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玄幻灵异 欺世盗命

第169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806 2026-08-06 04:59

  “是啊,就是闲谈,想找个说话的人,不然心里闷。我这一辈子也不值钱,没人看得上,想寻个能说话的人也难,你就多担待着些罢。”

  小泥巴无话可说。想了一会儿,他不客气地道。

  “好啊,那我便与你闲聊。你把我给放了,别再让我掺和进你们那铸神迹的破事儿里。你们家写的那破书算甚神迹?不过是靠日复一日的痛苦堆垒起来的怪物。那种玩意儿让人看了一点也不会心怀感动,只会觉得龌龊腌。”

  “你说得对,那不算得神迹。”文公子反坦然地承认了,这让小泥巴吃惊不小。文公子微微倾身,道,“易情,我认为,所谓神迹便是愿望。”

  “愿望?”

  “是的,是实现了的愿望。阏伯盗火,天下生民从此得见光热。夷羿挽彤弓射九日,让沃焦变还草野,使禾稼重现生机。海依蒲芦中的鸡豕应有尽有,带给人富足与幸福。这些神迹一桩桩、一件件,无不饱含着人们的心愿。”文公子垂眸,睫毛像蝶翼,轻轻地翕动,“反观血字天书,那书里甚么也没有,只是一片空虚。即便硬说其中有着何物,那也是轻傲与私欲。”

  “你为什么突然与我说这话?”小泥巴问。

  文公子莞然一笑,笑容掩不住苍白脸庞上的疲惫:“因为我累了。我累的时候,嘴巴把得不严,甚么话儿都会往外倒。”

  “空有愿望又有甚么用呢?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往你脸上狠狠捣一拳,可你看我现在做得到么?”小泥巴说,挣动起来,身上的铁链叮叮当当地响着。

  “一时的愿望可能没甚么用,可经年累月的、强烈的愿望会改变命格。”文公子轻声说,“所以我一定是上辈子、上上辈子犯了甚么过错,这辈子才落到这等下场。”

  “不错!”烛阴的声音突而从小泥巴胸口传来,小泥巴心头一慌,方想遮掩,可那蛇脑袋已得意地探出来了,“老子日思夜想了几千年,要做那九重霄上的太上帝,下辈子准能登基践祚!”

  文公子望见烛阴,略略一惊,旋即释然地一笑。他问小泥巴,“你呢,除了往我脸上捣一拳以外,你还有甚么想法?下辈子想做甚么样的人?”

  “做人便舒坦了么?”小泥巴叹气,“说不准做精怪还自在快活些。”

  他想了想,道,“下辈子便让我做个小妖怪罢。”

  第三十八章 孤舟尚泳海

  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呢?

  小泥巴在地牢里小憩时,这个念头如撞在窟壁上的回音,在心里回旋。他做了个梦,恍惚间,草青柳黄,晓雾,他已置身于天坛山上。

  他梦见自己坐在荆梁屋前的石阶上,与其说是梦,倒像是一段过去的记忆。那时天色微明,淅淅沥沥地落着雨。行箧沾了泥,放在身旁。他和微言道人坐在雨里,山海的轮廓在雾里抹得极淡,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易情,你会不会觉得待在咱们这儿教你委屈了?”微言道人望着雨,喃喃问道。

  “不会,您为甚么说这些话?”那时的小泥巴赶忙道,“我留在天坛山便似是前世修了大德,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委屈?”

  “咱们门派便似个凑合搭起的草台子,既无升天宏愿,也无甚经典可学,待在这里并无前途,即便如此,你也愿自称作无为观弟子么?”

  小泥巴笑了,“道人,你瞧前数百代铸得神迹的人物,也不全是势家子弟、王侯将相。我觉得我待在无为观里就挺好,能在这儿吃饱穿暖,这便是我的愿望。”

  白须老头儿徐徐吁气,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微笑:

  “这也是我的愿望。”

  老人望着雨点如泪珠般自穹顶潸潸而落,打在松林里,滚在芭苴叶上,发出清妍之声。雨落下后,大地便不会再干瘠,土缝里终会抽出新芽。于是他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飘雨清晨,那时尚在荒年,四处饿殍枕藉,他的娘亲周宁宁在他面前平静地逝去。于是他也会想起他的愿望,正如那收留他的破道观里贴着的楹联一般:“渡江一苇济时心。”

  小泥巴看着他感伤的神色,一时愕然无言。

  微言道人笑了笑,“娃子,你知道么?虽说咱们如今过得窝囊,往时却真心欲铸过神迹。你师父曾走过凶险的赛依德汗道,自昆仑山巅步上五重天,虽最后未可抵得天廷,却也是一伟业。”

  “所以呢,这便是您与师父的愿望么?爬上天廷,尝仙桃,饮玉髓,不再为人世饥馁所困?”

