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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003 2026-08-05 23:46

  “你忸怩甚么?敞开声来叫啊。”小泥巴见他木头似的立在一旁,道,“你是不是没讨过生活?脸皮是最不值钱的物事,你矜贵着作甚?”

  他这样一说,文坚才别扭地开声儿,然而依然放不下脸。小泥巴将一叠黄符交到他手里,道,“算了,我在这儿看摊子,你去走街巷卖符,不卖完不许回来。”

  一晃眼便到了日夕时分,文坚终于慢腾腾地回来,只是鼻青脸肿,脸上似染了一片虹彩。 衣衫半敞着,被扯得绉乱。

  小泥巴见了他,问道,“符卖完了,还是被抢完了?”

  文坚摇头,倔强地道,“都不是,是我走路时跌了一跤,跌没了。”

  这厮的自尊心还挺强。小泥巴在长方瓷笔洗礼蘸水,也不戳穿他。天廷灵官不可随意对凡人出手,文坚若不用宝术,便弱得似一只任人拿捏的小鸡。他扭头一看,却见文坚在仔细地点数身上的物件,一样样摆在地上,似是在看自己方才被抢走了多少物事。那物件中有一只白玉透雕香囊,正是文坚颇为宝贝的那只。小泥巴见了,问他道,“我瞧你这香囊日日贴肉藏着,究竟有甚宝贵之处?”

  文坚还沉浸在被地棍们痛打一顿的气恼中,眼里红得似能滴出血。他道,“当然宝贵了,这就是我的命根子。丢了甚么都行,唯独此物不可。”

  “实话实说,你是不是遭人打了?连一张黄符都未卖出去,还被人全抢走了。”

  “我没有!”文坚一口回绝,又支吾道,“我不过是跌倒了,而且是脸先着的地。”

  “我告诉你一个法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下次再有人寻你麻烦,你胡乱笑一笑,说些诨话,糊弄过去便罢了。”

  “都要来打我了,我竟还能对他们笑出来?”文坚厉声道,“真是下贱,连乞儿都不如!”

  小泥巴却突而跳起来,按住他的脑袋,往地上掼。他身手矫捷,气力又大,一下便让文坚在地上吃了个狗啃泥。文坚被他按在泥塘子里,白皙的脸上染遍污渍,怒道:“你做甚么!”

  “不做甚么,只是想让你明白讨生活的滋味。”小泥巴道,“我学岁以前,每天都要挨三四顿打,吃的是死耗子,饮的是泥水,我要谄媚人才能活下来。现在我想让你学会如何讨好人:哪怕是有人往你嘴里塞死耗子,让你吃泥水,你也能笑出来,这便是讨好人了。”

  文坚在泥塘子中咬牙切齿,但半晌,脸上慢慢现出了僵硬的笑。

  “这便对了。”小泥巴放开手,将他拉起,“你已学会了,明儿再去讨一回生活罢。”

  翌日黄昏,文坚摆着一张苦瓜脸,蓬头散发而归,叫卖的符又被抢走了,只是这回他脸上少了些伤痕。

  第三日,他踩着梧桐树影归来,身上虽又被洗劫一空,但衣衫略齐整了些,脸上亦带着那僵硬的笑意。

  第四日、第五日……直到第十八日。文坚带着笑脸回来,将手里紧攥的一枚铜板给小泥巴看,骄傲地道,“今儿我的符只被抢了四十九张,剩下的一张卖得了一文钱!”

  小泥巴紧绷的脸终于舒开了,他问文坚道,“若有人再打你,你便如何?”

  “我便笑,龇牙咧嘴地笑,面目狰狞地笑,笑到他不敢打我,反自己逃跑为止!”

  “不错。”小泥巴笑逐颜开,拍拍文坚的肩,“你现在会讨生活了。”

  回天坛山的那个清晨,细雨萧萧,露声清妍,天地似一幅淡墨山水画,而背着行箧的他们如两点墨渍,在其中横流。

  走回观里,迷阵子却对他们道,“你俩在山门外的草棚里先生了火,将衣物烤干了,方才能进观。”

  文坚不服气,冷哼道,“这就是你们无为观的待客之道?是哪儿来的规矩?”

  “是无为观的规矩。”迷阵子淡淡地解释,“公子,先前你也听微言道人说了,无为观里最怕带进水气,尤是在雨天。”

  “为何?”

  “因为观中殿堂皆是木构,且年岁悠久,已然古朽。若沾了水,更易有虫蠹。”

  这话虽有道理,但听来却奇怪。文坚不服气地想,屋子便是用来给人遮雨的,哪儿有人来怜惜屋子的道理?然而小泥巴却扯了扯他的袖,示意他听迷阵子的话。

  三人走到山门外,那处有一毛竹草棚,干打垒的泥墙,却坑坑洼洼,四面透风。迷阵子替他们拾了青枫枝,打燃火石,生起了火。三人围着火堆,身上渐渐热起来,像怀抱了一只小太阳。雨声喧哗,屋外仿若闹市,等雨停的间隙,迷阵子与他们谈天话地,讲起无为观的事,他长吁一口气:

  “以前,观里曾有个女徒弟的,姓左,使得一手好刀,关公似的。武艺超群,天资聪颖,能射石饮羽。她在的日子里,无为观扬眉吐气。”

  “现在呢?”

