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子苓觉得元松说的很有道理。相比于把整个城市罩住,修建连廊更经济实惠,也更切合实际一些。就是不知道这连廊是如何规划的,又会以怎样的形式建造出来。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个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要考虑的因素很多,急是急不来的,只能慢慢等着,拭目以待了。
接连十来天,见元松都是一沾枕头就熟睡过去,汤子苓知道他比表现出来的要疲累得多,要不然也不能连续十来天都怎么都睡不醒的样子,周末更是罕见地睡懒觉睡到午夜,若不是给饿醒了,恐怕还不愿起来。
还没等他真正缓过来,一个寻常无比的周末,一辆车停在巷口,联系上元松后司机就径直离开了,只留下一辆车……和车里面色惨白,看样子像得了什么重病的中年男人。
“爸?”从小没怎么喊过这个称呼,元松叫出口时略有些不自在。作为人子,虽然没见过父亲几面,可他长什么样还是能认出来的。
汤子苓也错愕的很,但见街对面已经有人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了,就小声提醒元松:“先把车开进巷子吧?”
“哦好。”
冷静地将车开进巷子,将看样子连行走都吃力的男人扶进屋,搬完了后备箱里的行李……而从始至终,虚弱的男人既没有表现出对久未相见的儿子的思念或是愧疚,也没有在外潇洒半生却狼狈归来的尴尬,神色平静而从容,对主动打
招呼的魏阿姨几人也足够礼貌,若是不考虑他是元松离家多年未尽责任的生父,汤子苓都要赞一声好风度了。
人回来得突然,只好先将人安置在元松跟汤子苓住的东屋。好在两人虽然一般都睡在阁楼,但东屋还是会定期打扫,住人是完全没问题的。
将人安置好后,留父子好好沟通,其他人自觉避开去了厨房。
魏阿姨从未听元松说过他父母,在家里也没见到过他父母的丝毫痕迹,要不是私下里问过汤子苓,还想着可能是早早意外去了。
“看样子,不像想象中那么糟。”所谓相由心生,魏阿姨觉得看上去那么平和的人,好似不像是她想象中那般恶劣。
汤子苓也有同样的感觉。世上虽有很多擅长伪装自己的人,可他对自己的直觉还是很自信的,看到元松父亲的第一眼,就觉得真人跟想象的形象反差太大了。
两人还没聊几句,元松就过来了。
汤子苓有些惊讶,“这么快就聊完了?”
“没什么可聊的。”元松神色平静,“他说身体发冷,在东屋住正好,已经睡下了。”
汤子苓看出了元松暗藏的焦躁和困惑,没多问什么,只说:“你还没睡好吧?去阁楼继续睡吧,楼下有我们呢,放心。”刚刚他一直在睡觉,被一个意外的电话叫醒去巷口接人,身上还穿着睡衣呢。
元松站着没动。
“走吧,一块儿去。”汤子苓原本想着在楼下帮忙照应,可见元松明显想要他陪着,只好拜托魏阿姨多操点儿心,陪元松上了阁楼。
到了阁楼,元松静静抱着他,好半天没吭声。
“甭管他为什么回来,咱好好赡养就行了,又不是没那个条件。至于其他的,不想做就不做,谁也不会苛责你。甚至觉得待在家里不自在,大不了咱时不时的在单位住……”
元松听着他柔声细语的劝慰,莫名焦躁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第105章
汤子苓是被元松肚子里发出的一连串巨响给吵醒的。
他睁开眼扭头看了看,见元松肚子叫得震天响,人还在熟睡的模样,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汤子苓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别装了,起来吃饭!”
装睡被当场拆穿,饶是元松脸皮厚,也忍不住羞赧地抱着爱人蹭了好一会儿。
两人去二楼卫生间简单洗漱了才下去,汤子苓拉着元松准备去东屋看看他父亲有没有醒,可元松的脚跟黏在地上了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动,汤子苓只好自己进去。
敲了卧室的房门后,里面传来温润中带着虚弱的声音,“请进。”
汤子苓推门进去,“元叔叔,休息得怎么样?屋里的温度还行吗?”他看了眼空调上的度数,36c,一般来说,是比较热的。
“挺好的,这个温度对我来说正好。”元峰脸上带着浅笑,相比于在亲儿子面前的寡言,他对外人似乎更加热情一些,“你叫子苓,对吧?听魏大姐说,你跟元松在一个单位?”
