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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4816 2026-08-05 23:53

  握着他指尖的手倏然垂落,像烛焰被狂风骤然吹熄。

  神君喃喃道。

  “如此一来,我此生便有了意义了。”

  葛帐垂落,渐渐不再动了。

  祝阴对着那帐子,拘谨地端坐着。过了许久,他忽觉不对,出声唤道:

  “……神君大人?”

  并无回应。他的心忽如栓于绳头,摇摇晃晃。一股无端的惊悸从身中爬上心来,守宫似的贴于心口上。

  “神君大人,您是睡着了么?”祝阴压低了嗓儿,惴惴不安、又小心翼翼地发问。

  他爬起身,却忽觉脑胀。不知何时,支摘窗下透来的日光格外刺目。他眯着眼,走过去掩窗,陡地发觉自己左眼能望见些朦胧的影子。

  祝阴大惊,这只左眼当初被方士剜去后,便再不能视物。他一直以法术假拟,故而旁人也瞧不出他一眼已盲。而如今为何复明?他惊疑不定,走至竹镜架前,端起镜一望,却隐见左眼瞳眸泼墨似的黑,熟悉得教人哀伤,当即心头大震。

  “神君大人!”

  祝阴猛地摔下铜镜,扑到床前,扯开葛帘。浮尘四起,日光映亮了神君的脸。神君挨着长命软枕,半坐着,抽了骨似的无力。神君手里紧握着鲨皮鞘,一柄降妖剑收于鞘中,金柄钢刃,染满鲜血。

  惶恐攫住了祝阴心头,他颤颤地将目光上望,只见血点淅淅沥沥地洒满寝衣、亵衣。神君阖着眼,半张脸却被血染得污红。血珠子从眼眶里流下,像未尽的泪。

  在他疲累休歇于榻侧时,神君将自己的左眼剜予了他。

  那往日如春花似的笑靥却显出枯叶似的灰败,神君闭着眼,倚着枕儿睡着了一般,只是胸膛不再起伏,整个人消瘦得似是只剩骨架子。祝阴大恸,只觉喉管被人挟住了般紧塞。他颤巍巍叫道:

  “……神君大人?”

  没有回应,也再不会有回响。祝阴抖着手摸上神君细瘦的腕节,只觉沉寂如冰。再探一探鼻息,也无一点儿出气。他俯身贴近神君心口,那儿再无怦怦心跳,像是火苗已熄。

  然后他方才明白何为惊恐,何为痛楚,何为死亡。神君已在紫金山上九千余年,虽为妖躯,却不曾有过天福地泽供养。人间无人再信大司命,而他又历经亿亿万万苦刑,若非心中仍吊一口气,便难存于世。

  而如今神君终于心冷如灰,撒手人寰。

  “神君大人……神君大人!”祝阴难以置信地、泪流满面地一遍遍念着那神明的名字,可室中始终寂静,如一座坟茔。瓶里的风车停了,卧房里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搂起神君羸弱的身躯,骨头硬得硌手,却很轻。这样轻的一副身躯上压上了成千累万的凡尘劫难。

  红衣少年跪坐着,忽而瘫软于地。

  从那一刻起,他的白日从天而坠。

  他终于明白了,他往后的一生,便会只余寂寂长夜。

  第三十八章 人生岂草木

  神君溘然长逝了。

  祝阴理他的书斋,望见漏窗外槐荫衰歇,苍寂的树影落在地上,剪碎了天光。几枚洁白的槐花干置于仙桃窗棂里,像是神君随手拈来的一点调皮心思。槐树长命,神君却短寿。纵度过九千年光阴,却不曾为自己活过一刻。

  案下有一乌木小匣,祝阴捧起来,打开来瞧,里头似是神君的废墨。首一张青檀宣上书着:“只余竹纸数张,羊毫两支”这些字眼,约莫是他去天坛山学道时神君欲予他的鲤书,托他寻些豫州笔墨来。祝阴看一个字,便掉一粒泪,人常道见字如晤,他看着这封信,便似仍见了活着的神君一般,顾盼生辉,温柔可亲。神君在信中絮絮地叮咛他,且写道:“豫宁千六里,尺牍寥几行。愁肠寸寸短,思情绵绵长。”

  看到最后,又是一句:

  “予一无长物,无以奉君。唯取丹心一片,形诸笔墨。”

  信底皆是些昔时废去的天书纸,每一页上皆书着关乎他命理的青蝇小字。恐怕是在修订天书时有了纰谬,神君便一遍遍矫改,故而积了厚厚一叠废纸于此。

  祝阴捧着那叠麻纸,心痛如割。

  他仰首张望,青瓦小院里似是哪儿都留着神君踪迹。神君屈着腰,在荫里拾槐花。神君与他伏于海缸上,望着水中金鲫扑哧哧地笑。神君在幽静窗几前写字,一抬眼,目光同他撞了个满怀。西斜月,神君与他卧于罗汉榻上。祝阴抱着神明,将唇与他相叠……满院皆是神君的影子,可满院皆不见神君的影子。