  “不,远不止于此。”微言道人摇头,他想起娘亲周宁宁的面庞,“我的愿望是让九州民寿年丰,不再有人会因冻饿而死。”

  “传闻若得司列星官首肯,铸得神迹之人可携亲眷上天廷,我想让你师父多带昆仑山下的几人上了重霄,也好教他们脱了困厄。”

  他的声音里忽染上一丝颓丧,“可惜这愿望终是未能实现,你师父自行过天磴,见过少司命后……”微言道人轻咳了一声,沮丧地道,“便掉了下来,自此阴阳经岔,神昏目朦,身子大不如前,已不能再上天磴了。若是可以,我倒想替她承此难,可惜我丹道平平,如今尚未医好她的法子。”

  雨沧凉地打着莽莽草木,潮湿的风轻而至,像一阵寂寞的呼吸。小泥巴沉默了片刻,道:“既然你们的愿望未曾实现,那便由我来实现罢。”

  微言道人一愣,雨珠爬过他深邃的眼沟,在壑堑似的皱纹间流动,像是泪水。他扭头看着小泥巴,分明是个瘦小的、身量未长开的少年,那腔膛里却已藏了一颗火一般炽烈的心。

  “不,不,铸神迹的担子太重,会把你的肩头压弯。”微言道人忙不迭摇头,“易情,我同你娘……你师父只想让你挺直脊梁,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那心愿既不实现,不便会如鱼刺一般梗在心里,教你昼夜不安?”小泥巴道,“道人,我觉得你的心愿很好,因那愿望并非你一人的愿望,而是全天下之人的愿望。凡是神迹,必从众人的心愿里生出。你把这种子予了我,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它发芽。”

  须发皆白的老人只是叹息着摇头。他知道若是踏上这铸神迹的道途,前方等着的便只有火海刀山。

  “唉,这只是我的心愿,并非你的。这愿望已拖垮了我同你师父,绝不想再连累你了。你的愿望又是甚么呢?”

  小泥巴没立刻回话。他想起上天坛山前的那段日子,他如一只未开化的蒙昧小兽与野狗争食,在街市里爬动着乞吃,扒下发臭的饿殍身上的衣物来穿,幕天席地,颠连穷困。那时的他宛若行尸走肉,不曾有过自己的想法与愿望。只有人才会有所祈愿,是无为观将他变作了一个人。

  于是他挠挠头,嘻嘻笑道,“我想变成个不饮不食的精怪,如此一来,便再不会腹里空空,饿得难受!”

  道人以为他说玩笑话,眉头反舒开了些,笑道:“大多妖鬼都得进食,你若变了精怪,便得吃人血,有甚么好?”

  “非但不必进食水,最好还能唤雨呼风,其神威上企天维,下被坤纪,昌披于世间。”小泥巴没理道人的话,只得意洋洋地笑道。“到了那时,甚么荒年、灾乱,全不在话下,我只消轻轻一吐气,天上便会下起如注暴雨;一张目,穹顶便能放起晴天。”

  “胡闹话!哪怕是投胎转世,也哪儿能轮到你有这等良机?除非你向天廷神官敬了冰炭,贿了他们!”微言道人哈哈笑道。“不过,这般厉害的精怪,定是天下闻名的。你在这儿肖想,兴许会惹恼它,反倒先将你囫囵吞了!”

  “有这样的妖怪么?”小泥巴反问他。

  “有,不食不饮,其瞑乃晦,其视乃明。”微言道人说,“不便是烛阴么?”

  “是么?可我不信它存在。”

  小泥巴说,托着下巴,望着潇潇雨幕。山的那头光景惨凄,疟疾横行,马乱兵荒,只是如今一切皆朦胧在雨雾中。风苦楚地拂过耳侧,像一声声回荡不歇的疑问。

  他喃喃道,“它若在人间,那为何不救世?”