“对,我们在兽管处工作……”
聊了一会儿,汤子苓就扶着元叔叔出了门。客厅里已经没了元松的踪影,到厨房一看,他正认真洗菜。
“今儿吃米皮啊?”汤子苓已经闻到香味了。
“嗯,特意在冰箱里稍稍冰了下,吃着开胃。”
廖大姐的咸鸭蛋卖得俏,通常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卖完一天的货。精打细算惯了的人,就觉得夜市一晚上摊位费虽然只有十块,可她待不了那么久,租一晚是有点儿亏,索性在魏阿姨的牵线下将咸鸭蛋放在郑飞开的杂货铺寄卖,虽然价格上稍低一些,可不用去租摊位,省钱又省力,每天只用把今日份的咸鸭蛋送过去就行。
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闲不住的廖大姐除了收拾家里,琢磨着做可卖的咸鸡蛋、腐乳等食物,也爱跟魏阿姨琢磨做什么好吃。这米皮就是她的拿手美食之一,据她说以前山村里祖辈们栽种的粮食菜蔬就那么几样,她女儿早产身体不好,她就想法
子利用仅有的那点儿食材给孩子补身体,米皮、米糕、米豆腐、糍粑……自家种的米被她换着花样做,就是为了能让不爱吃饭的女儿能多吃两口。
魏阿姨跟廖大姐一个蒸一个切,元松洗了黄瓜后也在认真切丝,汤子苓见没自己什么事儿,就去温在炉子上的炖锅里盛了一碗煮得烂烂的红豆粥递给元叔叔,让他先垫一垫。
元峰没有拒绝,笑着道了谢,一勺一勺慢慢喝了起来。
廖大姐的女儿妮妮怕生,但到底是孩子,小动物般警惕了半夜,这会儿大概已经认定新来的叔叔算是熟人了,见毛毛凑了上去,她迟疑了下,也端着自己的小碗过去了。
家里人多,相互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索性就各喊各的。就比如说,廖大姐看着比保养得好的魏阿姨小不了几岁,实际上还不到三十,跟元松和汤子苓差不多大,三人平辈相称,可廖大姐的女儿妮妮却喊元松跟汤子苓哥哥,纠正了几次都纠正不过来,干脆就由她去了。
因而听妮妮喊元叔叔“叔叔”,大家都没纠正她,横竖家里的辈分早就乱了套,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吧。
不过几天的时间,不仅其他人,就是元松,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元峰的存在。当然,存在了很多年的芥蒂并不是一两天就能消除的,他的“习惯”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时不会再莫名觉得别扭、不自在了,仅此而已。至于再多的交流,他做不到,也没兴趣。
“说再婚后一直没孩子,因着这个,夫妻关系不算和睦,他这一病,对方就提了离婚,他办完手续就回来了。”连魏阿姨这样聊天技巧极高超的人,明里暗里聊了那么些回,也只得到这么点儿信息,可见元松父亲防备心还是挺强的,话说的滴水不漏,透露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魏阿姨倒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对父子俩当彼此是透明人的相处方式有些着急,想先多了解元峰一些,再考虑要不要帮忙从中调和。结果明明看上去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实际上聊起来也确实让人如沐春风,
可仔细一回想,就会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她连怎么跟俩孩子认识的都交代清楚了,她却连元峰得了什么病都还没打听清楚。
听了魏阿姨的话,汤子苓心里满是困惑。要真像魏阿姨打听到的,元叔叔再婚后夫妻关系不算和睦,也没有孩子,可面对元松这个唯一的孩子,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淡漠?毕竟,若是新家庭幸福,忘掉前一段婚姻的孩子还说得过去,可明明不幸福又没有孩子,为什么对元松连最基本的探望甚至是电话联系都没有呢?这太不合常理了!
