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三人带着行囊,上了笋舆。天马引着车,踏着祥云往凡世飞去。穿越云海,人间景色渐显眼前,但见其中既有硭峰无数,亦有平沙万里,桥梁洲渚、渡头乌篷、鸥鹭水鸟犹如架上的琳琅货件,教他们看得眼花缭乱。两个小星官拨开印花敷彩纱帘,争先恐后地抻颈子出去看那教他们眷恋的人世,似争食的鸡鸭。
福神见他俩盼着回人间,笑道:“你俩不是时而下人世来除魔卫道么?怎么看着那景色,倒还觉得新鲜?”
小泥巴道:“人间才是我老家,我恨不得一日回个七八十趟。咱们这时不是贪新鲜,而是恋旧。”
福神又笑道:“近来是人间三月十八,正逢娲皇庙会,热闹十分。虽说是冀州传来的习俗,却也很得别处欢迎。你们若有心,也可去街上走走。只是人一攘杂起来,那游光鬼作起祟来便会损失惨重。”
“福神大人,那游光鬼究竟是甚么鬼?”
“那是一种凶兆,民间也有称其作‘夜游神’的。说是夜行时若见红光,又见有八小儿戴火车而行的,便是游光恶鬼了。”福神捋须道,“只是这回也奇怪,老拙从留在凡世的几位灵鬼官口里探知,这回倒无人见着有小儿模样的精怪出来作祟,那游光鬼反是个女人模样的恶鬼。”
文坚冷冷道:“管它是男是女,宰了便成。”
福神笑道:“不错,断其性命便可,老拙只怕你们见了那女鬼暗动了心,倒干起野合的龌龊事儿来了。”
说话间,笋舆已入了凡世。
三人化作凡人模样,在豫州街头走。这娲皇庙会甚是热闹,虽不似冀州那边来得正统,却也在庙前摆了三牲肉、芭乐和青枣子。势家雇了些人,提着卧瓜锤和玄钺,将祭器一一上坛。庙里立起了女娲泥像,云集着来祈禳求福之人,街市里闹腾得一锅沸水。
小泥巴见可逛庙会,兴奋有若孩童。他轻咳一声,故作正经,对文坚和福神道:
“那游光鬼多是夜中出没,且不知何日才见影儿。我去寻间客栈,咱们白日里在客舍里歇会脚,免得一直在外打转,教人起疑。”
另两人对他的提议皆无异议,点了点头,于是小泥巴鬼笑着跑开了。
望着向泥像跪拜的人群,福神叹道:“女希氏有得忙了。”
“您这话是何意?”文坚问。
因化了形,此时福神看着不过似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着一件五品赤袍子。他把玩着手中玉如意,笑道,“老拙也是成人之美的神仙,自然知道替人降福运有何难。”
文坚淡淡道,“您是福神,降福运于您而言有何难处?就如同您先几日为咱们愈伤一般,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者却哈哈大笑,他朝文坚一通挤眉弄眼,“非也!小星官,老拙虽名叫福神,可却有另一个名儿,你知是甚么吗?”
“是甚么?”
“是‘祸神’,司福便等同于司祸,在赐福之时亦可降祸。为人带来多少福运,必定也要为人世带来何等厄难。”
文坚不由得听得怔了神,良久,他匆匆开口,“那是谁……会受您降下的祸难?”
“无人会受难!”老者又开怀大笑,他向文坚一吐舌,文坚却惊见他舌上有针创,手背上亦皲裂留疤,像是他与小泥巴身上的伤皆移到了其身上。
“您……您这是……”文坚大惊,张口结舌。
“将祸难降于老拙身上,世人便可只得福运,而不会有难。哪怕是有,也只不过是微末零星。”
福神微笑着对他道:“这便是神仙要做的事代人受难。”
小泥巴在街市里闲晃。
他本寻了间旅肆,可住店要凭路引,他身上并无此物,教店东家起了疑心,怕他是解配流犯。店东问他名姓,小泥巴答:“易情。”反遭一阵好打,原来自他升天后,豫州里关于那文易情的传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他自报姓名,倒也无人信他便是“易情”了。
投宿不成,小泥巴心中愁苦。他走出街上,人声仿若蝉噪,吵得心里更发烦闷。
他在摊棚前闲逛,因今日是娲皇庙会的缘故,有氏又是人首蛇身之神,故而货郎架子上倒挂着许多竹蛇、漆着长虫的空钟一类的小玩意儿。
小泥巴看中了一只小竹蛇,使了几只铜板买下。竹蛇上面抹了朱砂,红彤彤的,让他想起了烛阴。
只是他忽觉今儿的红色见得够多了,此时抬头一看,却见满街的人皆着红衣,红艳艳的颜色连成一片,像烧起了燎原的火,也不知是何缘故。
正呆呆地望着人群时,文坚和福神倒从后方赶上来了,文坚问:“你不是去寻旅肆了么?在这里出甚么神?”
小泥巴愣怔怔地道:“还未寻见,我还在寻着,只是忽而觉得奇怪为甚么这街里的人皆着红衣?”
