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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729 2026-08-05 23:41

  天边忽而破开一角,亮起萤焰似的光晕。那光晕愈来愈大,一条白练自其中伸出,款款入世。仔细一看,那并非白练,却是一道白玉天阶。其上白铠天将分列两侧,执杏黄旗、降魔杵,提神龟盾。玉虚仙子们戴金铜冠,着五彩云衣翩然而至。

  “……神迹!”火神庙前本在慌乱逃窜的众人们沉默了一刹,旋即爆发出沸腾一般的欢呼,“已有人铸成神迹!”

  这景色少有人见,然而已在茶肆酒铺里的说书声里传得脍炙人口。天下人皆知当凡世中有人铸得神迹之时,天上便会飘下几个美艳仙子,将人迎上天阶,连带着那人家中的几口与鸡犬一齐升天。

  白玉阶向荥州处延伸,众人见是本地有喜事,一时忘了身处火场,竟欢声庆贺。

  可小泥巴此时却无暇管顾这神迹他要救人!

  火焰自身后喷薄而出,借着火浪,他像一道流星划破夜色,飞向高耸的神坛。

  他飞扑过去,在文公子坠落前的一瞬间险险接住了那个瘦弱的身影。

  臂骨剧震,格格作响,疼痛欲裂。小泥巴龇牙咧嘴,在法坛上滚了几圈,天书纸飞舞,方才狼狈地停下。

  他呼呼喘气,望向怀里的那人。

  文公子却睁着一对漆葡萄似的眼,愕然地看着他。他们四目相交,一时无言。那本在胸口燃烧的火焰竟渐渐歇了,明亮的火蛇在法坛四周游走,炽痛感褪去,他们被气浪裹卷,四周温暖如春。

  烛阴先前吃了一口水,难耐地憋着,如今总算可以朝天穹喷吐而出。但见那水化作绵绵雨雾,淅淅而下,将焰浪渐渐浇熄。淡烟细雨里现出一道虹,直与白玉天阶相接。

  “终于赶上了。”小泥巴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为什么……你要来救我?”愣神半晌,文公子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我明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死在今夜。”

  他怀抱必死之心跃下火神殿,本以为会坠入寒冷的死亡里,却不想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谁知道?”小泥巴粗喘着,有气无力地在法坛上摊开手脚,“兴许是你还未支月例给我罢,我舍不得你这钱袋子死。”

  人人皆拉长颈子去看空中的天阶,故而此时倒无人理会他俩。他们在细雨里依偎着,影子相叠。

  “易情,我对你做了许多有悖情理之事,你理应是恨我的。”文公子垂着眼,眸子里盈着溶溶泪光。“你连自己的仇人也要坦然相救么?”

  小泥巴吁气,“没法子,谁叫我不仅善良得紧,还贱呢,竟连个拿我当狗瞧的主子都敢救。”

  他见文公子眉间郁郁,又拍了拍肩,道,“没事儿,我不过是看玉虚仙子赏光下凡,怕今夜若有人死,会污了她们的眼。救你是顺带的事,你不必挂怀。”

  文公子欲说还休,咬紧了唇。

  此时那白玉阶一路往下铺延,竟到了火神庙前。众人先前喧声如沸,此时声音也渐渐熄了。人人望着罗衣飘的仙子,屏息直眼,只等众仙发话。仙子中走出一位,轻裾素白,如晴江夜月,这便是广霞仙子了。

  广霞仙子从袖中取出丝帛卷展开,宣读道:“荥州文易情,时人称为豫州才子,文采秀美,辞章异丽,且乐善好施,颇得生民拥戴。昆仑玉虚宫欲将其擢为中天星官仙童,不知今日他可在,又是哪位?”

  那声音清冽,如泠泠新泉,润涤心间。荥州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法坛,落在此时跪坐于其上的文公子身上。在他们眼里,文公子平素矜贫救厄,他应得这一美差。

  “找你的,去罢。”

  小泥巴将文公子扶起,推了一把他的肩头。文公子跌跌撞撞地向白玉天阶行了两步,又懵然回首,神色可怜极了,像一只落水小狗,支吾道:“不,你才是……易情。”

  “我不稀罕这神迹,你流血十数年,定是盼着今夜罢?所以这神迹是你的。”小泥巴将烫伤的手背在脑后,向他吊儿郎当地嘻嘻笑,“我就待在人间,再勤勉些,争取早日上去做你的小厮儿。”

  “可我的神迹是偷来的。”文公子声音发颤,“易情,你也知道的,我辞采平平,捉笔也写不出几个字儿。我窃了你的文章,说是我挥笔而就的。是你成就了我的美名,所以应是你来上天廷。”

  他闭上眼,咬紧牙关,忽而在法坛上张开双臂,对仙子们喝道:

  “诸位仙子!”

