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善小裹紧毫毛小石给的棉服,匆匆走着,呵出的白气在浓睫结了薄霜。又由快走变成奔跑,一路跑回家,双颊被北风刺得通红。
他的冰淇淋店还开着,经年的风吹日晒,令招牌旧了很多。隔壁的情趣用品店,则改成了渔具大全。对街的酒吧早已改换门面,成了便利店。马路、公交站和人行道都翻修过,崭新而陌生。
乌善小推开店门,一道系着围裙的瘦小身影正背朝他拖地。
作者有话说:
预告:狗子还好吗?
第164章 等着你
听见声音,对方转过头,怔怔地盯了他几秒,才尖叫一声猛扑过来,又哭又笑:“小小,我想死你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开着你的店,给你打扫屋子,我每天都在想你……”
乌善小也紧紧搂住好友,喉头酸胀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抱头痛哭过后,他抹抹眼泪:“你的伤怎么样?”
“早就好了。”白清波拉着他坐下,撩起衣服拍拍雪白光洁的肚皮,讲起自己当初的经历,“你走后没两天,柯学家就找到诊所,把我接走了,还帮你把多付的诊费都要回来了。”
“那他大师兄……”
“冲突中撞到头,成植物人了,在疗养院躺十多年了。”
乌善小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我给你发了消息,你大概没看见。”好友说没收到,他一核对,是自己记错了一位号码。
忽然,白清波眼睛一亮,抬手朝窗外挥了挥。乌善小侧目,看见了柯道长。
尽管已经32岁,柯钒仍是青涩而清澈的少年模样,只是五官线条柔和许多,眼中也少了几分傲气和凌厉。他的外套里露出一圈旧得毛边的领口,是鹅绒马甲。
看见乌善小,他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不过没有进门攀谈。稍稍点头致意,便离开了。
“谍战似的,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白清波脸色微红,苦笑一下,“现在管事的师兄,在这方面抓得很紧,不许督察员和妖怪密切来往。”
“小石还在兼职吗?”问之前,乌善小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不过是心存侥幸,寄希望于万一。
“没有,他早就换号,很多年没联系了,也不在动物园工作了。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没什么。我的十郎……”他用指甲死死抠着掌心,心脏随着声音一齐颤抖,终于问出口:“还活着吗?”
一进门他就想问,又不敢问,怕听见会令他瞬间崩溃的答案。
白清波轻轻点头。
“我常去看他,给他看你的照片,闻你的衣服。”他欲言又止,“不过,他已经……”
它已经很老了。
并且消瘦。正在萎缩的肌肉,挂在硕大的骨架上,曾经浓密黑亮的被毛夹杂着斑斑灰白,黯淡如枯草,吻部也已长出白毛。它的眸光浑浊了许多,眼角有些发炎,像是淌着两行泪。
它卧在雪地里,银杏树下,他们分别的地方。脑袋搭在前爪,默默望着远方。离得老远,就能听见它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松弛的腹部随之起伏颤抖。
慢慢的,它合起眼,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又蓦地惊醒,支起脑袋环顾四周,生怕错过在等的人。
“十郎,我回来了。”乌善小在栈道上轻唤,远远地朝恋人招手。
老狼微微侧头,困惑地瞥他一眼,没有理睬。两只半大小狼在它身边追逐嬉戏,玩它的尾巴。它不耐地扭头低吼,于是它们慌忙溜走。
它不记得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乌善小踉跄了一下。
“你看不清我的脸了吗?连我的气息也不记得了?”两行清泪滑过面颊,巨大的悲怆压得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感觉有一团乱麻堵在喉咙,难过到阵阵干呕。
他瘫坐在地,继续朝它招手,哽咽道:“我是先飞啊!我腿上还有你咬的疤呢,你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是你最爱的人啊!你也是我最爱的人啊!草儿青,花儿笑,我是一只快乐的小小鸟……想起来了吗?”
巨狼用前爪搔了搔耳朵,觉得他吵闹。但它没有挪位置,依旧守在那株银杏树下。
它太老了,已经忘记他了。他的模样,声音,气息,已经被漫长的时光从记忆中剥离,像受潮的墙皮。它几乎忘了一切,但是,依稀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
依稀记得一句话等着我。
男人的哭声令它烦躁,它挣扎起身,又跌了回去,于是只好继续忍受聒噪。
冬日的动物园游客寥寥,乌善小呆坐多时,才看到一个女游客沿栈道缓缓走来。不,是工作人员。她三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冬季工作服,走走停停,一边观察动物的状态,一边在本上记录着什么。
坐在地上的乌善小引起她的注意,她温柔询问:“这位游客,您不舒服吗?我们去医务室吧?”