  神君留下一物,是曾于其死前剜下眼目的银鎏金剑。那是祝阴曾使过的降妖剑,不知怎的竟被神君画出了实体。祝阴捧着它时只觉沉沉甸甸,血光逶迤,在百炼钢刃上勾勒出曾杀害的妖魔姓名。

  出乎意料的是,祝阴在其上看到了神君的名字:“文坚”。约莫是死前沾了鲜血罢,神君的名姓赫然显于其上。

  祝阴见了那名儿,分外爱惜那剑。神君的魂神灰飞湮灭,在凡间也不曾留一点踪迹。只有那明晃晃的血光仍提醒着自己:曾有一人活于此世。

  给神君下葬的日子到了。

  神君逝后,祝阴常抱着他不撒手。蛇信小心地点着那冰冷的唇,可神君却再未睁眼,且身躯有溃灰之相。小蛇想起神君在世时常言,“坚为土刚”。他既名为“文坚”,那便是自土里而生,又总归要落回土里的。

  祝阴此时可化庞巨龙形,他用牙削了口木十二元老房,给神君穿好寿衣素袄,裹上绣满蟠虺纹的绸衾,将陶碗、小盆不舍地放入棺里。他削了神君样貌的小木人儿,在每一件葬器上画了小蛇,如此一来,神君长眠于地下时,会有无数条小蛇陪着他。

  做罢这一切后,祝阴靠着寿枋,将脑袋枕在木边上,静静地望着棺里的神君。那面庞白如雪羽,素似沉冰。只是少了生气。祝阴痛悔不已,他不该欺瞒神君,神君早如临渊而立,他的谎言将神君狠狠推了一把,令其坠入黄泉,万劫不复。

  祝阴忽而潸然泪下,他喃喃道:

  “神君大人,祝某无家可归了。”

  下葬后,紫金山上少了万点欢喧,添了一座孤坟,多了一个伤心人。

  祝阴不敢再居留紫金山,那儿的风里浸满了哀愁,那儿的溪流潺潺,似永无止境的悲鸣。他乘风飞往山下,坐在琉璃檐上,望着列市中风帘翠幕,行客纷纷。

  祝阴揪住巡查的值年功曹,命他解了凝冻凡间时光的宝术。可将那术法解开后,他失落地发觉,尘寰中无一人记得神君。

  竹瓦之上,祝阴迎风坐着。他瞧着凡人们簇拥于街市之状,女子们去欢喜翻弄那摊铺上的焉支、双股钗,香客涌去那琉璃砖金刚佛像前跪拜,面上皆喜气洋溢,心里却似吃了黄连一般苦,一股无名火涌将上来。

  他想,为何无人知晓神君名讳?

  为何曾有一人为天下苍生解尽苦厄,呕心沥血,可到头来却无人记得其功绩,却倒头去拜些金粉空壳?

  神君无数次疮痍满身、遍体鳞伤,无数次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便是为了替世人承难。

  为何世道如此不公,竟让鞠躬尽瘁之人籍籍无名?

  瞪视着众人的金眸渐而染上血丝。祝阴猛一咬牙,起身拂袖而去。

  他驭风回至紫金山,在山中化回了龙形。

  因有神君天书改写其命数,祝阴灵力日与俱增。九千年过去,他早长成柱天踏地的赤色龙。如今的他已然不愧“烛龙”一名。

  烛阴将山中龙骨吞下肚后,神力当即大涨,吐纳间便能卷遽风狂雨。它略一摆尾,紫金山摇地动,山中堆垒如山的天书纸翩翩飞起,犹如漫天寒星般在空里旋舞。

  天书纸在拔山风势中飞越万里,八荒四海、九州五湖尽皆洒遍。临江渡口,裸着上身的纤夫接住纸页。烟雨楼上,倩女从阑干上取下飞蝶似的纸片。

  书满世间命理的天书纸洒遍天下,如落一场鹅毛大雪。烛龙在千千亿亿纸页里飞荡,像在负雪而行。它望着纷飞纸片,却突地想起夏时与神君在院前槐树下嬉闹,那时槐花累累垂垂,随风而舞,犹如今日之景。

  一滴血泪自烛龙眼中淌落。

  神君饱含心意、倾注心愿所书下的故事,他终于将其披露于世间。

  在那之后,百年弹指而逝,祝阴留驻无为观,过着恬淡如水的日子。

  故人接二连三而逝,只是无为观后来又稀稀零零收过些弟子,倒也不曾断过。那上山来入观的弟子皆知观中有一闭门谢客的祝姓大师兄,其坐拥两件震天撼地的宝术,比观中师父甚而更厉害,只是少有人得谒见其真容。

  一个冬日,天寒欲雪。观中弟子惊见有一红衣人影自岩穴中缓步而出。那人赤衣如火,金眸涵虚,皓齿朱唇,真个是美不胜收。

  无为观弟子见了,瞠目结舌,慌忙下拜。他们这师兄生得神清骨秀得过分,仿若妖异。

  天坛山中木枯岩寒,出乎祝阴意料的是,观中此时仍由迷阵子打理。百年过去,他依然是初时模样,只是怠惰因循了许多,头裹紫绢巾,着一身鹤氅,怀里躺着蜷作一团的三足乌与玉兔,躺在藤椅上呼呼大睡。

  祝阴走过去,摇了摇椅儿,道:“迷阵子。”

  迷阵子睡得如一头死猪,鼾声如雷。祝阴伸手啪啪扇了他两巴掌,迷阵子才迷糊地睁眼,哼哼道:

  “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蚊子咬我?”