福神答道:“这是为了避游光鬼,因那恶鬼会化作覆于衣裳上的血污,从而给人带来灾厄。若是穿了红衣,能教那鬼以为已附身过此人,便不再上那人身了。”
说着,老者解下外衫,将那红衫递给文坚,又从袖中取出红绫,交予小泥巴,和蔼地叮咛道,“你俩将这些衣饰穿上,也能防着些游光鬼。”
文坚点头,披上红衫,小泥巴将红绫绑在臂上。待一切妥当了,小泥巴方才想起住店之事,与文坚说了没有路引的事,又焦急地问道,“怎么办?若是没有文引,咱们都会被捉起来!”
“都是星官了,还管凡人的规矩作甚?”文坚讥笑他,却摸出几枚碎银攥在手里,往天空里一抛,一打响指,动用起“形诸笔墨”的宝术来。
墨迹溢出指尖,在空中凝成一团,如一张漆黑的口将碎银吞下,又鼓动着散开,落进文坚手里,化作了三张路引的模样。小泥巴看得瞠目结舌,暗道文坚这宝术好使之极。
“要改这上头的名字么?”文坚神色清淡,用指节叩了叩路引,“你不是说,方才你向店东报了‘易情’了名儿,反引人生疑么?”
“是,要改名。如今的我是无人不晓的大人物了,要是被发现了行迹,岂不会引得万人空巷?”小泥巴又变回了神气的模样,翘尾巴道,“我得想个威风的名儿,供我在人间走动时用。”
文坚面无表情道:“叫‘泥巴’不便成了?姓泥名巴。”
小泥巴大怒,这虽是他的乳名,可从文坚口里说出来,倒添了一层戏谑羞辱似的:“泥姓少见,叫泥巴才更让人生疑咧!”
“那你快些想。既是要威风的名儿,我推荐你叫泥大壮,泥霸王,泥爷爷。”
“呸!”小泥巴对文坚的品味一口回绝,他左思右想,忽见手里攥着那方才买来的鲜红竹蛇,灵机一动,“对了,就叫烛阴。”
文坚拿古怪的神色看着他。
小泥巴脸红了一红,几乎赛得上酒家前挂的红灯笼。“我自小便觉得烛阴是最威风凛凛的精怪,衔火精而映九幽,掌风雨晦明。反正就是一个在人间用的花名儿,你便遂了我愿,帮我在路引上改一改呗。”
“烛姓稀奇,倒还不如叫泥巴来的寻常。你就不怕引人疑窦?”文坚眯起了眼,用小泥巴方才说的话来堵他。
小泥巴火恼,跺着脚道,“我说了让你帮我改,你改便是了!”半晌,见文坚没动静,他又忸怩着道,“要不,那‘烛’姓换个寻常点儿的字呗。”
“换甚么字?”
“换成‘祝’字。这段时日,我就叫‘祝阴’。”
第四十四章 弱羽可凭天
到人间后,日子便如翥鸟,倏地就飞没了影。
这些时日里,福神享福,另两人受罪。福神玩性重,到人间来也不为除鬼,乘着小泥巴和文坚在山林里守株待鬼,自个儿却跑去豫州最大的红粉青楼醉春园里逍遥。妓子们浓妆艳抹,成群结队地来札客,福神被粉臂玉指淹没,快活之极,大叫:“人间比天上更似仙境!”
豫州多山,夜幕一至,小泥巴和文坚便转进山沟子里,候着游光鬼出现。可他们踏遍万仙山、金鸡山、玉皇顶,却全然不见半点红光,二人的耐心也被一点点磨尽。
一夜,三重山之上。
夜虫啾唧,木落萧萧,穹窿如漆黑的缎子,裹着四野。
两个人影猫在草丛里,低低的叫骂声迭起。文坚拍着蚊虫,对小泥巴怒道:
“喂,臭泥巴,瞧咱们揽的甚么好差事?十个晚上了,一点儿鬼影也未见!”
小泥巴也忿忿叫嚣:“别叫我臭泥巴,叫我祝阴!”
“好罢,臭祝阴。”文坚说,“我方才又仔细想了想,说不准咱们这样猫下去也只得一无所获。除鬼是难事,若那鬼行迹不定,咱们说不定得一年半载才能同其打照面。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如咱们就在凡世安歇下,游山玩水一阵,说不准倒能撞见那游光鬼,到那时再动手也不迟。”
小泥巴对这话无动于衷,只抱着膝坐在黑暗里,如一块石头。
文坚去搡他的肩,“臭祝阴,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么?”
“不是臭祝阴,叫我祝阴!”小泥巴又凶神恶煞地叫起来了。
这厮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文坚忽火上心来,伸手赏了他个大耳刮子。谁知这一耳刮将小泥巴打成了一只疯狗,小泥巴早瞧他不爽,文坚也心头火躁,两人叫骂着推搡,咬作一团,将对方都咬得浑身齿印。
罢了,小泥巴抹着脸坐起来,冷静了些,蹙眉道,“算了,我觉得在这儿等下去也不是法子,毕竟咱们只有钩,又无饵,游光鬼怎会被咱们钓上来?不如乘着下凡间的时候,咱们先去一趟自己想去的地方,除鬼之事往后再议。”
文坚点头。小泥巴问他道,“你有甚么想去之处么?”
