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寻祝某来浮翳山海,便是来教祝某忤逆自己的东家?”
娑竭罗龙王开口了。它头戴冕旒,着一袭华美的大祀礼服。声音很慢,像在喉口梗着一块大石。它慢慢地摇起了头,“不对,不对,烛阴。你的东家并非天廷,而是浮翳山海。咱们非但是你东家,此处还是你老家。”
祝阴冷冷地道,“祝某是伏侍神君大人的灵鬼官,何时卖身予了你们?倒是你们在此密谋反乱之事,祝某理应将尔等捉拿归案!”
此话一出口,黑渊里似是荡起了一丝涟漪。龙种在不安的躁动,集聚成一朵酝酿着雷雨的黑云。祝阴又转头向冷山龙高声道,“还有冷山龙,你既依神君大人之命行事,又为何要做天廷反贼?”
冷山龙打量着他,像在瞧着一个笑话。男人轻轻摇首,道,“不明白的人是你,祝阴。少司命既在凡世以七齿象王之躯降生,你还不解她的心思么?象王欲借铸成神迹一事教天廷震动。她早对天廷心怀不满!”
“不满!”“不满!”四周的龙群忽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吼声。叫声连绵而织,像雷霆般响彻渊海。
那伽龙女猝然起立,站在六仙桌前。她清艳无方,褶裥下露出一道轻摆蛇尾。她的声音柔和却坚定,如雷鸣中降下的冷雨:
“烛阴,你可知龙种为何对天廷不满?天地真之时,地界荒。龙种甘化生万物,助宇宙节四时、和阴阳。可凡人却后来居上,高启阊阖,上铸紫宫,将我等作踏脚石,视为山精野怪,欲将我等长久封锢于渊海中。你并非灵鬼官,你是烛阴,是太初混沌时即有的古龙,可覆天载地,与日月同光。”
摩尼光龙王旋着脑袋,唱歌似的道,“加入咱们罢,烛阴。这不止是对你一人的压迫,是对咱们龙种的暴虐!”
黑暗里传来的噎泣声,蜥头盐龙、云龙垂着泪,在深渊里游动。伤痕累累的龙铺天盖地而来,其中有的折翼,有的断爪。方士们用宝术烧褪它们鳞片,灵鬼官以利剑剜去它们双眼。龙在一片漆黑里哀鸣,鸣声犹如断弦般急促而悲凉。
祝阴依然冷声道:“祝某无谓是不是遭天廷欺压。祝某只要能一直待在神君大人身边,便已心满意足了。”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去,“你们的闹剧,恕祝某再不奉陪。”
冷山龙忽而在他身后笑道:
“这哪儿是闹剧?这是你敬奉的神君大人下的旨意呀。”
祝阴的脚步猝然一顿。
冷山龙接着道:“你尊奉的神君究竟是何人?”
“是……”祝阴说,“少司命。”
说这话时,他突而觉得舌尖一沉,像是被拴上了一只坠子。
冷山龙道,“卑职也是为少司命供职。咱俩岂不是共事一主?她愿咱们龙族揭起反旗,为何你不愿入伙?”
