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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俯听闻惊风 语笑阑珊 4452 2026-07-22 00:50

  凤怀月警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危道:“打够了就过来。”

  凤怀月没打够,但打不赢,同样也被抓了过去。司危逮他如逮小鸡,三百年前的功夫是半点也没荒废。凤怀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躲闪不及地被压在了厚厚的棉锦堆里,他扯起脖子叫:“你怎么对着哪张脸都行?”

  司危道:“因为都是你。”

  凤怀月道:“但是我不行,我不能看别人的脸……。”

  司危将他从衣服堆里剥了出来,顺便也从易容符里剥了出来,白而冷的身体,与同样白而冷的月光。这种幕天席地的放荡之举,两人在三百年前或许常有,但三百年后的凤怀月并不擅长此道,浪大一些就觉得有海妖偷窥,一会又觉得膝盖硌得慌,紧张,又疼,最后还干脆气哭了。司危停下动作,盯着他仔细看,疑惑地问:“你哭什么?”

  凤怀月觉得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我都已经哭了半天,你竟然才想起来问?

  司危道:“因为你在这种时候总爱哭。”但确实不像方才,居然哭得十分发自内心,于是他继续催促:“说。”

  凤怀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能潦草总结,可能是现在的我道德水平已经有了大幅度提高,干不了这种没脸没皮小年轻的荒唐事,不然你先停……嘶!

  司危咬着他的一点耳垂:“不停。”

  凤怀月:想死。

  最后还是没有停,或者说是过了许久才停。凤怀月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嗓子哑,骂不了人,只能顺手捡石头丢他,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危答:“海神岛。”

  居然还真的有名字?凤怀月四下看看,依旧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海,不见神。

  司危道:“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岛,后来被海妖所占,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放出许多似真似假的流言,便引得来往商船如下饺子一般自投罗网,都想淘金,结果却接二连三送了命,据说那一阵,整片沙滩都是红的。”

  而时至今日,仍有大批惨死冤魂游荡在附近海域中,只要见到落单的商船,就会蜂拥而上。凤怀月回头看向海面,里头似是有棉絮正在飘浮,便随口问:“是他们吗?”

  司危道:“不是,那些深色的只是海草。”他挥指放出数十道符咒,似利箭没入海面,没过多久,海不远处便传来“咕嘟咕嘟”的杂音,白浪激荡,细看,竟是无数湿淋淋的水鬼被金光撵着,正拼了命地朝这边爬。

  司危进一步解释:“这些才是冤魂。”

  凤怀月目瞪口呆:“赶上来做什么,你就不能简单地口头描述一下吗?”

  司危嗤道:“难伺候。”

  凤怀月指着他:“我的名声就是被你这么败坏的!”

  于是两人就又吵了一架,至于满沙滩乱爬的水鬼,则是再度被交给小白。它现在已经很能适应这种脏活累活了,不仅能火不改色地吞噬妖邪,还能顺势将妖邪中的不合群者挑出来,一屁股扬到亲爹面前。

  “咳,咳咳。”对方在沙滩上痛苦地蠕动着。

  凤怀月看着他亮闪闪的鱼尾,诧异道:“鲛人?”

  对方半死不活地躺着,大部分死,小部分活,美丽的脸也被符咒烧出一串燎泡。凤怀月赶忙将他扯回海里泡着,唤了几声仍不见醒。司危道:“他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海域。”

  “难说,万一是个被水鬼挟持的好鲛人呢。”凤怀月道,“结果惨上加惨被你烧成这样。快过来,我们得先将他带回去。”

  司危强调:“被水鬼挟持,那他反而应该谢我。”

  凤怀月:“现在是该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司危:“是,因为你怪我。”

  凤怀月:“我就怪你。”

  鲛人在昏迷里疼得嗷嗷哭,总算让这酷爱吵架的两个人停了下来,凤怀月停是因为有良知,司危停是因为觉得对方太吵了,他皱眉问:“他的声音为何如此难听?”

  凤怀月道:“谁哭起来能好听?”

  司危言简意赅:“你。”

  凤怀月:“……不要提那种哭!”

  鲛人被挂在一根绳子上拖了回去,一路乘风破浪的,速度忒快,于是整条人狼狈之上再添狼狈,看着甚是血呼刺啦,这恐怖模样将甲板上的余回也吓一跳:“哪儿来的?”