  玉虚仙子们的目光转向了他,神色皆清清淡淡的,像在瞧着一个丑角儿,等着他开腔。

  文公子对着仙子与人群喊道:“我不是‘文易情’!我不过是文家的帮佣,甚么炳文章、扶危济困皆不是我的主意。”他向身后一指,指尖向着小泥巴,“你们要寻的文易情是他!”

  人群喧然如羹沸,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倒像是当众演了一折子好戏。小泥巴也愣了,他没想到文公子愿自败名声,将仙童的位子拱手让予自己。

  姑射仙子眯起眼,轻轻笑道:“是么?可我瞧你就是文易情呀。”她扑着六花纨扇,将瑰逸的脸庞遮起。那目光像尖锥,轻易刺穿文公子的躯壳,直抵心里。“你的魂心、命格都是‘文易情’的,我们要找的便是你。”

  文公子怔住了。

  百花仙子咯咯笑道,“不过,你若是不舍得你在人间的亲朋厮役、猫儿狗儿,倒是能带上几个,毕竟人间有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关系远的便罢了,免得天上挤满人头,反没地儿歇脚。”

  荥州人听了这话,反蠢蠢欲动,挤到天阶旁欲向文公子示好,也沾一沾升天的福气。甚而有人想乘机攀上天磴,然而不过爬了一级,忽七窍流血,落下阶来。

  “好。”文公子点头,倒也不再争辩,回身猛地抓住小泥巴的手,“那我要带上他。”

  小泥巴浑身一颤,却觉文公子抓住自己的手坚定无比,难以挣脱。

  他头脑中一片空白,只任文公子牵着自己,同时暗暗在心里发问,这不便是他长久以来欲得的升天之机么?然而如今的他却在畏怯着甚么?莫非是觉得自己平白地沾了文家的光,过意不去?

  瑶姬笑道:“俊俏的儿郎咱们最不嫌少,还有旁的鸡狗欲携么?”

  文公子方要摇头,却忽听得身后作响,回头一看,却见文试灯不知何时已下了火神殿,蓬头散发,衣履不整,似已丢了魂儿。他顶着破碎的七齿象面,踏上天磴,却又跌倒,攀着石级,如溺水了一般向文公子无助地伸手。

  “孩儿,带……带你爹爹走罢。”男人扮着可怜。“我生养了你,总归是有份恩情在的。”

  文公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火光映得面色阴晴不定。半晌,他点头,又对瑶姬道,“这条家犬我也想带上。”

  头顶七齿象面的男人虽被污辱,却喜出望外,他本以为他这孩子会对他极为忌恨,甚而会将他伸足将天磴上踹落。可文公子的神色只是淡淡的,似乎已再不关切他的生死。

  “只是,你若想跟我来,便自己走上来罢。”文公子道。

  正当文试灯对此话不解时,姑射仙子便伸出纨扇,轻轻一扑,圆象中忽飞起皑皑素雪,如漫天急旋的星辰。雪点沉落,渐垒出玉虚宫的轮廓,一扇赤红聚八仙妙高石座门大敞,扇上嵌满琉璃蝴蝶花,明光大盛。

  姑射仙子平静地道:“这便是入玉虚宫的最后一步,走过天磴,抵达宫门,往后便得成仙之资了。”

  见了那宫门,文试灯晦暗的两眼忽而亮起。他手脚并用,真如一条家犬般向前攀去。

  文公子回过头,再不看这男人一眼。他捏了捏小泥巴的手,说:“走罢。”

  小泥巴点头,抬腿迈上白玉阶。然而仅走一步,他便忽觉头昏眼眩,耳旁风声大作,似有万鬼号。再行一步,却觉有三山压脊,沉重难动。走多几步,身中忽剧痛难当,似有并刀翻剪。