“祝某……我……”祝阴猛地回头,惶然开口。黑暗在他眼前渐渐扭曲,像一只深不可测的漩涡。
冷山龙道,“你再想想神君大人对你的好罢。她爱你如子,她赐你血肉。她为你遮风蔽雪,她予你新生。”
脑海里似是迸开了无数画面,回忆犹如急湍洪流,冲刷心间。祝阴怔然而立,一刹间,他像在记忆的海滩上徜徉,每一粒银沙都藏着过往的一片光景。他望见天如凝碧,峰似翠屏,仍为蛇身的自己在紫金山径上与手执兰草的清丽女神相遇。他望见青瓦小院里,少司命温柔摩挲他的脑袋,在青檀宣上落下墨字。少司命牵着他走街串巷,在勾肆前看百戏,在摄山寺里听俗讲。小小的他紧攥着女子的手,觉得那仿佛就是他的全世界。
断续的呜咽声忽而自他口中泻出,祝阴抓紧了前襟,咬牙道:
“是。神君大人……有恩于祝某。祝某纵使身历万死,亦难以回报。”
金缕玉衣的男人道,“如今却有一个回报的机会,正摆在你眼前。”
冷山龙伸来了手,蛊惑性地探向他。祝阴忽而惊恐万状,那张开的五指仿佛网罗,在邀着他投入坎阱。
“这是甚么圈套罢?”祝阴脸上渗出冷汗,微笑道,“你们假意要祝某掺和入尔等奸计中,又会借此觅机向天廷投诚。祝某是你们为紫宫献上的太牢,只为换取天廷对你们的褒嘉恩赐……”
“胡说八道!”群龙忽而尖声大叫。无数游龙躁动不安,宛若一锅沸水。在那其中,祝阴发觉有一只黄毛已然被烫去半身,虎耳亦被撕裂的凄惨长龙,那是他的旧友龟兹毒龙。龟兹毒龙一口咬断了自己的爪儿,呸在祝阴面前,鲜血如绸带一般在水中舒开。它的眼里有忿怒的火种,而如今那火已然点燃。
“烛阴,你若不信龙王,便信咱们好了!”龟兹毒龙扬声道,“一只龙王会骗你,千万头龙还会一齐骗你么?我拿一只爪儿换你的信任,我等是真心实意欲要倾覆天廷,重得昔日荣华!”
海水在震动,仿佛海底、岩岸俱在战栗。祝阴向着昔日威风凛凛、如今却落魄不偶的龟兹毒龙,心中亦在震颤不已。
水精烛焰在他身后晃动,将他身影映得摇摆不定。
神君的嘱托,旧友的凄惨,群龙的忿怒……所有的一切在他心中交织,仿佛将他心头割成无数裂片。
龙群的目光投向祝阴,似要将其身躯烧穿。
祝阴垂着脑袋,良久,他道:
“祝某需去一趟紫金山。”
似有一块大石自龙群心头落下,一时间,深渊中充塞着舒缓的吁息。祝阴没有回绝,那便是有共事的转圜的余地。
冷山龙笑了,眉心拧起的结也倏时松去。他问:“你去紫金山所为何事呢?”
“祝某真身庞巨,得辟灵鬼官后便将其存于凡世。如今虽能显出真身,却不过是魂神化形。紫金山埋有龙骨,待祝某将其取回后,方有与天兵一战之力。”祝阴淡淡地道。
冷山龙垂首,似在忖度。祝阴向着他,脸上忽而浮起一抹浅薄的笑,“怎么,不是叫祝某鼎力相助么?连真身龙骨都不曾有,如何教祝某全力以赴?”
“不,不,卑职等人自然是盼着你大展神威的。”冷山龙笑道,他从水仙树上猛然一蹬,像一片灰尘般飘落在祝阴面前。冷山龙伸臂揽住祝阴头颈,在他耳旁低声道,“我不知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总有一日,你会明白这天道之迂朽,并对此深恶痛绝。”
祝阴猛地转头,冷山龙却笑着将他放开了。
“成,既然烛阴发话了,咱们便随着他一齐去紫金山罢!”冷山龙挥手,四位龙王欣喜地站起,渊海中的龙像蜜蜂般欢喜地嗡嗡直叫。
祝阴背着光站在白附砖上,心口忽而似掏空了一般空虚。耳鼓里忽而传来砰砰的回响,他扭头,指尖流出的清风化作珍珠似的水泡,向前探去。他发觉水精宫回廊的深处立着一面镀银冰鉴,它正无由地颤动着,仿佛冰鉴之后有一个人在用力拍击着镜面。
是错觉罢。祝阴回过头,却对上了金翅乌龙王的双眼。
金翅乌龙王在水中扑着翅,来到他跟前。羽翅热情地覆上了他的两手,龙王笑逐颜开:“烛阴!我等是腐草荧光,抵不过你的日月之辉。你已至高不可际之境,咱们一切听候你调遣!”
冷山龙亦在一旁帮腔:
“祝阴是凡人的名姓,不如弃之,用回原名。所谓烛阴,便是瞑晦视明,风雨是谒,衔烛以映九阴。”
祝阴问:“……这也是神君大人的旨意么?”