  耳边忽而噪声大作,无数杂乱的脚步声像雨点一般在头顶响起。小泥巴从梦里醒来,猛然睁眼,只见得沙尘从地牢顶簌簌而落,隐隐听得有人在上方大喊:“走水了!”

  他一骨碌爬起,果真觉得四周隐隐有些热,遂迷茫地自言自语,“起火了?”烛阴在他胸口翻滚,叫道,“真起火了!我掌火精,这天下哪里开了灶都知道,地上如今真烧起来了!”

  小泥巴一听,险些吓得魂飞天外。他望见洞壁上有闪烁的光芒,又觉有热浪袭来,地上渐热得如烧红的铁砧,浓烟四起。若是在这儿待久了,定会被烧成焦炭。然而自己如今双手遭链子锁着,又被囚于牢中,能逃到哪里去?

  于是他慌忙捏烛阴,道,“你快去寻个水缸,吃饱了水,吐些水来灭火。”

  烛阴怒道:“水缸在地上,何况老子如今被破魔咒阵困着,逃不出去!”

  小泥巴挣扎一番,然而手上的链子锁得极紧,他无法挣脱。正心急如焚间,烛阴说,“没法子了,你用宝术烧了这铁链罢。”

  “这可是铁链子,我那点儿微末宝术,哪里烧得断?”

  “可以的,只要火够烈,连这世间都可烧熔,不过也要付出代价。”烛阴说,“所以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危险的宝术,只不过你是个不识货的傻蛋。”

  它既如此说,小泥巴也只可死马当活马医,运气发力,指尖燃起一点火焰,凑近手上的铁链。“不够!”烛阴叫道,于是小泥巴只得使出吃奶的气力,将神思凝于指尖,然而烛阴依然怒叫道,“不够,全然不够!”

  小泥巴用心竭力,可那指梢亮起的火太小,像颤颤的烛焰,没一下便歇了。他豁出全身力气,大吼一声,鼻入清气,猛沉丹田,又骤然而提。

  这一下竟觉胸口裂痛,魂残魄断,那苦楚剧烈无比。小泥巴猝然倒地,抽搐着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烛阴在他面前说:“那宝术使得愈用力,你的魂心甚而会破碎。然而你若是敢付出连魂心都碎裂的代价,那么你便能动用烛龙所衔之火!”

  小泥巴忍着痛望向它。视界模糊不清,浑身如遭刀剐斧劈,意识仿佛在渐渐沉入漆棺幽里。烛阴对着他,低吼道:“你敢么?”

  低沉的嘶吼从一条赤红的小蛇口里发出,却教大地嗡嗡振动,仿佛龙鸣。小泥巴咬紧牙关,拼命睁眼:

  “敢!”

  一刹间,火光烛天。

  二月初二夜,火神庙前。

  庙中露地建坛,效天仿地,建起一座高耸的法坛。那坛是由文家所书的血字天书堆垒而成,其上用朱砂画罢日月星辰、两仪阴阳,四周围着绵。赶庙会的荥州人只觉稀奇,熙熙攘攘地涌到法坛前,看着血字天书,啧啧称奇。

  有人眼尖,竟也望见自己名姓,仔细辨认上头血字,发现和自己几日前的行迹极其吻合,不由得啧啧称奇。于是众人纷纷上前,隔着绵在天书纸上寻自己的名儿,有人看了后春风满面,有人却愁眉锁眼。那在天书上遭了难的人心头大颤,竟立时在法坛前跪落下来,大叩大拜道:“神仙大人,您既能一语成谶,想必也能教天从人愿。您那神纸上写小人将遭杀身之祸,求您行行好,救小的于水火之中罢!”

  跪地的人越来越多,叩首声像闷沉的鼓点。文试灯站在火神殿顶层,俯瞰着惊惶的人群,满意地微笑。他别过头,唤侍卫道,“将易情带上来。”

  按文试灯所想,那叫易情的小孩儿将会被套上文公子常穿的衣物,在火神殿顶被推下,坠落至法坛上,血会沿着血槽勾勒出消灾咒的纹样,于是文家便可称文公子是为破黎庶灾劫,甘愿赴死,成仁取义。

  然而身后的侍从并未应答。文试灯又蹙着眉,叫了一声:“侍卫?易情在何处?将他带上来。”

  身后传来嗒嗒的足音,只有一人份。文试灯扭过头去,只见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到了月下,一身灿然的捻金锦缎衣,苍白如雪的脸,却是文公子。

  “你来做甚么?”

