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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799 2026-08-06 00:22

  “文……文公子!”

  “是我。”文坚点头,旋即扭头责小泥巴道,“我方才才说,不可与凡人结尘缘,可你倒好,一下便认起旧来了。”

  小泥巴奇道:“我若回人世省亲,会挨甚么责罚么?”

  “会被鸠满大人降罚,毕竟这是天廷律令,咱们星官是不可和有牵系的凡民相认的。若是认了,说不准会被打五十大板,那板子以神木制成,可伤魂神。要是被认定重罪,还会被打作妖躯,贬往人间。”文坚拍了拍小泥巴的肩,“总而言之,咱们见了文宝珍,已犯了一过了。”

  听了这话,小泥巴脸色煞白。他虽盼着与昔日旧友相认,可却也欲上九重天,好完成师父未竟心愿。

  文坚得逞地微笑,“所以,咱俩还是莫回你那破观了罢。你那儿旧友多,若是你同他们一一相认,还不会被灵鬼官擒住,打个屁股开花?”

  见他二人贴紧说话,似有昵态,文宝珍甚惊,他只道小泥巴与文公子是死敌,怎么就凑在一块儿起来?且听文公子所言,他竟也随小泥巴一起升天了,这事更教文宝珍五味杂陈。

  捆在身上的墨链子松了,文宝珍仆着灰起身,歉意地对小泥巴道,“对不住,我害你坏了规矩。”

  小泥巴赶忙露笑,“不打紧,我见了你,反觉得开怀。我以为你因我而丢了命去了!如今你尚活着,我被赏一顿板子炒肉倒也值了。”

  文宝珍又懒懒地笑道,“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想回天坛山无为观看一看罢。我那时替你递书信,有幸蒙你师父收留,得了个‘迷阵子’的道名,说来,应算得你师弟了。”

  想不到文宝珍竟与无为观有这等缘分,且如今应称其作“迷阵子”了。小泥巴吃惊。

  “我想回观去瞧瞧师父。”小泥巴挠着脸庞,赧然笑道,“我已有数年未见她了。”

  夜风揽来一阵轻软杨花,纷纷落落,洒了他们满身。迷阵子忽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却换了副轻快笑容,“成啊,只是师父如今尚在闭关,你若回去,需等上些时日。何况我方才听你所言,你如今是星官了,依天廷律法,不可与师父相认?”

  小泥巴为难地点了点头。

  “那便遮着些脸罢。”文坚说,却从怀里取出一只纸面,戴在面上。原来他在庙会上买了只纸糊的面具,只是生得黑面兽牙的凶恶模样儿,很是狰狞吓人。小泥巴见他以纸面遮脸,心道,“是教人认不得你是文坚,却认得你是罗刹食人鬼!”

  他不像文坚这样事事想得仔细,也忘记在逛街市时买个纸面,此时不由得有些懊恼。可垂头看见臂上红绫,又灵机一动。

  小泥巴问迷阵子道:“宝珍,你方才是从哪里认出我的?”

  迷阵子慵懒地笑,“本来是不大认得的,可看到你那对眼睛,鬼灵精怪的,便又想起你是易情了。”

  “不错,看眼睛是最容易认出人的。”

  小泥巴道,他解下臂上红绫,蒙上了两眼,又朝其余两人得意地笑道。

  “所以,只要我将双目蒙上,师父她老人家定认不出我来!”

  第四十五章 弱羽可凭天

  三重山至天坛山不远,夜色漆暗,乌云如细密的络子铺满天穹。迷阵子打着灯笼慢慢地在前头走,胭脂一样的红光映亮山路。

  小泥巴和文坚走在他身后,望着山路,既觉熟稔,又见陌生。白石板上荒草萋萋,满是尘泥,似是许久无人洒扫。一路上有些零星碎瓦,埋在土里,只露了个尖儿,像生在地里的荆棘。古老的青松虬曲着,在他们头顶洒落厚重的阴影。然后他倏尔发觉这山中虽仍是春时,却似已入秋,到处散发着迟暮之气。

  “观中弟子还有何人?”小泥巴问。

  文宝珍头也不回道,“只我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道,“若是三足乌和玉兔也算的话,那便有三个了。”

  待走到山门前,只见荒苔遍地,林静庭幽,风拂过廊庑,石砖上滚起细细的尘沙。三门殿前立着一只木架,架上挂一竹木笼,笼中有一漆黑鸹鸟与雪白小兔儿正依偎而眠。迷阵子走过去,拍了拍笼,叫道,“三足乌,玉兔,瞧瞧有谁来了?”