对元松生母有芥蒂,进而恨屋及乌?汤子苓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可能,因为以他这段时间相处对元叔叔的印象,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应该不至于做出因大人之间的恩怨迁怒孩子的事儿。
“感觉像是有什么苦衷,他提起小松,眼中的感情是骗不了人的。”魏阿姨显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合理。
“有感情就好。”汤子苓相信魏阿姨的判断,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别看元松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汤子苓知道他的心有多柔软,实在经不起反复伤害。“元叔叔那身体真不要紧吗?养了这么些天,感觉也没见好转,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汤子苓提了好几次都被婉拒了,怕再多说招人嫌,只能在魏阿姨跟前念叨。
“我私下里也劝过好几次,他坚决不去,根本劝不动。”魏阿姨仔细回想了下,有些迟疑地说,“好像也没见他吃什么药。”
“是吗?”汤子苓也仔细回想了下,确实,他们虽然不常到东屋去,可一天总有那么几次扶元叔叔进出,可不管桌面上还是床边小几上,好似从未见过有药瓶、药盒。
第106章
睡前照例去古书空间,汤子苓将他跟魏阿姨的困惑告诉元松。
元松好歹还有祖父母,汤子苓却是从小没感受过亲情为何物的,并不会自以为是地打着为元松好的旗号擅自做一些事。说到底,他从始至终在乎的都只是元松的感受而已,推己及人,他可不觉得元松喜欢被蒙在鼓里。
元松大概已经对突然冒出个生父这事儿脱敏,对跟他有关的事,不再刻意回避。他甚至超脱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局外人的身份去认真审视这一切。
“确实不合常理。”元松努力回想着祖父母只言片语中有关自己父母的记忆,许久之后,越发觉得处处透着蹊跷,“我爷爷奶奶好像也很少提他,既没有找借口说好话,也没有谩骂,就是干脆提都不提他,仅有提起的几次也是我不懂事的时候闹着追问的。”
汤子苓不知正常的家庭关系是怎样的,但以他往日观察周围人的经验看,元松祖父母对儿子的态度要么是失望至极不愿提起,要么就是有什么隐情。
“我记得你说过,你大爷爷的孩子因古书夭折,最开始的症状是身体虚弱吧?”汤子苓思索一会儿,突然问。
“好像是的。我爷爷说过,一个敦敦实实的胖小子突然就瘦成麻杆儿,饭量不见少,可就是不长肉。再后来,竟虚弱得无法自主进食,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昏迷中。原先我们家族也算是大户人家,当时我大爷爷作为长子继承大部分家业,也就是那时候,为给孩子治病,我大爷爷几乎把手上的产业都变卖完,也没能救回孩子的性命。”所以等到他爷爷继承家业时,就只剩下这座被当做家族最后退路的小别院。
“你说,”汤子苓有些迟疑地问,“元叔叔他是不是……”
元松的神色慎重起来,“你是说,他可能在练那个邪门儿功夫?”认真想想,似乎也不是没可能。那人虚弱成那副模样,不仅是子苓,就是他,都主动开口说去医院治疗的
话他出医药费,需要的话可以去找熟人帮忙,可对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全然没有想要治疗的意思。
“若真是这样,就糟!”
他俩现在连古书在哪儿都找不到,更别提破解之法。
所谓福至心灵,两人才不约而同想到古书,消失许久的古书竟凭空出现在长桌上!
毕竟关系到人命,就算这个人不是元松的生父,两人也不可能在明知内情的情况下无动于衷。
两人连忙凑到古书跟前,掀开一看,发现上面粗糙的描画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的古书与其说是一本书,倒不如说是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本子,连线条都没有一根的本子!