  “她不在了,无为观只可吞声忍气。”

  “她为何不在了?”

  迷阵子淡淡道:“死了。”

  一切忽而静了下来,只有火里的枫枝在毕毕拨拨地响,火花燃而复熄,像在不停死去。窗里装着一片惨白的天,如盖在死人脸上的纩布。

  “为甚么……死了?”小泥巴愕然发问。

  “没有甚么缘由。”迷阵子神色平淡若水,“死便是死。”

  这话似一枚楔子,悄然打入小泥巴心口。他记得文府破落后,原来的府邸拆而复建,迁入了左氏。那姓左的弟子与左氏有甚渊源么?迷阵子为何又对其讳莫如深?

  观里处处透着古怪,雨天不可入门的规矩,朽坏的殿阁,闭关的师父……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小泥巴时而胆寒,他怕平静的日子后藏着一场梦靥。可无为观是他的家,即便要深陷噩梦,他也不愿从中醒来。

  迷阵子从铜镀箱里取出一柄破损的纸伞,交予小泥巴,说这是师父爱用的那把伞,若他有闲,可将上面的损毁补一补。小泥巴撑开伞,云鹤纹的雕柄,依然洁白如雪的纸面,只是其上不知补过几回。他裁皮棉纸,上伞骨,抚着那光滑的纸面时,他忽觉一阵令人落泪的谙熟感。他透过这柄伞看到了他的师父、他的娘亲,他修缮着伞面,刷起桐油,仿佛在修补着自己的过去。

  过了几日,一个消息忽如一阵春风拂到了他的耳旁。

  “易情,易情!”

  迷阵子从月老殿后跑来,像撒蹄马儿,足音里满溢欣喜。他跑到小泥巴的茅屋前,咚咚敲门,高声叫道:

  “师父她出关了!”

  第四十七章 弱羽可凭天

  天穿道长出关了。

  春暖风和,杨柳拂岸,溪如白,三位弟子在天坛山东崖上排作一列,对着崖洞大叩大拜,齐声喝道:“恭迎道长出关!”

  由于天廷律令,星官不可和凡人相认。文坚戴了罗刹纸面,小泥巴在眼上覆了红绫,却未捆紧,留了一隙窥探外头光景。

  漆门缓缓敞开,雪白身影如一阵山雾而至。小泥巴悄声抬头,却见一着天仙洞衣、戴元始宝冠的绝代佳人翩然行出。一瞬间,他心里鼓噪,心窝子中如藏了一窝鹧鸪,咚咚叫个不已。

  迷阵子在白衣女子面前磕头,“师父闭关数年,幽居许久,想必已大有所成,弟子不胜欣喜。您出关后,这空谷也算有了主。此外,小生专擅,在您未出关之时竟做了主将两位外人收作门徒,请师父责罚。”

  女子的声音飘下来,却有几丝苍凉和沉重,仿佛久历岁月星霜。

  “我为何要罚你,你何过之有?迷阵子,无为观如今由你掌家,无人敢说你不是。”

  迷阵子道,“既然如此,那便请两位门徒对您行三叩首之礼。”

  小泥巴和文坚依言照做,伏跪后从袖袋里奉上前一夜里备好的压胜钱,膝行着跪献给天穿道长。可小泥巴一抬头,却愣住了,他望见了一张疲惫面庞。他的师父,昔日的芳华女子似不再矍铄,眉眼间忧思靡。许久未见,他却见天穿道长脸上生出了细纹,似是书页上的褶痕,一旦留下,便不会再消。

  “两位徒儿姓甚名甚?”天穿道长问。

  小泥巴的心怦怦直跳,顿首拜道:“弟子祝阴。”

  文坚道:“在下金乌。”他恭谨地跪着,可在自己曾害过性命的人之前,涔涔冷汗却已爬过面颊。

  迷阵子又将小泥巴补好的纸伞呈上,“师父,这是您的纸伞,先前我托新弟子祝阴补好了。请您笑纳。”

  “很好,祝阴,金乌,你们随我来。”天穿道长点头,接过伞撑开,“我授你们以‘定风波’剑法。”

  “定风波”是天穿道长的剑名,她凭此剑纵横天下,无数人对此心驰神往。可一入门便授独门剑法?小泥巴瞠目道:

  “道……道长,我二位方拜入门下,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授爱徒剑法,有甚操之过急的?”

