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玄幻灵异 欺世盗命

第199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532 2026-08-06 04:43

  易情笑道,眼中绽出精光。

  “我是来将这里的所有神官革职的!”

  第七十七章 穰岁不祈仙

  易情站在南天门之前。

  他像一枚荆刺,深深扎根于地,仿佛十万天兵也不可教他移动半步。众仙皆为他的气魄而胆寒,只有他知晓自己的墨鹤道衣下是一具体无完肤的身躯。为上九重霄,他经受了千万回凌迟、烹煮、断椎、弹琵琶一般的痛楚,且这一回经受的苦痛比上回更剧。他无数次神智几近湮灭,可却秉承着一股信念而来,此次的他无疑铸成了神迹。

  此时天兵审慎地摆出四门兜底阵,在接火天君的暗令之下,天兵散开四方,像一只大囊将那道装少年围起。苍龙兵举起重秉甲,手持两丈矛;素威兵身着七层合甲,将四周围得铁桶一般;朱鸟兵推来铁火炮车,炮口对准易情;玄冥兵骑跨天马,手端鸟铳。

  易情身处于密密层层的天兵中,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抬起腿,向前迈去。

  他要走上白玉阶,一直走到设宴的宝光殿内去。接火天君急了眼,脸上烧得与火炭一般红,叫道:

  “大司命,你如今已被夺职,哪怕是铸得神迹,也须听司列星官管教,且在玉英宫等候,不可私自走动!”

  易情说:“我不想去玉英宫,我想入宝光殿中吃席。”

  “若无当朝一品仙首肯,旁人半步也不可入内。若你执意要闯,我等也只好下死手来拦了。”

  “一品仙是指谁?禄神么?”易情说,“我不想传音给他,我问个更大的官儿罢。”

  说着,他便画下一道传声符,高叫道:

  “太上帝!皇帝老儿!烛阴!爬地老鳞虫!听见我的话了么?我想入殿内去坐桌,放我进去!”

  众天兵被唬得脸色煞白。要知直呼圣讳在哪一处皆是大不敬之过,且这厮还像是在污辱圣名,其罪可诛。然而那宝光殿里却遥遥传来一道笑声,响遏行云:“你若能进,便凭本事进来罢。”

  得了圣言,若照常理而言,当延请这少年入殿上榻的,然而接火天君与一众天兵受了禄神收买,得了谕令道是不可让不速之客进殿,且太上帝也说了“凭本事”入内,那不便是说他老人家对拦不拦这少年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接火天君心念电转,顷刻间一挥手,喝道:“布阵!全力拦住此人!”

  刹那间,宝光殿前化作沙场。惊尘大起,将士如云拥,剑舞刀刺,纷纷杀向易情。易情笑了一下,他知烛阴不会出手助他,因烛阴约莫此时也算得强弩之末,它要存着些力气,好在紧要关头使出千钧一击。

  那么,走入宝光殿,便真只能凭他自己一人了。

  密密匝匝的箭雨扑面而来,顷刻间将他扎成筛子,易情背着千万只箭镞往前艰难迈步,忽有一箭当胸而来,刺入心口。在即将毙命的前一刻,他伸出手,将中指与无名指内弯,拇指压上,作了个道指,又猛然放开。刹那间万军的动作凝滞,世界被水墨浸染,随着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裂纸声,天地仿佛被猝然撕开。

  在那撕裂声之后,他的身躯又恢复如初,回到原处,扎在身上的箭镞尽皆不见。这一回箭雨再次投来,他依着记忆,灵巧地翻滚闪开。手持虎力弓的天兵们大惊失色,因在他们看来,那道衣少年似早已知他们的箭自何方射来。

  只有易情知晓自己是用了甚么法子。硕大石弹向他猛投而来,一瞬间将他身躯碾作血泥。众星官方松一口气,却见石弹底下露出一只流血的手,颤颤地作了个道指,再倏地放开。陡然间,天地再次被割离,易情又回到了被石弹击中的前一刻,他疾冲几步,避开石弹。巨大弹落在水精砖上,碎石四溅,埃尘扬天。