乌善小抬起红肿的双眸,扯出一丝笑,说自己没事。他站起来,瞄一眼她的本子,原来是兽医的工作日志。
他问:“那只很大的狼,它的身体状况怎样?我上一次来,还是很多年前,那时它还很健壮。”
“不太好。”她柔和的脸庞流露出忧色,“我刚工作时,园区没有它的准确资料,那时我判断它处于壮年,约莫四、五岁。现在,它大概有十五、六岁了,相当于一个百岁老人。它的身体有很多问题,由于体型太大,心脏和关节的负担很重。吃不动生肉了,只吃煮烂的肉和鱼,记忆力也衰退得厉害。”
乌善小望着卧在树下的老狼。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他粗暴地揉揉眼。
女兽医似乎很喜欢它,不知不觉聊了很多:“我大学毕业后来这工作,医治的第一个动物就是它,一晃十多年,闺女都读小学了。那时,它遭到虐待,受了很重的伤。它很聪明,它看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跟我说谢谢。它总是趴在这棵银杏树下,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在等我啊!乌善小在心里嘶喊。我没本事,我太胆大妄为,白白错过了这么多时光,我本可以一直陪在它身边!
这时,一只野生喜鹊低空飞掠,有着俏丽的蓝色尾羽。老狼浑浊的眼珠忽然迸出光彩,强撑起苍老的身体,欢快地追逐喜鹊。
喜鹊飞高、飞远了,它失落地目送鸟儿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树下,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见状,女兽医笑了笑:“它一直很喜欢小鸟,有鸟飞过就跟着跑。”
乌善小也弯了下嘴角,旋即掩面痛哭。女兽医有些吃惊,从口袋翻出面巾纸递过来。
“抱歉,我突然想起了很难过的事。”事情还没到末路,有一个人能帮他。只有那一个人。乌善小压下胸臆间激涌的悔恨,平静地问:“我想打听一个人。有个叫石开生的饲养员,你认识吗?”
女兽医点头:“小石嘛,认识。刚工作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加班,被几个滞留在园区的流氓缠住,还是他救了我呢。前几年,动物园精简人员,他性格耿直,就最先被优化了。”
“被优化……”
“就是被裁员了,说优化好听一点。”
齐天大圣,下岗了。乌善小愣了几秒,请对方帮忙查查动物园的内部系统,可惜没有最新的联系方式,也没有住址。
女兽医继续巡查,渐渐走远。
乌善小团了一个雪球,丢在温寒身边。它不理他,他就继续丢。终于,它慢腾腾地一步步挪过来,仰视着他,阴鸷的双眼透出恼火。它虽然老了,但仍是这里的头狼,有一战之力。
“等天黑了,闭园了,我就变成你喜欢的小鸟,进去陪你,好不好呀?”乌善小跪在高高的栈道边,柔声细语,“十郎,你真不记得我了?我们天天助人为乐,一起做了很多事,帮了很多人。还记得吗,我们在浅山岭露营,我做了一大锅饭给你吃。
去两界城旅游时,我设计了很好玩的寻宝游戏给你庆生,然后我们去夜市吃东西。那里有一面‘真缘宝镜’,你从镜子里看见了我,可惜当时,我只看见了自己。
说实话,你只是表面不在意,实际还是很失落的,对吧?我跟你讲哦,回来的渡船上,我又照了一次镜子,这次我看见你了。真的,你别不信,将来我们再去照一次。”
一滴热泪,划破冰冷的空气,落在它的吻部。它伸舌舔走,怔怔地看着他。
“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乌善小想起,茶舍里半仙老板的话:你们会不会分开,这取决于你。只要你不放弃这段感情,你们就会一直在一起,直到天地重归混沌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预告:该如何找到那个男人?