  小泥巴语塞,“我们……才与您见过一面。”

  “是么?”天穿道长望着他,目光忽柔和似烟,一刹间让小泥巴凝噎。“可我已见过你十余年了,易情。”

  不过一眼,她便认出了小泥巴。那是她的弟子,她的孩儿,只是以一条红绫覆眼,又怎能让她认不出他?刹那间,小泥巴心中一恸,容颜大动,腾地站起奔向那白衣女子,扑进那冰雪似的怀抱。

  甚么天廷律令,甚么天凡之别,此刻他皆抛在脑后。

  “师父!”红绫散下,他似蝴蝶栖上旧枝,如倦鸟飞返故林,与天穿道长紧紧相拥,泪雨涟涟而下,他情难自抑,磕磕巴巴地道。“我很想您,想得牵肠掣肚,日夜难寐……”

  天穿道长抚着他的肩,轻拍着,似抱着襁褓里的孩儿。两人深情紧拥了一会儿,小泥巴余光忽而望见文坚吊形吊影地站在一旁,望着履尖,神色寂寞孤苦,眼里盈满歉疚。

  天穿道长似也看到了他,小泥巴不知她是否认出了文坚,却听得她淡然道:

  “过来罢。”

  白衣女子伸出臂膀,文坚愕然张目。

  “道长,”他犹豫再三,摘下罗刹纸面,露出面庞,“我是您的仇人,来这儿只会玷你门庭。”

  天穿道长似早料到是他,只是平静地道,“不,你如今是我的弟子。过来罢。”

  文坚颤步向前。他曾以暗箭伤她,可她却向自己敞开胸膛。天穿道长伸臂,将他俩拥入怀中,清淡的槐花香缠连鼻间,肌肤虽冰凉,二人心中却暖热。恍然间,文坚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娘亲,她也会这般美丽,如轻云柔烟,也会这般温柔,似和风煦日么?

  日月如流,旦夕轮转,自天穿道长出关之后,小泥巴日日与她习剑。

  天穿道长捧出一只木兰箱,从其中取来一柄银鎏金剑,道是天廷灵鬼官常使的降妖剑。剑上咒字铭纹游动流淌,可杀一切鬼怪。

  “易情,先前你在观里习的剑术,不过小打小闹。如今你既已为星官,师父颇为你骄傲,且恐以后并无倾囊相授的时机,只能于此时将剑中精髓教予你。”

  听了这话,小泥巴心中忽而不安,“为何您说……‘恐以后并无倾囊相授的时机’?”

  白衣女子唇角微弯,如皎皎月牙。

  “易情,人总会死的。”她说,“何况你是仙,我为凡人。”

  哀伤忽如潮水,淹满心头,春风似怅惘的低喃,在耳边盘桓。小泥巴哑口无言,他听着天穿道长讲剑之精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头刺出一滴血。

  “你知‘定风波’剑法要义为何么?既要平定风澜,便要因时易势。所谓剑之精髓,全在于‘易’一字。”

  穹净天和,风拂蕉芥,天穿道长让小泥巴站在山门后的白石圆台上,她撑开纸伞,小泥巴拔出银鎏金剑。两人站于阴阳鱼眼中,持剑对立。

  天穿道长说,“‘易’便是变化,你看一下脚下的八卦阵,每一卦应一剑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对应剑之击、刺、格、洗。每一卦分六爻,统八卦共六十四势、三百八十四手,若你能学以致用,举一反三,便可持三尺青锋斩千万妖兵。”

  “弟子谨记。”小泥巴答道。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坚,他手无缚鸡之力,不是学剑的材料,第一回 提剑便摔了个大马趴。天穿道长也不强求他学,毕竟朽木不可雕。此时文坚坐在台下,埋头习着字,身影伶仃而无助。

  于是小泥巴问,“师父,文坚不必来学此剑法么?”

  白衣女子道,“适才适用。”

  举、足蹴、肩翕,挽手、反掌、带肘。两个身影在长草枯箨中起舞,带起一阵阵清风,扫荡荒庭。月色仿若雾,笼住他们的影子。晨露沾湿衣摆,剑刃相交声犹如寒磬,荡满空林。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柳色参差,杏花垂落,小泥巴天赋异禀,进展神速,那“定风波”剑法已学了七八成。水鬼自山溪中爬出,他一剑荡平它们的头颅。他拔剑出鞘之时,可于一刹将五片梅花削断,并让它们落于地上,叠得齐齐整整。

  休憩时,两人坐在井沿,漫漫地谈着天。小泥巴说着天上见闻,天穿道长则讲起过往她上天磴的经历。罢了,天穿道长问小泥巴:

  “你入人世来是做甚么?”

  小泥巴装傻充楞,反问道,“师父,你知我成神仙了?”

  “全天下人皆知无为观出了个好徒儿,我这做师父的哪儿能不知晓?”白衣女子叹息,“只是观里敝败,容不下太多人。人一多了,麻烦便也随着多了。”

  “师父,实不相瞒,我入凡世是为了除游光鬼。”小泥巴挠着脸颊,赧然一笑,“此鬼以血污为兆,食人精气,天廷拿其没法子,便让我们这等下级星官去索其命。只是我不曾见过此鬼,若是对上了,也不知该如何降伏。”

  天穿道长淡然一笑,“这倒简单,我以前也曾见过游光鬼,毁其魂心即可。”

  “它的魂心又在何处?”

  “你不必寻,它好对付得很,会自己露给你看。”

  从师父那里得了教导,小泥巴如吃了定心丸。他潜心习剑,肌骨在日居月诸的锤炼中愈发紧实有力。如今的他,剑可捩风转雪。

  一日,小泥巴练剑毕了,抹了汗,在井边汲了一桶水,洗着汗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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