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一股水漉漉的冰凉贴上脊背。
易情浑身一颤,他猛然回头,却发觉秋兰扑上前来,紧紧拥着他。她的面颊宛若桃李花片,明艳动人。
“神仙哥哥,方才的话,是我与你说笑的。”秋兰吃吃地笑道,“我喜欢你呀!你再多看我几眼也无妨的。”
易情却无由地打起了寒战,他说,“你究竟喜欢我甚么地方?又为何喜欢我?”
秋兰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润而可怜,她说,“一见钟情的事儿,古往今来又有谁能说明白?总之,我喜欢你,那是命中注定!”
她的肌肤似了香,似被芳草熏染过。易情凝望着她,心头怦怦地跳。他想,他是在哪儿见过秋兰的身影呢?
上回他看到秋兰在河边濯发,也隐隐觉得谙熟。记忆像书页一般哗哗翻过,他想起昨夜烛光澄黄,他在石室杉木架前取下蝴蝶封的楚辞,慢慢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凡人对神明的向往,亦真亦幻。他的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像在沙滩上留下印痕。他翻开九歌的篇章,看着屈子写自己乘玄云飘风,入九霄天门。指尖继续往后移动,他望见了楚辞里的一行字:
“……秋兰兮蘼芜。”
像有人吹亮了火折子,在他心里点起了灯。一刹间,他内心泛起纠葛的思潮。他本该想到的,在那女孩儿第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时。她宽容却俯视众生,悲悯地望着他在自己的博局里挣动。
突然间,一股灼热又冰冷的感觉自胸口袭来。
那似是岩浆烧灼,又仿佛冰河流淌。易情低下头,望见水面上的倒影。月盘被粼粼的水波撕裂,被自己胸口淌下的鲜血染红。降妖剑的断刃突兀地刺在他心口,而握着那断刃的柔荑穿过他的腋下,紧紧地拥着他。
秋兰从背后拥住了他,用降妖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炽热的血流出,冰凉的夜风涌进。卫水里流淌着漫山的青绿,还有他艳红的鲜血。
血涌出了喉口,易情被自己的血沫噎住了。他艰难地道:
“……秋兰?”
他想起来了,上回他见秋兰在水岸边濯发,竹篮里放着祝阴的降妖剑。他将剑放了回去,但那大抵只是个连鞘的空壳。剑刃被秋兰折断,此时正攥在她手里。卫水的倒影里,秋兰微笑着,那笑容平静而恬谧,像无澜的湖面。
于是易情咬牙道:“不,你是……少……司命?”
楚辞中少司命的篇章里,头两个字便是“秋兰”。
降妖剑将易情的魂心刺穿,那燃烧着的火焰如遭狂风熄灭,变得奄奄一息。剑刃从胸前刺进,刺透那单弱的身躯,正抵到秋兰胸口,留下一个小小的创口。于是易情转过眼,望见了秋兰被降妖剑刺出的魂心。那魂心金灿灿、明晃晃,犹如晴日,既如春风之和煦,又有灼汤之猛烈,一如少司命其人。易情睁大了眼,他发现那魂心与七齿象王的一模一样。
一切倏然明了,真相抽丝剥茧而现。他忽而明白为何大梁城人尽遭血洗,而唯独她能存活;忽而明白她为何对自己一见倾心,因为世人固执地作他俩的媒妁之事,执拗地认为他们定有私情;忽而明白为何祝阴对她饱含敌意,因为她就是用红绫缚其双眼,命其杀尽天下妖魔之神。
秋兰的脸上忽而浮现出了温和的笑意。一刹间,她再也不像个女孩儿,而像一个令人威怖的神。
“是。”她拥着易情,在他耳边轻声道。“微末下官,叩见大司命大人。”
第九章 兰蕙虽可怀
出了无为观山门,祝阴与左不正两人御着清风,赶赴浮翳山海。辰时已至,日头如一只硕大的灯笼,悬于天顶,照得四野敞亮。漫山青草泛着油亮的光,在雾水中午睡似的低伏。他们穿出薄雾,越过盘曲的卫河,不知过了许久,他们一头扎进浓厚的白云里。
云雾像纱一般拂掠过周身,满目尽是一片梦幻般的苍白。祝阴知此处已入浮翳山海地界,浮翳山海方圆十三里,群峰赳然入天,山岚结瘴。他在云海里穿行,忽觉自己似坠梦中。梦里,他望见了昨夜被水银似的月光流满的石室,有人在昏黄的白蜡烛光里立在杉木架前,与他微笑着说话。
但他想不起那人是谁了。
祝阴仿佛听见昨夜里,那人对他道:“祝阴,我怕我会教你失望。我记不起你是谁,也不知你与我的过往。”
他依稀记得昨夜的他失落地问,“那您要如何才能记得呢?”