可在接触它柔软页面的那一刻,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抱着头哀嚎起来。
汤子苓平生头一次知原来头痛起来,能痛到这个地步,让他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撞向地面,宁愿把自己撞晕过去,都不愿经受这非人的疼痛。
可事与愿违,他没晕,仿佛过去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他才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怎么样?还疼不疼?”元松看上去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疼出来的生理性眼泪都没力气擦干净。
“好多。”头虽然不疼,可整个人懵懵的,浑身的力气似乎都抽空。
两人就这么躺在地上,等身体慢慢恢复。
过好一会儿,元松苦笑着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同样从古书那儿“继承”海量记忆的汤子苓知他在说什么,因为他也看到。
原来,元松爷爷只知小侄子的死给他大哥很大的打击,却不知,他大哥表现出的极度沮丧和颓废并不仅仅是遭受丧子之痛而已!
作为家族继承人长大的他,被寄予厚望,可当时世动荡,再加上他本身也确实没有出众的才能,其实他接手的家族一直在走下坡路。后来一笔投资失败,更给家族产业和他的精神带来致命的打击。
人在绝望时,就容易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上。而元家,恰恰有这么一个似真似假、神神叨叨的传说。于是,古书被他当成救命稻草。
可人都是惜命的,有那么多先祖的前车之鉴,他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尝试。于是,打着慈善的名号收养几个孤儿后,他开始试验。
只是让他完全没料到的是,大约是他演的太逼真,让他唯一的儿子误以为他真将那几个孤儿当成自己的孩子在培养,在亲情和地位一起受到威胁时,早熟的孩子偷偷跟着练起来,希望让父亲看到他的优秀。
就这样在阴差阳错间,唯一的孩子去,培养的几个孤儿也悄无声息地没。
他承受不这样残酷的现实,就越发偏执,在亲弟弟将他接到家里照顾时,竟将魔爪伸向他亲弟弟的儿子,他的亲侄子身上!
好在,元松父亲天生早慧,老听父母念叨大伯精神出问题,从始至终就没拿他当成正常人看,对于他的蛊惑,自然也没真信。说是练功,其实就做个花架子而已。也幸好当时元松大爷爷精神已经出现很严重的问题,根本分辨不出元松父亲是在认真练还是在糊弄他,时间久,见他没有步前人后尘,还活蹦乱跳的,顿时又是狂喜又是愤怒,觉得老天不公,他侄子安然无事,却夺走他亲儿子的性命!
精神一旦出问题,人是很难保持理智的。于是,有一天,在元松爷爷奶奶出远门未归,家中只有大爷爷和元松父亲两人时,大爷爷突然发狂,要杀元松父亲!
没有人愿意坐以待毙,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又是疯狂的,因而在元松爷爷奶奶归家时,家里就只剩下元松父亲一个人。
作为经验丰富的兽医,元松爷爷奶奶进屋的一瞬间就闻到血腥味。看到儿子惊惶的模样,跟地上没有擦干净的血迹,他们呆立当场。
可是,他们是一对父母,又听儿子跪在地上说大伯要杀他,他没办法才反击的,夫妻俩呆坐一夜,最后精心处理尸身,将这
事儿掩盖过去。
佯装无事并不代表真的没事,元松爷爷奶奶是正常人,又不知内情,根本接受不亲儿子杀亲大伯的事实!而当时元松父亲又处于青春叛逆期,根本接受不父母审视的目光,又不想提起背着他们偷偷跟大伯“钻研功夫”的事儿,悲愤之下,怒而出走,好几年全然没有音信。
而恰好在他离开的那一年,他交往的女朋友意外怀孕……元松就是在这样一片混乱时来到人世的。
第107章
元松早不是为自己是不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这样的问题黯然神伤的年纪了,更何况他有子苓,足够填补他人生所有的感情缺失。因而这些有关往事的记忆,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影响。
只是有些遗憾,“他离家后发生了什么,咱们也不清楚,也不知道他练了多久,到哪种程度了。”亲眼“目睹”了那位未能长大的堂伯殒命的全过程,他几乎可以确定生父所谓的“病”跟古书脱不开干系。
勉强能坐起身的汤子苓也有些发愁,这次得到的记忆可谓海量,可纵观古书漫长的记录,凡是对古书起了妄念并亲自尝试的,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至于他俩,可能一生的运气都用在这儿了,才能欢实地走到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