  这与其说是用宝术让光阴倒流,倒不若说是他将其余天书世界、其余时间点上的自己画了出来,用他们代替如今世界里的自己死去。他在无情地利用着自己。

  木椽射来,透体而出,他捏上道指。枪槊穿心,他松开手。数百铁铠铺天盖地而来,将他碾作肉泥;钩镶前后夹攻,其上的尖刺将他洞穿;刀枪大鸣,铁骑金刀斩落他首级。天兵密密层层,星星点点,犹如一座长城,充塞满眼帘。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易情被杀死于殿阶之下。他知晓自己只有孤身一人,如何正面对上数以万计的天兵?短短的一道通往宝光殿的台阶,此时犹如九重天磴一般漫长。

  终于有一刻,他立在了宝光殿门之外。

  此时的他鳞伤遍体,一袭道衣被血染成赤色。然而天兵们望着他的目光中显出畏惧,在他们眼里,这道装少年身影鬼魅,避开了他们飞蝗疾雨似的进攻,像一缕自指缝间落下的轻丝,竟单枪匹马地闯过了十万天兵的阻围!

  “你、你究竟是用了甚么妖法?”接火天君张口结舌,半晌才从喉中挤出一句话。他状若癫狂地问:“为何咱们拦不下你?你究竟是怎样走到宝光殿前的?”

  易情回过头,一缕血丝在那白璧似的面庞上流淌,有一种无端的冶艳。他微笑道,“别无他法,不过是一步步走过来的罢了。”

  实榻朱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乡乐流淌而出,宝光殿上银盘金碗,左右。易情向红氍毹踏出一步,身影淹没在有若星辉的荧荧灯火中。

  在最后,他给身后的重重天兵留下数言:

  “不过嘛,你们作为禁卫倒很值得称道。你们以为这段路我走了多少次?”

  昔日的大司命回眸一笑,狡黠地道:

  “这段路上,我死了七千二百九十八万三千零七十六次,共走了二十二年!”

  宝光殿中华灯如昼,迷毂木长桌上摆着山肴海错,哭竹笋衬鲤精肉、豁埃马兰鹿尾、鳇鱼、神草琳琅满目,丝竹声不绝于耳。太上帝高坐于殿中,脸色疲乏虚浮,他身后置一紫檀浮雕屏风,屏风上有两尊持刀天神,左右分立,看来威严肃穆。福禄寿三神跽列于右座,正笑呵呵地与新升的仙官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众仙面上都有些酡红。这时,禄神对太上帝道,“陛下,如今列席的皆是新擢的仙官,芝兰玉树,荟萃一堂。尤是这位鼎魁,乃文昌宫内阶星官,警敏博辩,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

  太上帝微笑,笑容里夹杂着别样的阴暗:“噢?是甚么的人选?”

  “司命。此位已虚千万年,少司命虽在,可毕竟不可司掌天下所有命理,天廷亟需大司命一职。内阶星官久理文昌宫事务,此位非他莫属。”禄神揖了一揖,面上虽客气,但口气里满是威胁。“望陛下首肯。”

  太上帝自然听出了这种威胁,可他魂心早已将裂,自己也随着光阴流逝而衰弱,而三神却愈发如日中天,不时有有心而无力之感。他端起三脚爵,呵呵笑道,“朕首不首肯,想必你们心里也早已另作打算,朕说的话早已不算数。不过嘛,这事倒不是由朕来定的。”他缓缓倾身,目光如电,射向那面目姣好的内阶星官,问道,“内阶星官,你觉得,你能胜任大司命这一职么?”

  内阶星官赶忙下拜,“若是小生得任此职,定会尽心竭力,鞠躬尽瘁。”

  “可在朕看来,如今倒有个比你合适的人选。”太上帝道。

  内阶星官与禄神同时色变。

  “陛、陛下,不知此人是谁?”

  “他如今,”太上帝笑道,“不正走进来了么?”

  众星官慌忙抬首望去,只见阊阖缓启,云烟四涌,一个身影在门扇后出现。

  那是一位道衣少年,浑身鲜血淋漓,似曾在血海中泅泳。他走上宝光殿,顺手扯过一旁的紫微星官身上的棋博古纹披风,盖在身上。他站定在殿上,嘴角带着戏谑而傲然的笑意。太上帝望着他,对禄神缓缓道:“他已履践大司命之职千万年,无人比他更熟稔如何书写天书,司掌命理,他若能官复原职,岂不比你寻来的生瓜蛋子更能干?”