那人沉思半晌,道:“去紫金山罢。我在紫金山有一青瓦小院,曾在那里的书台上留下纸稿数张。其中应记着往昔之事,只要看了,便应能拾回过往的些许时光。”
月盘浮上了海棠枝,他懵懂地点头应承。此刻的祝阴踏着清风,在心里亦许下了一诺。
他要去紫金山,待此行结束之后。
入了浮翳山海地界,但见群山拥簇,木翠如滴。文彩羽鸟翱翔于空,清涧横流于下。此处一派祥和,毫无妖魔作乱之景。左不正伏在风上,奇道:
“我瞧这儿既无妖鬼作祟,也不似稼穑被毁,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她想象里,浮翳山海此时应血海无垠,白骨垒堆如山。祝阴摇摇头,他也不知是何缘由。师父接到了从义阳来的寿金纸,那纸上恳求无为观方士前往此地,灭害人精怪。他们不过奉命行事,谁知是白走一趟。
左不正扭过头,端详着祝阴的神色,道,“怎么办,师弟?咱们要无功而返么?”
祝阴眉关紧锁。他紧缚红绫的双眼向着脚下深涧,云雾像摇曳的焰苗,在他身下急促翻滚。那处被义阳人称作龙潭,挂流千丈,洒落成云。万壑千岩狰狞而立,汹涌深潭如一片波谲云诡的青冥。而此刻龙潭中云雾消弭,露出湍急回旋的巨大漩涡。涡心如一只漆黑的眼,凝望着两人。
“慢着,别忙着走。”祝阴的神色阴沉如乌云。“龙潭水面分开了,里面有龙。”
左不正定睛一看,发觉这瞎子所言不虚。雪浪里裂开一条隙道,无数紧密的洪流如梳齿般高低错落地紧挨在一起,从其中漫出的白雾宛若明亮的天光。嶙峋的峰石如枯枝自水中探出,一只浑身青蓝的戴铃海兽从其中游出。
那海兽游至他们跟前,左不正认出它与钟提梁上的蒲牢生得极似,方知它是龙子。那海兽开始嘶叫,叫声如尖匕般刺进两人耳朵。左不正警觉地将手按上玉嵌刀,却见祝阴摇了摇头。
祝阴可读龙语,他对左不正道:
“它在邀咱们下去。”
“下去?”左不正狐疑地打量着那如胃袋般深不可测的裂隙,道,“那下边是地府,还是巨兽的嘴巴?”
“都不是。”祝阴摇头,他说。
“是龙宫。”
龙宫乃世人多向往之所,传闻皆由水精铸成。此时两人随着那海兽缓缓降下,只见水面浮出几朵白石莲花。踏着石莲而下,但见水底炫丽多彩,正是龙宫宝焰。水与火和谐而亲密交融,翡翠阙启,琉璃洞开,涌出无数阍鱼来。
祝阴一挥袖,清风裹住了两人周身,故而他们在水底亦能自如呼吸走动。一面走,左不正一面挑起柳眉,道:“这不会是甚么陷阱罢?”
祝阴沉吟道:“不大可能。”
“为何?”