第165章 你的羽毛
乌善小一直待到闭园,然后飞进野狼谷陪着温寒。他落在它头上,絮絮叨叨地跟它唠嗑,老公长老公短的,把它烦得够呛,一直在扒拉耳朵。也许,未来的一段时间,它都不喜欢小鸟了。
待到天色微明,乌善小才回家。家里很干净,因为好友常来打扫。桌面横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格格不入。他走得太久,收音机离了妖气的滋养,就变回了原物。
他慢慢躺回久违的床,舒了口气。
通过复杂的验证,他终于登陆了曾经的社交账号,给好友列表里的“小石”发出一条消息:“大圣,谢谢你救了我。你应该早就不用这个账号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眼下只有你能帮我,可三界之大,我该怎么找到你呢。”
他又翻看和温寒的聊天记录,不时噗嗤一笑。
“老婆我饿了,饭好了吗?”
“看到个笑话,发给你。”
“晚上吃什么?”
这些年,白清波也时常发消息给他,唠唠叨叨地诉说着思念,还隔三差五发来温寒的照片和视频。他从头开始看,眼见着影像中的巨狼一天天变得苍老,迅捷的身形一点点变得迟缓。
“狼兄,转眼小小都走一年了,我和你一样想他。别担心,他很机灵又会飞,一定会没事的。”
“有消息了!土地奶奶说,她接到通知,小小被锁在镇妖塔里,不过没什么事。他一定会想办法逃出来的!”
“你在写什么,我看不懂啊。你忘记怎么写字了吗?那我说的话,你还能听懂吗?”
“这是小小的衣服,你闻闻,别忘了他,千万别忘了他啊!等他回来,发现你把他忘光了,肯定要哭的。难道这就是宿命,他之前也把你给忘了。”
是啊,宿命。乌善小终于体会到,温寒曾经的心情。豁出性命私逃下界,却发现自己早就被那只笨鸟遗忘了。
他重新点开其中一个视频,看恋人急切地在地面划拉,却因为灵智的消退而写不出,急得直跺爪。他的十郎在写什么?好像是个“”?为何要写这样的生僻字?
还是,想写“合”?或是“盒”?它想要一个盒子?
他开始在温寒的旧物里翻找。经年未穿的衣物,折叠处已经变色。失去主人法力维系的小酒壶早已空了。一条未拆封的香烟,静静躺在衣柜角落,因戒烟而被抛弃。
终于,他在叠成一摞的旧衣下有所发现。那是一个古朴的条形抽拉木盒,胡桃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古时候,女人会用这种盒子来装首饰或发簪。
他推开盒盖,才发现自己拿反了。一个东西飘然而落,他用微微发抖的手拾起来,细细打量。
一片靛蓝色的羽毛。
是喜鹊的尾羽。
他耳畔响起一个女人空灵动听的声音“他走时,我问:那只小喜鹊就那么重要,值得你舍弃一切去帮他?他却说:在我眼中,满天神佛都不及他的一片羽毛。”
温寒一直珍藏着自己的羽毛。从何时开始的?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年春节,他们帮一个勤工俭学的少年修橱柜,然后坐在屋顶看烟花,聊起几百年前闹掰之后打了一架。当时,温寒说:“我抓掉你几根羽毛,你追着我骂了一路。回想起来,好像还能听见你气急败坏的咒骂。”
乌善小轻轻将羽毛收回盒中。
这片轻飘飘的东西,曾陪着一个情深似海的男人四处游荡,去仙境走了一遭,又返回人间。男人清楚,他正在遗忘心爱的小鸟,于是想拿到盒子,让这片羽毛留在身边。提醒自己,莫忘挚爱。
可惜白清波没看懂。
“等着我,我要找到大圣,求他帮我。他吃了我那么多水果,吃人嘴短,他必须帮忙。”乌善小抹去不知何时糊了满脸的泪,在家里四处翻找,终于找出小石刚成为兼职店员时的“入职登记表”。
他顺着上面的地址找过去,一无所获。又跟周围晨练的老人打听,都说不记得这人,看来已经搬走多年。
该去哪找?或许,早已换了个城市体验生活?还是回花果山了?像自己这样的小妖,根本就找不到花果山。乌善小失魂落魄,游荡在街边,不知不觉晃到刚刚开门的博物馆前。
朝阳冷冷地悬在半空,映照着庄重古雅的门面和题字。长长的石阶两旁,新雪一片晶莹。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拾级而上。暖气尚未填满空阔的展厅,体感有些阴冷,他径自走到那幅镇馆之宝前,坐下来呆呆地看着,不时隔着裤子挠挠大腿上的疤。
《黑犬逐鹊图》,他们的第一张合影。
乌善小枯坐许久,忽然想起积分的事。他登陆系统,果然,积分早已清零,自己又成了戴罪之妖。百年奋斗,如云烟泡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