  禄神大惊失色:“陛下,此人是罪神,万万不可起用!”

  他如此说着,暗地却捏了个手诀,先前贴在殿外的传声咒当即响起,迸出一声尖利的鸟啼。宝光殿外,持着刀斧的天兵们迈上殿阶,在外盘踞。

  易情望着太上帝,笑道:“说得对,不必起用我,我今儿来此,倒也不是来走马上任的。”

  “噢,那你是来作甚的?”太上帝的脸上,笑意更甚。

  易情坦然地道:“我是来将在场诸位革职的。”

  此言一出,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静谧的宴席化作沸腾的海洋。众仙们惊疑的目光交错,议论声甚嚣尘上。而太上帝只是微笑着,仿佛此话也早在他意料之内。

  易情没接着说下去,只是转头望向内阶星官,发问道:“我听闻禄神老儿力荐你接手天记府,你是铸成了甚么神迹?”

  内阶星官一愣,慌忙揖道:“小生在凡世创下了宝诰之制,规整了颂神骈文,使世人敬神时不至有失……”

  易情却打断了他:“你经历过荒年么?有被饿死过么?有没有以土块充饥、最后肚腹被坠破过?有吃过蝗虫么?被水涝淹死过么?听过饥民的声音么?是否受过凌迟重辟之刑?有否吃过刀锯鼎镬之苦?”

  “小、小生是文官,靠的是才识得举荐……”

  易情道:“那你继续当端坐案前的文官不便好了?未尝过苦痛,如何知性命之重?大司命予夺生死,哪儿是写写画画那么轻易的事儿?”

  内阶星官哑然无声,脸白了一片。

  “不过我想,在座的各位有许多也约莫不懂罢。”易情环视宝殿,嚣狂地道。“往时我曾犯下大错,以为重建一回天廷,诸位便能理事治世,将凡世理得更好,不想诸位或中饱私囊,或与三神同流合污,或不再理事,畏缩退怯,闷声不响。如今的我仔细想了想,这天廷还是不要为好。”

  “荒谬!”勾陈星君拍案而起,脸红脖粗,“若无天廷,又有谁来掌理凡间?若无神仙,谁来管束凡民?”

  一时间激愤之声四起。众仙目中喷火,瞪向易情,痛骂声如滔天大浪,汹涌而起。然而一声更厉害的痛喝止住了喧腾,是那道衣少年的声音:

  “不需要天廷!”

  四座皆惊,喧声止遏。

  “凡人不需神灵引路。”易情喝道,“他们自己便可做自己的神明!”

  第七十八章 穰岁不祈仙

  四座阒静无声,落针可闻。

  众仙望着易情,张目结舌。他们是见到了一个疯子么?竟有人妄图将延续千万年的天廷推翻,断绝天路?一时间,宝光殿中畅叫扬疾,群仙不胜其怒,眼红脸赤,对着易情痛骂。太微星官忿然作色:

  “你说不需天廷,那岂不是断了凡人欲建功立业的念想?既不用铸神迹,他们又怎会去求九转丹成?”

  “凡人不是为铸神迹而励精图治,而是因殚智竭力而成神迹。”易情说,“你所认为的因与果相反了。”

  “灾苦连绵之时,若无神明信仰,凡民又如何能捱过凶年?”

  “信了一群窃食福运的神明便能解决荒年的事儿么?还不若不信的好。”

  “天廷乃万世神灵传下来的祖业,哪儿容你这小子说败便败?”群仙怒斥。

  易情道:“天地混沌初分之时也不曾有过天廷,凡民还不是照样活下来了?”

  这厮来一句顶一句,似一座滴水不漏的城池,教群仙在唇枪舌戟的交锋里占不到便宜,大为光火。易情道:“没话了罢,那便轮到我发话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太上帝:“我会结束这个世界,然后重写天书。”

  太上帝笑道,眼神里含着嘉许:“你是司命,这天廷的命自然也交予你来司。”

  寿神与禄神却急了,两人齐齐起身,慌忙撩衣下拜,“陛下切不可糊涂!怎可任一罪神在此作乱?”禄神则低喝道:“天兵何在?上殿来拿下此贼!”