  三足乌闭着眼,呱呱乱叫,“还能是谁?自然是你这喂食奴才!快将本大爷的上好谷子贡上来!”

  许久不见动静,它一睁眼,却见迷阵子身后的小泥巴和文坚,愣了一愣,问:“这俩是谁?”

  小泥巴打开竹木笼,将它翻过身来,挠它肚皮,道:“你怎不记得你主子了?”

  三足乌大恼,三条小腿儿乱蹬。“我竟有这等寝陋的主子?”玉兔却快活地爬过来,叫他道:“易情!好久不见啦。”

  一人一鸟一兔寒暄一阵,大为感动,抱作一团叙旧。原来这两只小玩意儿被文府掳去之后,又因文家散败而逃回天坛山,自那之后便一直为无为观所饲。小泥巴逗弄了它们一会儿,忽听得殿前传来嗒嗒的脚步声,举头一看,却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往这里走来,那影子浑圆,像一只大肉丸子。

  这应是微言道人了。小泥巴记着文坚所说的不可结尘缘的话,扭头对三足乌与玉兔道,“我如今升天了,是星官,本不能同你们相认的。我就扮作来观里拜师的弟子,你们帮衬着点儿。”

  说着,他便将臂上的红绫解下,缠在眼上,又悄悄动用起“风雨是谒”的宝术。他发觉了,这重天下的清风似能为他驱使。风儿可勾勒出万事万物之形,送进他脑海里,故而即便蒙上了眼,他也不会是个瞎子。

  微言道人拎着铁提灯走过来,看见除迷阵子之外还有两个人杵在此,先是一怔,问迷阵子道:“徒儿,你回来啦,这两位是?”

  迷阵子道,“是上山来拜师的两位道士。”

  “拜师?咱们这里有甚好拜的?竟有人知道咱们这破落门派?”

  见微言道人疑窦,小泥巴赶忙拉着文坚揖手道。“自是知的,天坛山无为观世间无人不晓,虽非全真正一一类大派,却真真儿铸得过神迹。放眼天下道门,唯有此处之弟子曾可宦神。我二人是一对穷寒兄弟,早对贵派心向往之,望仙长收留则个。”

  说罢,他俩拂衣下拜,文坚更是被小泥巴按着狠狠叩了两个响头,倒似是虔心向学的小道士。

  微言道人拈着须,两眼在他们周身转了一圈,心道这对兄弟可有些古怪。一个眼覆红绫,似是瞽者,却似有些面善。另一人戴着罗刹纸面,鸱目虎吻,凶恶之极。他有些心虚,扯过迷阵子道,“徒儿哇,你从哪儿寻来的两个现世报?瞧着便不是好人。”

  迷阵子俯在他耳旁说话,“是好人。道人,他俩与我一同在势家里帮工过,我知他们品性,收入观中来未尝不可。”

  微言道人虽犹豫,却还是艰难地点头,“如今你是观里理事的了,全听你的。”

  于是他又问小泥巴和文坚,“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小泥巴胸有成竹道:“在下祝阴。”

  文坚似有些犹豫,看了一眼三足乌,这厮如今已爬到他肩膀上,啄木鸟似的恼怒地笃笃敲着他,却道,“金乌。”

  “好怪的名儿!”小泥巴暗地里用肘子捅文坚,“你怎么想的?为何不报你本名?”

  文坚也悄声对他道,“文家做了许多对不起你道人的事,他早知我名姓。我一时心急,想不出别的名儿来了。”

  小泥巴道:“……成罢。”

  他俩煞有介事,将灵官殿里灯烛点燃,一片荧煌,再请微言道人上座,对其三拜九叩,又奉上清酒束。微言道人大咧咧地收了,将一册《悟真篇》交予他们,道,“你们就念这册书,念完了,在老夫这儿的学便上完了。”

  想不到这老头儿对他们既上心又敷衍。小泥巴无言以对,将书收下。微言道人又说,“你们的另一位师父正在闭关,不日便会出关,平日你们莫去吵嚷她。还有,既入了无为观,便应守观中规矩。所谓观规,便是须事事听咱们教训,莫随意给咱们敬茶,雨时需打伞,莫拿湿脚踏进殿阁,知道了么?”

