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乌善小听见一阵凄厉哀凉的狼嗥,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随着秋风在山野间回响不绝,一声比一声悲切、哀恸,肝肠寸断。
似乎是十郎,他怎么了?难道,是在狠狠的骂我?他就这么瞧不起我吗?乌善小的心揪痛起来,抬起窗子向外张望。风猛地灌入,吹得床上的李秀才一通激咳。他慌忙合起,去帮李秀才顺气。
“你感觉怎么样了?”他捡起油纸包裹的肘子,打开凑到对方嘴边,“你看,我带了肉给你补身体。不是偷的,是别人送的。”
李秀才扯出一丝笑,用手腕勉强支起手掌,摆了一摆。白清波端来热好的参汤,他也只呷了几小口,便再也喝不下。
“你再喝点吧,我还想跟你学写字呢。我还有好多没学,书里那么多字都不认识。”白清波哽咽着哀求,直到视线实在模糊不清,才眨了眨眼,于是盈满眼窝的泪水沿着面颊簌簌滚落,滴在李秀才手上。
“对啊,你喝一点吧。”乌善小也轻轻地说。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书生的生命之火明灭不定,他甚至不敢呼吸,怕不小心把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吹熄了。
“你们听我说”
“喝一点嘛。”二妖异口同声地劝道。
“好,喝一点。”李秀才强撑病体,抿了一口参汤,又闭目喘息许久,才提起继续说话的力气。一开口,便令他们惊诧不已:“我知道你们是妖怪,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认为有教无类。把花放在春天里,它就会开。只要有人教导,妖也可以正直无邪。”
他们不敢打断他的话,静静地听他说下去。他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声音愈发的弱了,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渐渐消失。
“都说慧极必伤,可我也不是很聪明,却命比纸薄。多谢你们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家伙,帮扶我、照料我,这些天我很快乐。有机会的话,下辈子再做朋友吧。”
他们意识到什么,惶恐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要把他留下。
“我一直不敢把名字告诉你们,因为我看书里写,如果叫妖怪知道了名字,会被摄走精魄。我叫,我叫李……”来不及说完,李秀才慢慢吐出最后一口气,脸色刹那变得灰败。
乌善小愣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忽然被好友猛推一把,跌坐在地。
“你为什么要带我认识他?!”白清波揪住他的衣襟哭喊,声嘶力竭,“早知道会这样难过,不如不认识他了!我本来多快乐啊!我读什么书,学什么字,改什么名!我要当无忧无虑的大肥鹅,不要做伤心的白清波!呜呜呜……”
看着失声恸哭的好友,乌善小哀伤而茫然地想:早知道李秀才会死,当初就不结交了。早知道十郎会走,当初就不留他养伤了。
这样,他仍是那个不是在打劫,就是在打扮的浅山岭第一美人。为什么经历的越多,得到的回忆越多,反而越痛苦?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卷在激流里,艰难地抱住石头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从身边匆匆漂过,却什么都抓不住。
这样的话,岂非活得越久,就越受折磨?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问道求仙而得的永生,岂不成了世间最严酷的惩罚?他偶得慧根,根本不是幸运,而是天谴?
乌善小想得头痛欲裂,便不再想了。抱住好友,哭着说对不起,是自己害得他伤心。
“不,其实不该这么说。”白清波含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谢谢你带我认识他,让我无聊时可以有个人来想一想。从前,我钓鱼一坐就是一天。最近我总是很快收杆,路上也走得很急,怕鱼死了就不鲜了。你让我明白惦记一个人,牵肠挂肚是什么感觉。”
他轻轻握住李秀才正在失去温度的手,把脸贴上去,久久无言。
这一夜的月亮很圆,守到天蒙蒙亮,确定李秀才不会活过来了,他们便在院中挖了个坑。又为他细细地梳头擦洗,剪纸钱、叠元宝、做灵幡,准备下葬。
入土前,乌善小忽然想到什么:“假如人真的有下辈子,我们如何认得出他?”