  听二神发令,天兵们身披犀兕甲,手持三尺腰刀,鱼跃而入。因得福运收买,此时他们大多是禄神麾下之人。殿上登时糟乱作一团,长桌翻倾,金碗银碟破碎,一地狼藉。仙官们提裾匆匆而走,眼张失落,惶恐不已。太上帝对天兵怒吼道:“退下,谁许你们擅入殿中的?”

  然而此时的天兵已不听他号令,个个抽出腰刀,向易情猛刺而去。刀光如弯月,铮然交错。数柄腰刀同刺一处,天兵们听见了裂帛似的血肉撕裂声与惨叫声。

  可待云尘稍定,他们望清了眼前之景,登时惊愕失色。原来易情动若脱兔,身形灵捷,一刹间自他们的刀阵中走脱,还顺手将身上那件借来的棋博古纹披风重新披回紫微星官身上。天兵们刺中的并非易情,而是紫微星官!

  紫微星官血流如注,凄惨而愤懑地对天兵们叫道:“你们这群头生屎窠子不长眼的,看准了再刺,愣着作甚?还不快将那小贼拿下?”

  “是、是!”

  天兵们如梦方醒,汗流洽背,抬眼一望殿上,只见易情笑盈盈地站在一旁,似在瞧他们的笑话。这小贼猫在凡世里练就了一番偷鸡摸狗的本事,出手迅捷无伦,哪怕连天兵都看不清其动作。

  然而明攻不成,还可暗袭,但见宝光殿敞开的实榻大门间忽地射出一支湘竹杆羽箭,直刺易情面门。易情猛一激灵,扭头躲开,可身畔却已有天兵掷出飞枪,那圆头钉向他急刺而来!

  易情虽身手敏捷,可毕竟是文官,与武神周旋毕竟吃力。他躲过飞枪,下一剑却又接踵而至。眼看着剑刃即将捅至心口,一柄银鎏金剑忽从旁探来,替他结结实实地拦下了一击。易情地愕然抬首望去,只见一个背厚如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屹然立于自己身前正是灵鬼官龙驹。

  “龙驹!”易情如久旱逢甘霖,欣喜地叫道。与此同时,殿门外突而传来一阵交戟喊杀声,玄衣朱裳的灵鬼官浪涌而来,个个手执银鎏金剑,与天兵杀作一片。

  龙驹向他微微颔首:“司命大人,让您久等了。”

  禄神却失惊打怪,怒喝道,“灵鬼官为何在此?”

  先前他分明已遣武德星君去将荒渊之门打开,放任罪仙与妖魔流出,如此一来,与太上帝相近的灵鬼官便没法护驾。然而不知是出了甚么差错,这灵鬼官的头子却出现在了这处,还未那昔日的罪神挡下了一剑。

  再向实榻门外定睛一看,他更发魂飞魄散,只见有一道黑流自远方而来,浩浩汤汤,顷刻间吞湮了天兵众。那是张牙舞爪的水鬼群,从天河里漫无边际地涌出。

  上一个疑问尚未得到解答,下一个问题又联翩而来。禄神惊恐道:“为……为何这些水鬼竟听你号令?”

  易情微笑:“谁知道呢?在人间时,它们便颇爱我的血味儿,于是我借天书将它们携了上来。而且不单是这一世的水鬼,其余千千万万世的水鬼我也一齐召了来,如今确是能给我封个水鬼将军的名号了。”

  水鬼们龇牙咧嘴,来势汹汹,猛扑到天兵身上,竟轻易将饕餮盔嚼开。面对这等不畏死的怪物,连天兵的脚步亦为之而阻滞。乘着一片大乱之时,易情向龙驹伸出手:

  “给我降妖剑罢。”

  龙驹没有犹豫,从腰中拔出银鎏金剑,递给易情。

  易情接过剑,笑道:“你不问问我拿剑作甚?”

  “您做任何事,定有您的缘由,龙驹不会过问。”

  “你对大司命可真忠心。”易情笑叹道,“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非也。”龙驹却摇头,当易情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他时,他道,“下官效忠的从来并非大司命,而是文易情。”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