  司危道:“海里捞的。”

  凤怀月:“被他烧的。”

  余回:“……”

  睡眼惺忪的宋问被迫起床,替这倒霉鲛人看诊。彭循没见过几回鲛人,也跑来看热闹,他趁人之睡,用指背轻轻去蹭那滑溜溜的鱼尾,惊叹道:“好漂亮啊。”

  “倘若不漂亮,也不会被阴海都捕猎屠杀。”宋问道,“这还不算多好看,最美的鱼尾,一条就能售出数十万玉币,甚至连腰腹处的硬鳞甲也是抢手货。”

  彭循皱眉道:“那群人还真是什么都买,什么都卖。”

  “这一条也是从阴海都逃出来的。”宋问将鲛人翻过来,指着鱼尾背后的一处缺口,“那些鱼贩子会将他们隐蔽处的鳞片剔掉一片,然后在血肉中插入刻有特殊标记的假鳞,直到伤口再次愈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过。”宋问道,“据传在阴海都,有一口巨大的琉璃大池,飘浮在半空中。鱼贩子们会将各自捕到的鲛人放进去,好吸引围观竞拍者,那些假鳞或许就是为了打个标记,方便买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货主。”

  很少有鲛人可以逃出来,逃出来的,就会像眼前这条鲛人一样,将假鳞生生从肉里拔出。

  彭循引了一小股海水,蹲在旁边帮着他浇尾巴,又过一阵,其余商船上的小娃娃们也跑了过来,大家围成一个圈,你一瓢我一瓢地接力来浇,浇得船后来差点都沉了,鲛人也不见醒,尾巴倒是越发漂亮,被阳光晒着,溢彩流光。

  起床后的余回不解道:“怎么还没醒,我当他只被烧伤了一层皮。”

  “是只烧伤了一层皮,但他本身就极为虚弱,应该受过重伤。”宋问回答舅舅,“结果昨晚再一受惊吓,雪上加霜,就越发醒不得。”

  司危:“倒是会讹。”

  若没昨晚那把火,看这情形,估摸顶多再坚持活个十来天,现在却因为脸上一串燎泡,生生给他自己争回了一条命。宋问是不忍心让这大美鱼就这么死掉的,而彭循少年意气,也是满腔热血,小娃娃们更别提,冒着烈日拎着桶,看架势恨不能在船上浇出一片海,他们还从自己的长辈出要来各种灵药,全部堆在船头。

  凤怀月问:“鲛人一族会不会也在附近?”

  司危道:“说不准,他们近年来东躲西藏,行踪极难被掌握,许多鲛村也是废的废,荒的荒。仙督府曾经试图替他们安排一片海域,但愿意住进来者寥寥。”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他们同你一样,受不得半点拘束。”

  余回也道:“所以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最终还是得铲平阴海都。”

  司危赞许地投来一眼,说得不错,继续,本座喜欢听。

  余回:“……我这纯粹是以天下为重!”

  没有要帮你阴阳情敌的意思。

  第76章

  小娃娃们浇水浇得手酸, 凤怀月便唤出一道水咒,一圈一圈地缠住了那条漂亮鱼尾。宋问道:“他的神识看起来已经四分五裂,像是正陷在一潭被狂风搅动的死水中。”

  既窒息,又压抑, 又慌乱无措, 这感觉凤怀月并不陌生,毕竟他在那半死不活的三百年里, 也时常被相同的噩梦缠身。一旁的小娃娃插话道:“可是我爹爹说, 神识倘若长时间散乱, 就会,就会……”

  司危面无表情地接话:“就会死。”

  小娃娃立刻伤心地大哭起来, 引得周围一片小伙伴也跟着扯起嗓子哭,当中有一个声音尤其尖锐的,像是扯起哨子在飙。余回憋着笑,伸出手指按揉太阳穴, 司危则是罕见地露出一点亲切姿态, 摸了摸那个小姑娘的脑袋,称赞:“哭得不错。”

  说的话就没一句我爱听的。凤怀月:“你还是闭嘴吧!”