白清波略一沉吟:“做个标记吧。”
他取来笔墨,解开李秀才的衣服,在对方惨白的左肩画下一寸见方的记号。看上去像枫叶,也像鹅掌或鸟爪。
刚刚填平土,还来不及立碑,忽然传来一阵悠远清扬的铃铛声,是道家的三清铃。二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恐。山间野鸟也变得躁动,成群结队地惊飞,在低空盘旋。
远处匆匆跑来一个小个子男人,挎着包袱,神色惊惶万状,是乌善小的邻居兔妖。乌善小立即叫住对方,问出了什么事。
兔妖擦着汗跳脚大叫:“十郎杀人了,十郎杀人了!玉神观的道士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阵,要把所有妖怪一网打尽!快跑啊!”
乌善小心头一颤,听白清波对兔妖道:“喂,你好像也杀过人吧。”
“不一样,我杀的是个平头百姓,他把县太爷给宰了!”兔妖继续逃命,一跳一丈远,高声提醒:“千万别回家,快跑,现在就跑!”
十郎为什么杀人?乌善小来不及思考,转身冲进屋子,茫然四顾,想要带走点什么。白清波说:“就拿画吧。”
他定了定神,迅速摘下那幅《黑犬逐鹊图》,卷起来夹在腋下,与好友一起仓促逃离生活了三百多年的浅山岭。
几天后又遇见兔妖,才得知十郎怒下杀手的原由。乌善小想过去找对方,却不知该从哪找起,遂打消了念头。
那之后,他们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世道也突然乱了。天灾,战火,瘟疫,总会遇到一样,时运不济时三管齐下。有一回,军阀混战过后,方圆十里除了妖怪竟没有一个活人。
可是,乌善小不曾再做过一件恶事,一件都没有。哪怕饥馑潦倒,也没有偷过一把米,劫过一个人。
渐渐的,经年累月,他就把十郎忘了,甚至记不清自己洞府的洞口是什么样子。画上的他们在打架,于是他就只记得:哦,我和那只狼时常打架。我好像救了他,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只此而已。
他和白清波以低微的法力保存好画作,轮流带在身上,苟活于乱世。他没有忘记李秀才,因为好友总是时不时的提起,短短数日时光,翻来覆去咀嚼数百年还津津有味。他们也一直在努力读书识字,终于脱离文盲之列。
后来,乱世结束,新时代开启,他们才重返故园。可惜,曾经的村落已经在战乱中分崩离析,找不到李秀才的墓。
浅山市博物馆筹建之初,他们商量过后,将那幅画匿名捐了。因为只有在那,才能得到最妥善的保管。
那时,男人开始流行梳短发。大楼和火车,将人们带去更高、更远的地方,每天都有新玩意儿诞生。乌善小剪去一头青丝,在火车站旁开个小旅店,白清波则卖钓具。
生活刚有些起色,乌善小却横遭逮捕,罪名是拦路打劫和色诱高僧(重点在后者)。原来,天界成立了妖精怪事务管理局,开始清算那些曾做下坏事的小妖。妖在做,天在看,先前只是没空管。
犯错的妖怪很多,乌善小领了编号,战战兢兢地排队等待审判。排在他前面的,是个外号大胖的鸟妖,受审后红着脸提醒他:“一会儿千万别喊冤,也别提找律师的事。”
上了法庭,法官叫他自己选,要么直接被降服,形神俱灭。要么为集团工作,在规定期限内积德行善赎清罪孽。
他高呼:“冤枉啊!”边上的道士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他忙改口:“不冤不冤,最起码让我请个律师。”道士又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大胖的脸是红的,还叮嘱他别喊冤,别要律师。
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他只好成为三界集团旗下民生部门的临时工,终日为了一点积分绞尽脑汁做好事。
一开始,辖区划分不明确,工作思路又不灵活,经常和别的妖怪抢着扶老奶奶过马路。有个可怜的老奶奶,只是在路旁等人,结果被迫过了十几次马路。
闲暇之余,乌善小会和好友一起去博物馆,在那幅画前坐坐。
一个落魄病弱只活了二十来岁的秀才,遗作却成为镇馆之宝,被历代学者精心呵护研究。比起妖怪们梦寐以求的成仙,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永生。
如今想来,背井离乡前的那个秋天,是乌善小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他同时拥有一个男人的倾慕,一个正人君子的教诲,和万分宝贵的自由。这样的日子,之后都不曾再有。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预告:夫夫的带娃生活
第100章 怎么又哭啦?