  这是甚么破规矩?小泥巴和文坚点头,心中却全然不解。

  散了后,小泥巴与迷阵子叙了会儿旧,大抵讲了讲近年来的事。迷阵子斟下几瓯麦酒,两人坐在月老殿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对饮。

  “这里这般荒败,你们怎么不勤垦些打理?”小泥巴垂首看着足边,萱草漫漫。

  迷阵子道,“你瞧我像是勤勉的人么?”

  小泥巴一想,这也倒是。在文府时,文宝珍常趁日者来时溜入倒座房里,在自己的板床上睡个酣。约莫是师父尚未出关,他懒怠了些。

  小泥巴将这话暂搁一边,另起话头,“我瞧你看文坚的眼神不大对,过去的事儿便过去了,如今他是我兄弟,我替他给你赔个罪。他若欺负过你,你便在我身上欺负回来;他要刺过你刀子,你便也攮我一刀。咱们既来了观里,便和气些相与着,好么?”

  迷阵子却叹气,“你也说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自不会计较。”

  风忽而起了,潮冷的山雾扬起来,似天女褰着裙裳。小泥巴忽觉得冷,哪怕身边坐着迷阵子,他仍觉此处颓垣败井,茅封草长,似无人息,仿佛偌大的天坛山上只他一人。这样冷寂的日子,观里的人是如何捱过来的?

  “真不计较了么?”小泥巴收回心,笑了笑,再度问道。

  “放宽心罢。”

  迷阵子道,懒洋洋地躺了下来。“他是你兄弟,可我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在观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小泥巴洒扫庭院,抹拭栏槛,拾捡柴枝,替观里的废物们做早午晚三膳。不知不觉中,太阳滑落西山,月亮攀上树梢,昼夜周而复始,小泥巴竟也将寻游光鬼之事抛却脑后,专心打理无为观。

  福神时而会通过香灰捎信给他们,问游光鬼寻得如何,小泥巴权当这老头儿罗唣,不去理会。文坚闷着头,在斋室里寻书看,自个儿吃力地练字。小泥巴亦不理他,一得暇便同迷阵子闲谈。他是神仙,不在乎年岁流逝,且近来并无游光鬼害人之消息,他也只得按兵不动。

  夜幕垂降,晚晖落红,小泥巴方取了活水来要烧饭,却见文坚孤仃仃地在后厨边坐着,就着火光写字儿。

  “假用功作甚?走开!”小泥巴嫌他碍事,斥他道。

  夜里同迷阵子闲话回来,又见文坚咬着笔杆苦思冥想,似是要作文,但作不出来。凑近前一看,却见纸上写满对迷阵子的恶毒咒诅之辞,小泥巴虽心下暗惊,却霸道地道,“别写了,就你脑袋里的那点儿墨水,能写上一撇么?”

  半夜里睁眼,只听得被窝里索索,原来是文坚翻身起来,就着月光念书,一面念,还一面嘀嘀咕咕地说些迷阵子的坏话。小泥巴大恼,抢他书册塞枕下压着。文坚一言不发,可眼却红了。

  “你同我委屈个甚么劲儿?我在迷阵子面前为你说情,他都原谅你了,可你倒好,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泥巴道。

  文坚说,“你不记得咱们下凡世来是除鬼的了么?你日日与他闲话,耽误正事儿。”

  “我自然记得,可你以为我甚么事也未做么?我已在放出流风去探查了,是你不知道我在做事儿,反来责我!”小泥巴忿忿道,“我同迷阵子叙旧怎的了?咱们许久未见,话自然已是积满几肚子的了。”

  “是,你便同他瞎话去罢。”文坚说,忽而坐起来,倚着墙,蜷着身子道,“反正你有朋友,我可没有。”

  月光里,他的影子凄冷孤寂,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残瓦。小泥巴慢慢爬起来,望着他,忽有些难过。酸涩感像檐边积雨,点点滴滴地落在心里。

  文坚继续说着,“天坛山是你的家,可却不是我的家。我已无家可归了。我生来一个亲朋都没有,也没甚活着的兴致。反正你说要除游光鬼,我便随你来除鬼,说要上天磴,我也会陪着你一块儿上天磴。你想如何便如何,我会亦步亦趋。但是我不想被你丢在一旁,不管不顾。”

  “你见我光和迷阵子说话,你生气了?”小泥巴奇道。

  文坚气鼓鼓的,如一只气儿,也不说话。小泥巴握住他的手,摸到那两根微弯的、不大灵便的拇指,忽觉心酸,文坚曾换给自己手指,却落下了残废。小泥巴讨厌文坚,想避着他,但却又放不下,可文坚又将自己当作救命稻草。

  “我是个无用之人,若是被你抛却了,此生便全无意义了。”文坚忽而道。

  小泥巴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不会抛弃你的。”

  “瞎说,上回你还说了,若你命丧于天磴,我也得替你走下去,这不是抛弃我是甚么?”