  文公子不理会文试灯的发问,他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走向阑干,握着莲花头爬上去,站在外头的灰筒瓦上。夜风拂起他的衣摆,他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回来!你想跳下去么?”

  见他如此动作,文试灯竟毛发皆竖。“你不必死,让你那叫易情的伴当来!”

  “不,爹。我比他更该死。”文公子回眸,“我想了很久,我活在这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话作甚?”文试灯喝道,“自然是为了铸成神迹!文家含荼茹毒数百年,便是为了这一夜!你可知玉虚宫百年来说要择仙童,可那仙童之位却始终悬而未决?如今咱们离这仅有一步之遥,成了神迹后,文家便能流芳百世!”

  “不,爹。那不过是你的愿望罢了,甚么光前裕后,我不曾想过。”文公子摇头,神色里带着淡淡的忧伤。“我不过是文家的提线木人,出生也好,为写天书割肉取血、将易情拐入府里也罢,我从来遵你号令,不曾有过二话。可那终归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反抗我么?”文试灯双目狰狞,泛出血丝,已不复方才的平稳之态。“你明明只要遵我所言,一切皆会顺风顺水,你也可登入天廷!”

  “我只是想要一回选择的机会罢了。我既不想去往天廷,也不想留在府中。”

  文公子说着,伸手松开前襟。他回过身来,文试灯才发觉他的胸口焦黑,其中仍燃着一点明焰。那是易情的宝术,只要其人的愤怒不止,那火焰也不会熄灭。

  文公子伸手握上了烈焰,那仿佛是一朵绽放在他指尖的花,只是与它相触的肌肤如在枯萎,慢慢变得焦黑。他伸出手,火星向下溅落,落在了血字天书建成的法坛上,一刹间,赤舌腾起,天书熊熊燃烧。

  “停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文试灯猛地前迈一步,攀在阑干上,惊恐地望着天书纸在火焰里化作灰烬。火蹿得很快,转眼间吞下一整只法坛,人群在惊呼,文家数百年来的心血被付之一炬。纸灰在风中飞舞,像烂漫的花雪。

  “我知道。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而已,一个由我作出选择的机会。”文公子说。

  文试灯哑然无言,数息之后,他痛捶阑干,发出了野兽似的嚎鸣。然而这时他看见文公子怀抱着火焰,在瓦檐边微微倾身。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了文试灯全身,他惊惶地看着文公子跳下了瓦檐,却难以动弹。

  那身影明明在下坠,却如一只囚鸟归于天穹。

  “在今夜死亡。”迎着夜风,文公子平静地微笑道。“这就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做出的选择。”

  第三十九章 孤舟尚泳海

  坠下殿阁的那一刻,无数光景如转鹭灯般掠过眼前。

  眼帘中映入一轮明月,月盘上有些阴影,像白璧上的微瑕,文公子看着那黑点,它孤仃仃地嵌在月盘里,像一只孤鸿。

  于是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文府堀室血海里出生、形单影只的自己,十年来不见光日,日日受斧钺汤镬,如地底蝉螓。蜩虫在地下十数年,出土后声噪一二年便又会很快死去,他也注定如蝉一般,享不得太久见了光的年岁。

  炙热的火舌欣喜地跃动,如一只大张的血口,将文公子的身影吞噬。

  心口裂痛,如有铁浆翻涌。小泥巴捂着胸口,冲出地牢。侍从横七竖八地倒了一路,在火海中挣扎翻滚。天被火光染成酩酊的红色,火神庙前乱成一片,荥州人在这红色里惊恐地奔逃,像在烧烫的铁板上慌不择路的蚁群。

  逃到地牢外,小泥巴如一只无头乌蝇在人群里冲撞。他第一眼便瞥见了从火神殿上坠下的那个人影。那影子像一片轻轻薄薄的羽毛,却不能被风托起。那是文公子。

  “烛阴!”小泥巴大吼道,“接住他!”

  “我身无翅翼,不能腾飞,只能靠你自己!”烛阴却叫道。它赶忙从一旁的水缸里大吃一口水,鼓囊囊地缠在小泥巴臂上。

  情势危急,已不容多想。小泥巴忍住魂心支离破碎之苦,咬破指尖,在身上飞速画出火云咒,霎时间神雷大动,清风骤起,火浪托着他的身躯,教他如离弦之箭般猝然飞出!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