  “怎么了?”文公子驻足,问他道。

  “没……只是身上忽有微恙之感。”小泥巴正说着,却忍不住捂着嘴呛咳几声,伸开手掌时却见掌心里猩红一片。他在咳血。

  这血色让小泥巴震惊不已,可文公子却对此视若无睹,牵过他的手,将那血迹握在掌心,扭头道,“走罢。不打紧的,这是上天磴的代价。”

  “代价?那你……”

  “我不打紧的。”文公子笑了一笑,“早受惯了。”

  的确如此,他步履如常,比小泥巴轻快许多。此时的痛比起那在文府里夜夜所受的酷刑来说简直如小菜一碟。小泥巴受着痛,一面咳着血,一面艰难地挪着步。愈近天廷,神威愈重,故而凡人难行天磴。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师父曾立下的伟业以凡民之躯步上五重天,原来这便是当初师父所受的痛楚么?

  血洒落天磴,众仙子已先飘然而上,在宫门前候着他们。她们嬉笑着,看着凡人们在这条白玉阶上挣扎。

  天磴非常人能行,只一刻的工夫,文试灯身上便百孔千疮,血染红了阶石。他如一条蠕动的蛆,难看地在天磴上震颤着身子。鲜血低垂,人群唯恐避之不及地让开,见那天磴如此可怖,无人敢再肖想通过此路步入天廷。

  小泥巴景况也不大好。从口鼻中涌出的血愈来愈多,将他下巴、衣衫染红。他走不稳了,几度欲在天磴上屈膝。文公子回身拉过他,将胳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缓缓拾级而上。

  “若我……到不了宫门……”小泥巴喘息道,“你便把我……踢下天磴罢。”

  “只有几步路了。”

  “瞎说……我瞧那门还远得很。我既走不过去,你能将整座玉虚宫搬过来么?你若做不到,还不如……让我早些回到地上,免得再受皮肉之苦的好。”

  “还能说玩笑话儿,看来是有气力的。”文公子笑道,忽抬头对众仙子道,“仙子,请把他上天磴的代价施予我!”

  小泥巴震惊地抬起苍白的脸,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百花仙子吃吃地笑,“成呀,成呀,咱们不是未见过提此要求的凡人。只是怕你身子单薄,接不下这代价。若是死了,那可怎好?到那时受苦的还是你家的厮役。小郎君,你可要想好了。”

  “我已想好了。”文公子说。“若是未想好,能说出那话?”

  百花仙子打了个响指,顷刻间,疼痛如山而至。小泥巴的痛楚消弭,身子渐渐挺直,可文公子的背又弯下去了。两人份的痛楚搅弄着身躯,他如遭横戈开膛,鸾刀割肉。

  “喂,你要紧么?”小泥巴慌忙扶住他,心急如焚。

  “不要紧。我们走罢。”文公子咬牙。

  两人相互搀扶着,登上天阶。白玉阶溅了一路血花,像零落的炮仗壳儿。待走到宫门前,文公子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小泥巴赶忙扶着他,挨到墙边。

  “恭喜二位,既上了天磴,而今你们已是玉虚宫中的仙童了。”广霞仙子将丝帛卷收回袖里,微笑道。

  她轻轻地一挥手,云雾便像绣帘一般将凡世的光景遮去。自此,他们与人间相绝。

  姑射仙子道:“次日得司列星官记册、开过仙髓魂心后,你们便也不算得凡人了。不必进食水憩息,也与凡间的生老病死无缘。只是做神仙有做神仙的苦,往后的日子里慢慢领会便是。你们随我来,先入了宫歇下罢。”

  仙子们走了,姑射仙子往文公子身上一点,教他愈了伤,先入了殿去。两人回望天磴,只见文试灯倒于血泊,似已没了声息。那男人躺在在遥远的天磴底下,如一只卑贱的虫蚁。

  “为何你同意带他上天来?”小泥巴问。

  文公子爬起来,闷闷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天磴难爬,想借此教训一下他罢了。”

  他往底下啐了一口血沫,“那人只会割别人的肉,教别人吃苦,自己却不曾历过苦痛。我想让他尝尝这滋味在成神之前须先经历的这疾苦的滋味。”

  小泥巴笑了,“我这回可真算是享了你的福气啦。虽说还惦念着观里的诸位日子过得如何,可我想做了神仙后,再照拂他们也不难。说来还要谢谢你,我本走不了天磴的,可你竟硬把我拉了上来。”

  “你后悔么?”