冷山龙笑道:“少司命一直想让你莫混迹于红尘。”
红衣少年垂下头,乌皮舄点着菩萨石砖。
他恍惚地记起过往。钟山春冈蜿蜒,月色洗遍嵯峨。细竹芯之上烛光舞动,他依偎着神君,看那人在红木案上铺开罗纹纸。
“神君大人,给我起个凡人的名姓罢。”他听见自己问道。
“祝阴。你就叫这名儿罢。”神君说。“‘祝’乃祭主赞词者,古有巫祝,悦神敬神。”
他欢喜地将这名字记在心里,如此一来,他仿佛变成了神君专属的巫祝,是离神君最近的一人。
而如今神君却要让他将这名姓撇弃。
祝阴低下脸,晦色在他面庞上风靡云涌。
他说:“……好。”
第十二章 芳香与时息
云气渺邈,乱山纵横。天际却飘来一团浓雾,浩浩汤汤地向紫金山进发。
那浓雾里藏着成千累万的龙。它们金睛如灯,掀翅风。祝阴和左不正驭风而行,神色冷肃。
清寒之风拂乱乌丝,祝阴偏过头,对身后的左不正悄声道:“一会儿你乘机溜走,回天坛山去罢。”
左不正欲要逞能,可望着眼前这遮天蔽日的龙种之数,思忖着也不可再做莽夫。笑容似一阵清风掠过她的面颊,她狡黠地道:“你还挂记着我呀?我以为你真要除衣去履,做一条光屁股长虫去了。”
祝阴的眉宇间带着寒意,仿佛满山大雪。他道:
“你是凡人,他们欲拿你要挟祝某。向天廷起义并非易举,祝某疑心他们另有所图。你暂回山,将此事交由师父定夺罢。”
“定夺?”左不正蹙眉道,“你要咱们一伙儿人定下要不要反了天廷?”
“不。”祝阴摇头,“是定夺究竟要逃往何处。因为若祝某使出第二件宝术,不论是对天兵发用,还是用以对付这铺天群龙……”
他神色冷峻。“皆会于一瞬之间,将此世化作焦土。”
紫金山江烟盘踞,青松落阴。上山石径已然荒芜,青草像涨起的浪,淹过破败石阶。群龙在空中盘旋,如帘幕般舞荡。祝阴踏风而行,落在繁茂如盖的苦槠树下。
“你们暂且在此留候。”祝阴向空中群龙道,“祝某入山中寻龙骨。”
群龙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了,“快去快回!”“打倒天宫!”因世人不识龙语,因而其唤声落入凡人耳中时便只似有风雷涌动。祝阴笑了一笑,挥袖以风尘卷去他与左不正的身形。
浩荡风沙像一顶纱罩,盖在两人头顶。祝阴低声对左不正道,“去祖陵,自神道下去。”
玄衣少女也不迟疑,拍了拍他的肩,道:“我这只羊也该脱离虎口了。师弟,多加小心。”说着,她转身便走。
祝阴沉默着转向面前的石路。洁白的卵石如蚌珠,散落道旁。万嶂千岩好似翠屏,拦住他的去路。他踏出一步,踩上了松软厚苔,日光如纱,在林叶间披下。
祝阴开始走这条千百年前他曾走过的路。溪涧边有鹿在饮水食草,听见脚步声后惊惶地跃起后奔逃而去。走第一步,他想起在烂漫烟霞里予他血的神君。走第二步,他想起与他走街串巷,在大红灯笼的红光里孤寂眺望人间盛景的神君。走第三步,第四步,他脑海里皆是神君,只是那面容仿佛被露水模糊,只看得一个依稀的影子。待不知行了多少步后,他发觉他所立之处松柏苍苍,烟水茫茫。静潭上飘着紫红的杜鹃花、雪白的玉兰、艳红的曼珠沙华。这是一片逾越了四季的水潭,花瓣像小舟一般在其上沉浮。
淡烟后静静地矗立着一间青瓦小院,门罩漆黑,斑驳的漆痕像泪水,点染其上。祝阴走过去,门上挂的三色铜锁已然锈蚀,只轻轻一拨便掉落在地。踩进门里,虫声愈发鼓噪,可心却忽而越发宁静起来 了。灰尘漫散,像星子一般在风里闪闪发光。