新的一天,始于窗外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呜儿哇呜儿哇。
乌善小困倦地掀开眼皮,砸了咂嘴,翻个身骑住温寒的一条腿,又合起双眼。烦死了,梦里刚中了飞升彩票,还没来得及兑奖呢。忽然,他身子一抖,在莫名的失重感中彻底清醒。
哪里是救护车,是婴儿的哭声!
他一骨碌爬起来,抱起摇着床栏大哭的宝宝柔声呵哄。温寒也起身,在倦意中轻揉眼眶,随后伸出四根指头:“小子,你一晚上哭醒四次,你是夜游神吗?耳塞都挡不住你的嗓门儿,打雷似的。”
“快去冲奶,我给他换纸尿裤。”乌善小果断下达指令,家里犹如作战指挥室。他把宝宝搁在床边,一边撕开纸尿裤一边念叨,“不急,我们马上就要喝奶奶了。哎呀,屁屁怎么红红啦?来,用温水擦擦,然后涂上护臀的香香。”
不知不觉,就说起叠词来。
“先飞飞,你好可爱爱哦,搞得我都有点冲动动了。”温寒笑着拧起奶瓶,握在手里调酒般大力摇晃均匀,还抛上半空又反手接住。
乌善小惊恐地大声喝止:“不能摇!网上说,这样奶里会有很多空气,孩子喝了涨肚,要慢慢搅拌。快,再冲一瓶,这个你喝。”
“我也会涨肚啊。”温寒将奶液倒入碗中,又遵照老婆的指示重新冲奶,改为用羹匙搅匀,随后往手腕滴了几滴试温度。
喝完奶,恼人的小怪兽开始津津有味地嗦手指,把四根短胖的手指全部塞进小嘴,结果引发呕吐,吐了一身一床的奶,搞得乌善小也跟着干哕。
经历了鸟飞狼跳的一早上,他们推着婴儿车去逛超市,同时给孩子父亲发去几段视频,让对方安心工作,宝宝一切都好。
“养孩子好难,这才一天而已,简直是度日如年。”乌善小拿起两瓶番茄酱,对比价格和克重心算一番后,留下了性价比较高的一款。
温寒半趴在购物车上,笑吟吟地问:“你可是养过一窝孩子,这才一个而已。”
“小鸟嘛,喂点虫子吃饿不死就行。想拉屎呢,会自己把屁股朝向窝外。几十天就长大了,完全不用操心。”乌善小俯身,给小家伙穿好蹬掉的小鞋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人的小孩,出生前要胎教,出生后要早教,每天陪他玩、逗他笑,准备各种辅食,还要洗澡做抚触。短短几天还好,时间长了真的遭不住。”
温寒绕出调料区,若有所思地拿起一筐有机鸡蛋,调笑道:“如果某一天你下了个蛋,我也会精心养大的。”
“讨厌,我们两个有生殖隔离你懂不懂。”乌善小抿嘴一笑,轻轻丢去一个饱含柔情的白眼。
温寒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没感觉到啊,还挺和谐的。”
胖嘟嘟的花生米十分招人喜爱,像一颗刚煮好的汤圆,每个营业员见了他都笑得弯起眼睛:“哇,好可爱的宝宝,你们谁是爸爸?”