  大人们听到这头的动静, 也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后来听说是捞上来的鲛人可能活不了, 也惋惜得很,杜五月道:“我这倒有一个法子, 就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彭循站起来:“杜老板娘, 先说来听听。”

  杜五月道:“找一个人进入他的神识, 看看是因何而乱, 或许能找出使他平静的法子, 而只要人能平静下来,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司危:“这办法,确实”

  凤怀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啪,将“上不得台面”活活堵了回去。

  司危用眼神高傲一哼。

  周围没什么人接话,一片鸦雀无声。神识这东西,能心甘情愿自己打开最好,但若想强入,就得使一点阴邪手段,传出去不好听,倘若被人当成把柄来握,告到仙督府,就更倒霉。还有一点,这鲛人看起来痛苦万分,那与他神识交融的人,也会自然而然地分担这痛苦,或许还有被他一并拉入噩梦深渊的可能,再也醒不来可怎么办?所以说,实在有些冒险。

  宋问自告奋勇:“我来。”

  “小兄弟,你可要三思。”众人纷纷提醒,“这不是个轻松活,也极其损耗身体。”

  彭循一摆手:“哎呀,无妨,你们就让他去吧,拦不住的。”毕竟这个人毕生所愿,就是将全天下所有美人都护在掌中,要让他眼睁睁看着美人死,不如直接给他三刀。

  但其余人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都纳闷还没拦呢,怎么就笃定拦不住了?于是全部朝他看,彭循站直身体,解释道:“因为我这位兄弟,他就是这么顶天立地,热血激昂,视拯救天下万民为己任,正义得很。”

  而正义小宋绘起邪门符咒来,手法那叫一个纯熟,看得余回脑瓜子嗡嗡响,胸口不是很顺畅,这好本事又是什么时候学的,你爹娘知道吗?

  记跪祠堂一次。

  符咒没入鲛人脑中,他登时痛苦地大叫起来,身体剧烈翻滚,差点将船掀翻。杜五月急忙带人控制住船只,回头再看,就见那道符咒正在逐渐显出裂痕,司危道:“就是现在。”

  宋问放出自己的神识,迅速穿过裂痕,与鲛人的神识融二为一。

  “啊!”阴暗的房间里,一口大池里的水已经被染成血色,一条鲛人由铁链拴着,正痛苦地仰天大叫。他满身都是伤痕,而在大池周围,则是站了一圈看客,各个都兴奋的双眼血红。更是有人扯着脖子大喊:“别只鞭他的背,也鞭一鞭他的别处。”

  “别处?别处可是要加大价钱的。”

  “哈哈哈哈,你这话说出来,颜老板可就不好意思不加钱了。”

  “加,我加,不就是钱吗,要多少都有!”

  满满一袋玉币被抛了过来,先是“砰”一声重重砸在鲛人身上,而后又“咚”地掉进了水里。

  “还有没有人要加价?等这条过了,可就找不到更美的了!”

  “加,怎么不加!”

  玉币如雨,打得血池涟漪不绝,鲛人紧紧闭上眼睛,而宋问分担着他这份巨大的痛苦与羞辱,留在船上的身体同样摇摇欲坠。余回问:“如何?”

  宋问咬牙道:“无妨,我能行。”

  凤怀月抬掌按上他的脑顶,寒凉灵气如雪山入血海,宋问的神识总算稍稍稳了一些,他拼全力裹起源源不绝的千重冰雪,如飓风卷向暗室,看客见状惊慌失措四散而逃,而血池中泡着的鲛人也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他醒了!”小娃娃们纷纷鼓掌欢呼。

  宋问松了口气,他撤回神识,虚汗淋漓地朝后一躺,冷不丁的,竟然躺进了凤怀月怀中!一旁站着的彭循啧啧啧啧,刚刚救了一个美人,现在又被另一个美人抱进怀中,这不得飘飘欲仙死。果不其然,宋问在看清接住自己的人是谁后,立刻就坚定地闭上了眼睛,开始表演昏迷。

  凤怀月拍他的脸:“醒醒。”

  宋问:不醒。

  凤怀月叹了口气。

  宋问:如听仙乐耳暂明。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耳边传来杜五月的声音:“都别看了,让一让,让一让。”

  宋问缓缓呼吸,香气沁人心脾,自然不是那种俗艳脂粉香,而是极轻极淡的,如花瓣舒展的新绽雪莲,高雅,高雅至极。他放松四肢,如飘飘在云里,没忍住,脸上还显露出了一些笑容,当说不说,看起来属实有些诡异。

  彭循:“咳!”

  宋问听而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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