他未去寻龙骨,而是想借机来紫金山里一探。果不其然,有一间青瓦小院伫立于此,像长久地伫立在他的记忆之中。祝阴踏过席文青砖,蛇石足松在潮湿的石间羞怯地探出草尖,毛茸茸的还魂草欢欣地舞动。他走到书堂前,龙鳞似的石头堆成了歪歪扭扭的石阶。祝阴前踏几步,推开了书斋的木门,那门没锁。
吱扭儿一声,木门在他面前敞开,尘灰弥漫开来,像开启了一个尘封的故梦。
书斋中陈设未变,竹里透出几道金丝似的光。临窗的红木台上散着几张麻纸,已被渗入的雨水浸皱,木架上堆垒着长幅经卷。祝阴慢慢走过去,拂去灰尘,拉开木轴,他摸着竹简上凹凸的刻痕,看见了对世间万物的记叙。那记叙自上古太初而来,他见到了行喙息、飞蠕动之物是如何而生,如何而亡。龙种曾称霸凡世,跋扈飞扬,又沦落作凡人车辇,在天地间流离转徙。祝阴叹息,他离开龙族久矣,不知它们此时活得这般小心翼翼。
原来如此,他懵懂地明白过来。兴许冷山龙本欲倾覆天廷,但中道受阻,于是便在七齿象王身边留侍。他曾见过的那明亮的魂心是少司命的么?看来七齿象王是少司命的傀儡。他们阴差阳错将七齿象王打倒,迂回的事儿行不通,冷山龙便只能回浮翳山海联合龙种,欲正面进袭天廷。
可这一切还是来得太过突然,他只觉自己像是突地掉进了一只旋涡中,且仍在越陷越深。
祝阴蹙眉,捂住了额,喃喃道。
“祝某怎就掺进了这闹剧里……”
在书斋中立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去看那红木书台。台下放着只竹笈,他弯下身去,惊奇地从其中抽出几卷记牍来。
展开一看,伸指抚去,却发觉那是过往斋主的记叙。一字一划,祥宁而平静,仿佛将光阴岁月凝在笔尖。
祝阴喃喃道:“神君大人?”
几乎不用再费心去辨,他于一刹间发觉了留下这字迹之人究竟为谁。他抹去藤椅上的灰土,捧着记牍在窗前坐下,天光清静,竹影落进来,贴在墙上,像一幅墨迹纵横的画。在经历漫长的年岁之前,曾有人在这窗前执笔,荏苒岁月之后,他在此重读当年的记忆。
在他纷乱的记忆中,要他前去紫金山的那人是谁?
他又会在记牍中看到甚么?
祝阴想,他会在这里寻到他想要的答案。
记忆仿若流水,潺潺流向往昔。
祝阴抚着记牍上的刻痕,从横撇点捺中,他读到了过往的欢欣与悲哀。他望见紫金山下,漫天火烧似的落霞里,飞凫云履、素袖羽服的少年转身而行,而那时的他仍是一条赤色小蛇,缺眼少牙,皮肉被剥,形容丑陋,却向着那背影歪歪斜斜地爬去。
“喂,喂!”荷瓣似的晚霞里,小蛇沿着那素衣少年的步履爬行,它叫道,“等等我!”
在那久远的记忆里,羽服少年止步了,转过身来。小蛇望见了一张年轻却淡漠的脸,肤似雪云,目如星露。那人道:
“你跟来了?”
他虽在发问,可无波无澜的眼里却未见一丝意外。小蛇得意地挺起胸膛,道,“我不仅跟上了你,还要黏上你!你方才说,你是‘最后一个被我劫掠的人’,是罢?你的血很好吃,像是花药宫里的仙酿。我若是吃不饱,便会再去劫其余人。你只有一直给我吃你的血肉,我才不会去伤人害人……”
它见那人神色无变,大着胆子摆尾,将尾巴摆成了一面扇子,叫道:
“所以,我赖定你啦!”
小蛇说毕这话,赶忙闭眼,将身子蜷成一团,护住头尾。它明白若是激怒了凡人,他们会伸脚来将自己踹到一旁,像踢马球一般。但预想中的痛楚并未到来,小蛇悄悄眯眼,却觉那人走到跟前,用指头捏起了自己。
“嗯,”那少年道,“那就赖罢,然后呢,你想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