“龙种多心高气傲,”祝阴微笑道,“除却聪明透顶的祝某,其余皆蠢笨如猪,连‘陷阱’同‘馅饼儿’都分不清。”
左不正无奈地瞧了他一眼,她觉得祝阴也没聪颖到哪儿去。
海兽游在前头,带他们入了龙宫。祝阴背着手,一面不动声色地走,一面在心里盘算这蒲牢龙子要带他们去见甚么人?天穿道长曾言,浮翳山海可能驻有摩尼光龙王、金翅乌龙王、娑竭罗龙王、那伽龙女,不知这龙宫里是哪位龙王?
脚下水玉纹色瞬息万变,如有浩汤湍流奔涌。水浪宛若激电,在履底流窜。行过白附柱,但见玛瑙几,白玉案,玉晶屏剔透澄净,映出朦胧人影。屏后忽而闪出一人,着一身金银缕玉衣,衣饰在水中鱼鳞似的闪闪发亮。见了那人,祝阴与左不正忽然大骇,像被一道雷劈中一般跳起。
祝阴咬牙切齿,挥手猛退。左不正亦目咋舌,反手拔开玉嵌刀。在他们跟前,一个颀长的男人森然伫立,脸上划开一道裂痕似的微笑。
“别来无恙,祝阴。”冷山龙笑道。
祝阴恨声道:
“……冷山龙!”
不同于先前的精怪之状,此时他已复人形。上回祝阴见冷山龙时,他仍是只海涛蓝鳞的爬龙,如今摇身一变,又变得人模狗样起来。左不正见了他,寒毛卓竖,厉声道:
“你不是被毁去灵鬼官职牒了么?如今怎会……”
冷山龙摊开手,笑道,“我如今已非灵鬼官,身上亦未带白蜡枪,不过是回老家省亲,两位贵客稍安勿躁。”
祝阴却觉一股寒气自天顶冷到脚底,他沉声道:“你既能化形,是你吃人了?发到天坛山的寿金纸是怎地一回事,这是你设下的馅饼儿……陷阱?”
最后,他猛然一挥袍袖,指尖像一把利刃刺开水浪。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何会在这里!”
身裁高大的男人嘘声道,“祝阴,安静点儿,你太大惊小怪了。我不过是了却了护卫少司命之职,解甲归田。那寿金纸确由我来撰写发出,因为若非如此,你绝不会下山前来。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冷山龙阴森地笑着,像有乌云垂在他眉毛上方。“我是如何化形的?你说得不错,咱们精怪除却耗费年岁修道果外,吃人倒是条最妥的捷径了。你也不是么?”
他双唇一开一阖,从其中吐出教祝阴无限惊怖之语。冷山龙邪恶地笑着,说道:
“你也不是……将你敬奉的那位神君大人吃下肚后,方才得以化形的么?”
一股恶寒突而袭来,祝阴忽而如坠冰窟。胃里的酸潮涌上来,他猛然捂住了口。
脑袋里似装满了糨糊,他忽觉天旋地转。疑问充塞脑海,他冷汗涔涔地想:甚么叫将神君大人吃掉?他的神君大人不是活得好好的么,他敬奉着少司命……是她的信者……
头痛愈来愈烈,像有猛兽在心弦上直撞横冲。倏然间,一切都似在离他远去。他像沉入海底,一去不返。
冷山龙忽而转身,脚步声如不紧不慢的鼓槌,一下下打在两人心上。他的身影隐没在屏风后不见,只听得其声音悠悠飘来:
“两位请随卑职来,里头有贵客相候。”
顷刻间,水精宫中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潺潺流水声。沉默许久后,玄衣少女忽而前迈一步,揪起了祝阴前襟,将他往前一拽。
“祝师弟,现在没闲当给你发愣了。”左不正冷声道,嗓音如一柄冷淬后的利剑。“咱俩得跟上去。”
祝阴煞白着脸,跌撞地迈开步子。他心中思绪如一团乱麻,他在想,冷山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甚么药?那厮为何要发一张寿金纸至天坛山,欺他们到龙宫之中?