乌善小只好不停笑着解释:“都不是,是朋友的孩子。”
于是,对方就露出“我懂”的表情:“原来是收养的。”
凭借这个萌物,他还收获了不少婴儿辅食的试用装。然而逛着逛着,萌物突然嚎啕不止,哭得脸红脖子粗。乌善小慌忙将其抱起,来回走动轻声安抚,却徒劳无功。
“十郎,十”他想叫温寒抱一会儿,网上说这种情况暂时换个人会好一点,却发现对方躲得远远的,正挥着拳头给他加油打气。在昨晚得知温寒讨厌孩子哭声的原因后,他实在没法责备,只是瞪了瞪眼睛。
“哦哦,不哭了,叔叔带你跳舞。”他在货架间的过道上小跳、大跳、扎马步、太空步,如同在参加舞林争霸。超市地滑,他脚下一出溜,不小心当场劈叉来了个一字马,却意外哄住了孩子。
“诶我……我这老胳膊老腿……臭宝宝,你能不能为老年人着想一下。”
腿筋被扯痛,他龇牙咧嘴,刚松了口气慢慢起身,怀里的小家伙又哭开了。于是他继续维持劈叉的姿势坐在地上,吱嘎裤裆崩开线了,淡淡的凉意袭来。
“温十,我裤子开线了!”乌善小压低声音,指着自己裤子,引得不少顾客探头来看。温寒困惑地眯了眯眼,随即反应过来,跑近后脱下外套系在他腰间。
“你换个姿势试试。”
乌善小试着起身,孩子再度撕心裂肺地大哭,调门几乎能刺透耳膜。于是,他慌忙恢复成一字马,悲哀地想:该不会要在这劈叉一整天吧。
“我知道了,不是姿势的问题,是高度。你一起来,他就看不见这个了。”温寒顺着宝宝的目光看去,后者直直盯着某品牌文胸包装盒上的美女,挂着口水的嘴角微微上扬,嘴里咿咿呀呀。
乌善小也注意到这点,喉咙一阵酸楚:“他想妈妈了。”他拿起一盒递给孩子,小家伙立即开心得咯咯笑,把白嫩的胖脸蛋儿贴在包装盒磨蹭,还用嘴去亲。
“你妈妈没有离开,她变成了风、雪花,落在你身上的雨,晚上的路灯。”乌善小对着孩子的小耳朵轻声细语,“你和你爸爸,一定要加倍幸福,连带着她的那份一起。”
温寒认真聆听,深眸定定地凝视他:“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也要这么想,好不好?”
“想什么?”乌善小有些惶然,他最怕去想温寒会不会离开自己回天上。
“就想,我也会变成风陪着你。”男人挑起嘴角。
“那不行,我想亲亲抱抱举高高了怎么办?在风里裸奔吗?”乌善小不满地微微鼓起脸。
“不用啊,风停的时候,就是我在吻你。风起的时候,就是我在拥抱你。”温寒贪恋地望进他写满不安的双眼,仿佛在道别,忽而扑哧一笑,“开玩笑的,看你吓的,都不帅了,快笑一笑。”
乌善小咧咧嘴。
结账时,他飞速装好文胸,在收银员异样目光的洗礼下出了超市。天空是脏兮兮的铅色,飘着细细的雨丝。
他从婴儿车后的储物袋取出折叠伞,递给温寒一把,自己和孩子用另一把。婴儿车有篷,不过他还是把大半的伞都撑在车上。快到家时雨停了,他才发现身上竟丝毫没有淋湿,原来温寒的伞大半都撑在了自己身上。
“谢谢。”他弯起嘴角。
这时,帆布购物袋的手提带崩断了一侧。温寒抱起满满当当的袋子,说:“你慢慢走着,我先把东西送回去,再来迎你。”
乌善小点点头,推着婴儿车沿人行道漫步。他裤子开线了,步子不敢迈太大,总觉得胯下生风,蛋儿微凉。
太阳悄悄从云层后探出头来,为这个深秋的雨后带来暖意。一层薄薄的阳光铺洒在文胸包装盒,将那上面美女的微笑染成金色,宝宝不哭不闹,怀抱盒子看得出神。
“大哥,大哥帮帮我。”一道清澈的嗓音从身后快速接近,接着有人挽住乌善小的胳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生,装扮清纯入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