  祝阴又扇他两巴掌,“不是蚊子,是蛇在咬你。”

  迷阵子摇头晃脑,待瞌睡的眼望清了他容颜,登时吓得跌翻在地,叫道:“祝……祝阴!怎么是你?”打量半晌,又狐疑地道,“你是人是鬼?”

  “这话该由我来问你。”祝阴说,“为何两位师父皆仙逝,其余弟子也不在人世,唯有你百岁长命,容颜不改?”

  迷阵子重又懒洋洋地躺下。日光洒落,映得他的面庞一片青白。祝阴方才惊觉他手足僵板,毫无生气。

  迷阵子眯着眼,懒洋洋地道:“祝阴,忘了与你说了。如今的我是活尸,再非活人。我炼了尸妖,将自个儿的魂心放了入内。如今你瞧到的我,也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尸首罢了。”

  “为何要如此做?”

  “因为我要替大伙儿敛尸。”迷阵子的眼眯得只余一条缝,梦呓似的道。“何况,你是不是还在岩穴中闭关修道,久久不出?我怕你出关之时寻不到旧人,惊慌失措,便在这儿等着了。”

  祝阴沉下眸子,“于是你便等了一百年?”

  阳光漫山,迷阵子在树影里微微勾起嘴角。

  “是啊,不过百年而已。”他说。

  天坛山峰奇岭峻,林泉幽静。清早起来,无为观弟子敲响梆子,便开始薅荼蓼、担水,温习昨日教的符书。迷阵子授他们丹道,课业时而自申时开始。

  清寂日子过了些时候,迷阵子忽对祝阴说:

  “祝阴,我瞧你是副做大事的材料,闲居于此,不免屈才。”

  祝阴正挽着袖,在替他洗虾藻,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娴静的小媳妇儿。只是眉眼里挤满忧愁,倒又似个小寡妇起来。听了此话,祝阴纳闷道:

  “我偏爱过淡日子,不成么?我也与你说过,我侍奉的那位神君大人早已不在人间,我这一辈子也不求立大功。遇见了神君大人,我一生便算是从此过完啦!”

  迷阵子却在藤椅上翘着脚,把手往天边一指。祝阴极目望去,那指的是北面。

  “你指的是甚么地儿?”祝阴说。

  迷阵子却不急着答他,道:“你可曾听闻过一事?每隔三年,玉虚宫仙子入凡尘,择聪隽得道之少年入宫,做那中天星官的仙童。所谓中天星官,那便是九重天最底一层的星官,最近咱们凡间。”

  祝阴听了,不置可否。迷阵子又道,“你别以为中天星官只是个芝麻豆点儿大的小官。混得好了,那便是平步青云。往时曾有人一路混上天记府,做了大司命的,那可是天廷命官!”

  听了“大司命”仨字,祝阴忽而浑身一震。

  祝阴再度望向北方,这回眼里却似有一点明光燃起。“所以,那里是玉虚宫所在之处?”

  入了那处,是不是就可得见天廷神仙?他听闻有天廷神官葆有复生秘术,兴许可起死回生,将精魂补回。

  “不错,咱们人世间还给那地儿一个名字,西北玉京,瑶池天柱。”

  迷阵子坐正了身子,神色凝重。双唇一开一阖,一字一顿道。

  “是为昆仑。”

  云气渺暝,峰入天巅。天穹如无边银镜,玉虚宫中雅饰繁丽,羽裾飘。仙子聚首,正交头接耳地说着些悄悄话儿。

  一仙子道:“今日不知可揽得多少贤才?前九千日,那四值功曹不知发了甚么羊角疯,将人间时候冻着,说是云峰宫要下凡捉鬼,要咱们帮衬着些。今儿总算解了年岁冻结的宝术,咱们可揽得几个美童来解解闷啦!”

  一串儿银铃似的笑声响起。芳衣仙子们春心大动,只是另一仙显了恶色,啐道:“云峰宫?一群由低微精怪拔擢上去的,也敢给咱们拿脸色?”

  说罢,便央被仙子们簇拥中间的司列星官道:“星官大人,今儿咱们便不招那些子腌鬼怪了,好么?”

  仙子们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些话,却听得凌乱脚步声传入宫来。举首一看,只见烟霞里显出一众金甲天将。为首的金甲天将神色慌忙,大喝道:

  “上官们请退下!有贼人登昆仑峰巅,欲闯玉虚宫!”

  “闯玉虚宫?”有仙子挑眉瞪眼,“昆仑一千八百丈,又有天磴六千级,区区凡人,如何得闯?即便要闯,他又是如何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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