这盘桓的疑问在他们转过玉晶屏后倏尔烟消云散了。他们惊恐地望见屏后那震撼的光景。那并非一间雅室,而是一道晦暗无边的深渊。其深逾千仞,如青螺般盘旋。每一道涡纹中皆横亘着鼍鳖,古蛇、巨龙仿若枯枝朽干,从岩壑里游出。浮翳山海中的所有龙皆聚集此处,密如诸天星辰,多抵恒河沙数。黑暗像墨汁,倾泻在这渊海之中。
螺纹的中央伸出水仙树的枝桠,其上托着一只六仙桌,那儿已坐了四人。并非祝阴所想,君临此处的不止一位龙王。
摩尼光龙王、金翅乌龙王、娑竭罗龙王、那伽龙女四位龙王皆在此处。
冷山龙踏着石莲,往深渊里一跃,龙蛇自觉地游来,在他脚下组成长桥。他攀到了水仙树上,靠近六仙桌旁。冷山龙拉开一张紫檀木椅,彬彬有礼地向着远处的祝阴示意,请他就座。
“祝阴,请坐罢。”冷山龙微笑道,“龙种们候你已久了。”
“这是要祝某做甚么?”
摩尼光龙王发话了。它颈项极长,犹如弯曲的人肠。脊背弯如拉满的弓,浑身寻不到一点直处。声音却极为和蔼,像柔顺的缎子。“也不是甚么大事儿,不过是叙叙旧话。”
祝阴忽而厉声道:“将祝某与师姊骗到此处,只是说些体己话么?”
“自然不是。”
黑暗里,另一位龙王呵呵笑了起来,那是一只人面鸟。鸟喙尖如三棱枪头,张开的羽翼上有着最深沉的夜色。
漆黑的深壑里,游龙如无数细小的砂砾,在他们周围闪闪发光。水波荡漾,左不正依稀听得它们在叫道:坐吧!你回来了!数以万计的杂音汇集在一起,最后所有的龙都在吐着两个字:烛阴!烛阴!
龙王们的眼睛幽幽地转过来了,四个龙王,九只眼在凝望着祝阴。那眼里泛着饥渴的光,目光如一柄柄尖刀,划破微波,投到祝阴面前。
“……我们是来请您共商要事的。”
祝阴后退一步,冷汗爬过脸颊,跳到脚底。他问,“是关于甚么的要事?”
龙王们阴森地齐声道。
“关于……如何揭竿而起,推翻天廷!”
第十章 兰蕙虽可怀
黑暗广阔无垠。
祝阴与左不正不曾想过,在莹澈可鉴的水精宫中、玲珑剔透的玉晶屏后竟是此番光景。龙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横亘天渊的夜色。黑暗向上下两极延伸,宛若陀罗。幽光如碧漪般在深渊之底漫散开来,好似极南之处的天光。
左不正望见有一株水仙树自渊底探出。不止是一树,还有无数飘曳、扭曲的海藻,像密密麻麻的手臂般在水中游荡。枝桠托举着的六仙桌前坐着四位龙王。摩尼光龙王身躯弯折如蛇,盘卷蜷曲。金翅乌龙王鹫羽冠、蓝玉眼,大翅如盖,身披五采飞天带。娑竭罗龙王龙首华服,水蛇缠臂,日月黼黻加诸于身。那伽龙女蛾眉螓首,口衔明月珠,蛇尾在水中飘荡。龙王们服色各异,像自一面美轮美奂的壁画中行出。龙女口中随珠发出熹微明光,在暗海里宛若一粒孤星。
左不正攥着玉嵌刀,只觉汗水已将桑木柄打湿。她不曾见过这般如擢发之数的精怪。她和祝阴立在玉晶屏后,水精砖在他们面前戛然而止。身后是一片晓星般的烛焰,而身前却是一片突然而至的黑夜。
祝阴站在原处,对冷山龙的邀约无动于衷。
他背着手,神色冷峻,宛若一块沉冰。良久,他开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