  小泥巴哑口无言,他本是见文坚可怜,来安慰他几句的,倒反受了责。小泥巴也不想于此话上与他太多纠缠,话锋一转,道,“你休觉得自己无用,等我做了大司命,我便任你做我书童,分你一星半点儿天书胡写,到了那时,你想作甚便作甚,没人拦着你。”

  “胡说八道。”文坚说着,这回却笑了起来。小泥巴忽想明白了,这厮便似自己的一根肉中刺,扎得自己极痛,可却又密不可分。

  其实与凡世断了尘缘后,他便再无余物了,他只剩下文坚,文坚也只拥有他。

  月光忽而摇漾,两个影子相叠了一瞬,轻轻一点,旋即放开。文坚的脸忽而烧红,他感到小泥巴的唇似蜻蜓点水般在自己的唇上一触。

  天宇嫩碧,月寒风清,方才的一吻仿佛是一场梦,却唇瓣上又真切地残存着温热。

  “是啊,可我说的胡话儿却没你的多。甚么‘此生全无意义’?”小泥巴狡黠地笑,“你下回再这样说,我便吃掉你嘴巴。”

  第四十六章 弱羽可凭天

  文坚的脾性古怪别扭,平日里待人似白水一般疏疏淡淡,实则有一副闺阁小姐的脾气,肠子曲曲弯弯,尝生闷气。俗语道女人心海底针,可在小泥巴看来,文坚的心才是海底针。

  文坚不爱近人,眼里似只有他自个儿的那本字册。曙天时,他爬起来研墨,日落时,他仍趴在字台上写字,一动也不动。小泥巴摘阿罗汉草逗他玩儿,朝他扮鬼脸,他不加理会,似块石头,只有夜里挨挤在一张榻上时,两人才会贴在一起说些体己话。

  这一夜里,小泥巴与他和衣入睡。小泥巴对他道,“我不知你这闷嘴葫芦又在生甚么气?上回不是说好了,莫对迷阵子生气了么?我不知怎样才能哄你开心。要不,我将观里大师兄的位子让予你,我屈居你下,做你师弟,这样你快活点儿了么?”

  “我不是为迷阵子生气。”文坚闷声道。

  小泥巴道,“你放心,师父她一向不注重长幼之序,观里谁最厉害,便能顶作大师兄。我既让贤,迷阵子也会认你作师兄的,就这么说定了,自明儿起,你便是观里的首徒。”

  “我说了,我不在乎这事儿。”文坚坐起来,从床头摸出顺袋,干干瘪瘪的一片,像一块死鱼皮。“我愁的是咱们的盘缠,先前被福神大人取去大半花柳银子,如今咱们又干在这山头上空耗,已坐吃山空了。”

  见囊银稀少,小泥巴也脸上发愁,原来文坚是为这事而怏怏不乐。因天廷灵官取用凡银皆有定数,不可用多。他们入天坛山来已有好些时日,银子不知不觉便花去了。

  小泥巴叹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只能下山去挣钱了。”

  翌日,他们拾掇褡裢下山,在街上表演杂艺。小泥巴磨了几只火流星镖子,系于麻绳上,并摆些瓷瓶在几丈开外。他一甩绳,那绳便似蛟龙出水,将瓷瓶一起卷起落回小泥巴手里。文坚提上了鸟笼,威逼利诱三足乌与玉兔钻火圈,一日下来倒也挣了些子儿。

  可如此几日,荥州人也看厌了,落入他们钵里的铜钱愈来愈少。小泥巴道,“这杂耍不过图新鲜,终挣不得太多饭钱。反正咱俩皆是文化人,不如咱们开个书画摊子。”

  文坚喜欢“文化人”这仨字,闻言,那凛若冰霜的神色温和了些,便依言照做。他们搬来破门板,以竹棍支起篷布。小泥巴坐在摊棚里,依着烛阴所教画祛邪符,倒引来许多人光顾生意。文坚站在一旁卖黄符,只是他面皮薄,叫卖声同蚊子一般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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