“我想去江南,亦想去漠北,想去一切我不曾踏足之处。在人间时,我被锁于文府;可待铸了神迹,我又被困在中天,这凡世的许多美景仍未见过。”
“江南雨恨云愁,漠北霜寒草衰,哪儿抵得上豫州的好?最紧要的是,咱们没有银子。没有银子,便迈不开腿。”小泥巴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还是听我的罢,咱们不去别处,回天坛山上住一段时候。”
听了这话,文坚反傻了眼。他早该料到小泥巴狗嘴里只会吐出狗粪的,他和小泥巴有仇,和天坛山无为观是仇上加仇,与天坛山无为观里的天穿道长更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小泥巴是想回家,可无为观那地儿于他而言根本不是家,而是虎狼之穴。
文坚颤抖着摇头,“不成,我和你师父有嫌隙,我上了山,会被她切成肉丝。”
“师父宽宏大度,定会不计前嫌。我再替你美言几句,她会放过你的。”小泥巴不以为意。
然而文坚依然瑟索,频频摇头拒绝,他说,“福神大人与我说过些规矩,自人间升天的天廷灵官不可再结尘缘,免得生些绳营狗苟之事。你若去寻你师父,也绝不可与其相认。”
小泥巴不耐,道,“我二人是除鬼同侪,需一同进退。我尚且未究不过错,师父更不会究你。不论如何,你须与我来,若你不来,我就……”
他忽地扬手,给文坚看手中之物。文坚惊见自己藏在怀中的白玉透雕香囊竟不知何时被他摸了去。
“我就将你的宝贝烧掉!”小泥巴威胁道,伸出一指,指尖上跳跃着烛龙明焰。
文坚脸色煞白,似被把住了命根子,只得连声应下。
这时却听得远处一阵悉悉索索声,好似暗虫唧唧,两人一惊,慌忙抬头望去。只见得山林漆暗,本应伸手不见五指,遥遥地却飘来一点萤火似的红光。那红光飘飘悠悠,犹如鬼火。
小泥巴的一颗心几乎被扯到喉头,他掐了一把文坚,低声叫道:
“是游光鬼!”
游光鬼别称叫血污,以红光与血色为兆。这荒郊野外不见人息,那便只会是鬼影。两人盯着那红光,只觉手中冷汗津津,心里如有钲鸣,一时紧张不已,簌簌发抖。
那红光渐渐游近了。小泥巴颤抖着拔剑,文坚打战着捏手诀。小泥巴以气音对文坚道,“我数到三,咱俩一块跳出去压住它。”
“我替你数。”文坚道,“……三!”
一刹间,两人狗急跳墙,不管不顾地吼叫着冲出去,似两条发狂凶兽。小泥巴隐约辨得红光后有个人影,便以剑搠其颈。文坚低喝:“宝术,形诸笔墨!”
墨迹化作长链,顷刻间将那人形捆得匝实。一个红灯笼掉了下来,撞在小泥巴革靴边,小泥巴忽觉不对,又听得那被捆着的人唉唷唉唷地叫唤,提起灯笼一看,却映亮了一张苍白的脸盘子。
那被捆着的人哀求:“两位大爷,行行好,小的身上只些皮钱,你们全拿去了便好,求饶了小的性命!”
文坚冷下脸来,原来那红光是灯笼,他们打中的游光鬼却是个夜行人。
“你是甚么人?”
“小的是左近山里的道士,想起药王观里忘点上长寿灯了,所住的斋寮甚远,正要摸黑去点灯呢。”
文坚却不大信他说辞,“我瞧你目色浮动,手脚又冰凉。怎知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又是人是鬼?”
谁知那人却忽地耷拉下眼皮,“是么,你不信便罢了。”他忽往地上四仰八叉地一躺,“你再好好想想,待你想定了再叫我,我先小睡一会儿。”
这人行径古怪,文坚愕然。可这时借着光火,小泥巴却认出了此人样貌,不禁变色道:
“文宝珍?”
此人正是昔日为替他报信而溜出文府的文宝珍。
那人也惊愕,变了瞌睡模样,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细细地看小泥巴眉眼,半晌才犹豫道:“……易情?”
因彼此都长了年岁,不再是往年的稚童模样,他们花了好些时候才与对方相认。见小泥巴生得秀如青柳,态若春云,文宝珍略宽心了些。可见文宝珍一副虚消模样,两眼下一片乌青,瘦得皮包骨似的,小泥巴却忧心起来了。
文宝珍向他左右打量,喜道:“想不到我这辈子竟还能见到你!我听荥州人说你铸得神迹,已然升天了,不想今日却见你降贵光临凡世了!”
又见小泥巴身边站着一人,便笑问道,“这位又是哪个兄台?”
小泥巴提起灯笼,映亮了文坚的脸,文宝珍见那人目如冽雪,面若美玉琢成,然而眉宇间似有冷沉沉之气,让文宝珍想起这曾在文府里挫磨自己的恶鬼,不由得大惊失色,指着文坚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