  “有什么可后悔的?能做仙童,那是极大的福气了。”小泥巴说,“不过,往后咱们便是玉虚宫里的同侪了,你最好别欺负我,我也不作弄你,咱俩长长久久些,免得千百年来看那脸孔便觉生厌。”

  文公子笑了,与他一起倚樯坐着,“都到这里了,还说甚欺负不欺负的?往后咱俩只有和和美美的份儿了。”

  云水洁白,灵鹊飞舞。天上的一切美不胜收。皎皎天穹里,天河静谧,星子闪烁,像落了一河的珠翠。虹彩逶迤,在宫前搭起弯桥。风拂过他们身周,呼呼地响,如萧钟长鸣。登上天阶后,他们方知一重天如此广袤,人世不过如案上一壶觞。

  “是啊,都到这儿了,咱们来重新通个名罢。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以后咱俩仍是好兄弟。”

  小泥巴嘿嘿笑道,向文公子一拱手,“小生易情,豫州黎阳人。生来本无名姓,却荣得公子赐名,还望文高公子往后多指教示下。”

  文公子笑了:“我不是文高。”

  “嗯?”小泥巴脑瓜子忽而嗡嗡地响。他忽而想起自己一直对天穿道长所言深信不疑。在府里时,他也随着下仆们“公子”“少爷”的叫,竟未想过文公子名甚。

  “四年了,你竟还不知我名姓么?”

  文公子却也不见责怪,只与他还了一揖,莞尔道。笑容清淡,如婆娑芳桂,显出并无瑕玷的净丽。

  “不肖文坚。往后请足下多作见教。”

  第四十章 弱羽可凭天

  天上月作环,人间几度华年。

  转眼间,荥州火神庙前有人铸得神迹之事已过去数年。文家没了两位主子,底下的人树倒猢狲散,大批的学童与家佣拾掇褡裢行箧,星夜出了府门,各奔东西。因要写血字天书,族宗里折了许多年轻子弟,分家也恐苗裔断绝,不再与本宗往来,长久以来更名换姓,远居别处。

  如今文试灯不在世,竟有一本地豪强之户买了文家的宅子,并请来数百弘护道士,将其中各种血污妖秽一并清了,挂了新府牌出来。时人路过,常惊愕非常,有人对着那府牌左瞧右看,喃喃道:

  “左府?”

  那府前的石阶上正坐着个小女娃,一身四达晕红比甲儿,白杭绢裙子,眉眼骄矜而精致,像一只小布偶。她扬起脸,从鼻子里哼出气,“是呀,这里就是左府!”

  文府虽变作了左府,可文易情的事迹依然在世间流传。能上天廷是一件大事,虽说玉虚宫仙子年年皆会看良才名册,可百年来却不曾择过一人作仙童。如今这喜气落在了朝歌,自然教朝歌人扬眉吐气。荥州与黎阳人皆已琢磨起登天之法,那文易情的石像亦是刻了一尊又一尊。

  只是众人遇到件难事儿。据那夜去过火神庙的荥州人说,升天的一共有两位少年,一位是文府二公子文坚,一位是黎阳县天坛山无为观里的无名子弟,也不知谁才是玉虚仙子口里的“文易情”。刻匠犯了难,不知要刻谁的脸盘儿。何况文公子少出门,小泥巴又如无根野草,两人的面容虽能讲出个大概,却仍模棱两可。于是刻匠们分作两派,一派在荥州,坚持该刻文坚的面庞;一派在黎阳,叫嚣当上天的应是那位无为观里的少年,于是两处的“文易情”石像竟生了两般样貌,好不滑稽。

  除却石像,驱邪画也颇得时人喜爱。画师们将那登天的少年画作银铠持打神鞭的武将,宣称有同澡秽除凶之效。若是正逢年节,便把那文易情画作个着赤红班衣的道士,看着极喜庆隆重。

  卖木刻、石刻、祛邪画儿的已是如此,连秦楼楚馆也来凑趣。小倌们涂脂抹粉,勾出柳眉凤目,身上披一件松垮直领袍,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文家的落魄子弟,文试灯不在后便被卖到馆里做皮肉生意。孤老起先尝个鲜,见了兴致勃勃,邪念大动,可后来见怪不怪,哪怕是真文易情来倚门卖笑,倒也不稀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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