时跟条白鱼儿一样混在众人中间,越看越别扭。
他也说不出心里在别扭什么,就是看不得这样子,一时没多想,随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把白骨笑给裹住了。
白骨笑:“你干嘛?”
“别冻着。”黑无常低声说。
展绛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白骨笑凶巴巴:“看什么看,不许看。”
“……你脑子里是还有什么伤没发现吗?”展绛衣诚恳地发问。
但白骨笑感觉被侮辱了,抬起手就要指着他鼻子骂,被黑无常揪着外套两襟用力拢住,胳膊就抬不起来了,稀里糊涂被黑无常半抱半推地带回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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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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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被展绛衣体贴地关上, 外面的喧嚣一下子被隔绝开,偌大的室内只剩下阴天子和崔绝,两人仍是那个你追我逃的姿势在床沿纠缠。
阴天子冷冷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绝本想继续跟他撒娇, 脑中突然闪过梦里的情景, 春山、古刹、白腻的汤花、细碎的海棠花瓣随风飘落。
他眸光闪了闪, 轻声说:“就是我倾慕你,我想跟你永结为好, 我会生生世世珍重你、挚爱你,永不辜负你的意思。”
阴天子愣住了,看上去像被谁兜头敲了一闷棍, 怔怔地看着崔绝, 眼神发直。
崔绝就着挂在他脖子上的姿势, 一抬头, 在他脸上偷亲一口,小声道:“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说了这句话?”阴天子问。
崔绝没想到他竟能猜到,讶异地点头。
阴天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猜出, 但当年那个崔绝借酒告白的晚上,他不敢看崔绝的眼睛,只能逃避地盯着杯中泠泠的月亮, 确实有那样一句话在心头反复煎熬。
只是当时他忍住了,那句话就沉沉埋在心底, 缓慢地发酵了上千年。
“那是个很好的梦,梦里我们白头偕老了。”崔绝埋头在他脖颈间蹭了蹭, “最后我是寿终正寝的, 临走的时候你抱着我, 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会找到我, 每一辈子我们都要结同心。”
“我们当然要永结同心。”阴天子突然急切地说。
崔绝笑起来:“嗯, 所以我当时就安心地走了,因为我知道你说到做到,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能把我找回来,然后我就醒了,看到你果然找回了我。”
他一直埋头在阴天子的脖颈间,突然听到一声低低的抽泣,蓦地一怔,意识到阴天子哭了。
他下意识转头要去看他,刚一动就被阴天子按住后颈,死死扣着不许他抬头。
“阎罗。”崔绝轻声唤道。
阴天子没有回应,手上压制他的力道更大了。
崔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他为什么要急着离开病房他实在控制不住流泪,想躲起来大哭一场。
冥帝悲戚,天地同泣,遥远的天际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鬼唱声,映衬得病房越发安静,阴天子的哭泣是几乎没有声音的,若有人从窗外看过来,会以为两人正在床上拥抱,只有被他死死禁锢在怀中的崔绝才知道,他战无不胜的陛下此时浑身都在颤抖。
身体的抖动顺着这个姿势传来,震得崔绝肝胆俱颤,与原自障同归于尽时的天崩地裂都不曾让他有此时此刻这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摩挲阴天子的头发,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阴天子慢慢控制住情绪,又回到那个沉稳冷静的少年帝王,他松开崔绝。
这次崔绝没有再耍赖,老老实实任他将自己放在床上。
阴天子转过身,背对他坐在床沿,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虚空,沉默着没有出声。
崔绝躺了一会儿,爬起来,从背后抱住他,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小声说:“我不知道自己的保证还有没有信度,只是我想告诉你,阎罗,我以后不会再做令你难过的事情了。”
“你不需要为我改变。”阴天子说,沉闷地苦笑一声,又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归根究底是我太弱,无力保护你才会逼得你不得不殚精竭虑,甚至赔上自己。”
崔绝皱眉:“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需要改变的不是你,是我。”阴天子沉声说。
崔绝跪起身,揪着他的衣服,让他转头看自己,阴天子避开脸不肯跟他对视,崔绝急了,用力抓着他的肩膀,硬是将人掰过来。
两人视线相对,崔绝倏地一惊,只见阴天子双眼泛着惊人的血红,看上去阴森可怖,之后又有难以掩饰的脆弱惶恐弥漫不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自己把他逼成了什么样子?!
昆仑玉脉崩塌的震荡在脑中响起,震耳欲聋的飞沙走石声中,夹杂着原自障的笑声
“这就是你对他的爱,对吗?安排他、保护他,为他开疆扩土,让他坐享其成……”
“呵呵,你错了,这是对他的折磨……”
“这个世界上伤害他最深的人是你……”
“对不起。”崔绝不知不觉已带上泣音,脑中原自障的笑声仍在不断回荡,他无意识地捂住耳朵,提高声音,想压过那阴鸷的笑声,“对不起……”
“子珏?”阴天子吃了一惊,轻唤他的名字,却发现他似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用力抱着头,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地道歉。
阴天子二指点在崔绝眉心,指尖飞快地动了几下,画出一个清心镇静的符纹,鬼注入,术法发动。
崔绝感觉一股沁新的清流从眉心缓缓流往四肢百骸,脑中的震荡和笑声慢慢消失,他眼睛动了一下,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阴天子。
“好了?”阴天子松了口气,“刚刚是被什么魇住了吗?”
崔绝摇摇头,见他担忧,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话未说完,阴天子蓦地又紧张起来。
崔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恐怕他对这句“对不起”也要PTSD了,连忙冲他笑了一下:“我没事。”
“究竟怎么了?”阴天子不敢轻易放心,担心他身上还残留有什么旧伤或术法,按响床头铃。
崔绝习惯性想糊弄过去,开口的瞬间猛地意识到自己隐瞒只会让阴天子难过,既然已经下决心改变,不如就从这一刻开始吧,老老实实将刚才脑中突然出现的幻听和盘托出。
阴天子听完,又追问在昆仑墟上发生的事情,末了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阴沉,沉默地坐上床,将崔绝搂进怀里。
崔绝舒服地靠在他的胸前,浑身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感觉一直郁结的心头轻松许多,轻声道:“师弟一辈子作恶多端,最后时刻倒是点明了我,其实我自以为是的爱一直都在伤害你,我竟一无所知。”
“亏你还是天下第一聪明人……”阴天子语气平缓地说。
崔绝:“谁封的?我什么时候……”
“我现在觉得你简直是个笨蛋。”阴天子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半是埋怨半是薄愠地说,“原自障恨你入骨,怎么会点明你?他是临死都要恶心你,让你心存愧疚,故意折磨你,他就看不得你好。”
崔绝:“但他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一直自作主张,还经常骗你……”
“那是因为你聪明,你做的决定永远都是对的,”阴天子打断他,环着他的手臂突然用力一勒,在崔绝喊疼的声音里稍微松开一点,哼道,“他原自障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被你骗?”
“啊?”
“我就愿意被你骗,不行吗?”阴天子胡搅蛮缠地说,“我能从你的骗局里汲取到爱意,不可以吗?如果不是心里有我,你又有什么必要编造谎言。”
“……”崔绝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阴天子又哼了一声:“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之间真的存在矛盾,那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们有那么长的一辈子可以慢慢解决,谁跟他一样,忙不迭去死。”
崔绝哑然,怔了一会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脸靠在他的怀里蹭了蹭,点头:“是啊,我们还有千秋万载,什么矛盾解决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