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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6160 2026-08-05 20:00

  易情愣了一愣,想起龙驹曾对自己倾心相告。正因自己实现了其前世的愿望,让他做了可恣意驰骋的龙驹,他才对自己如此忠心耿耿。那不过是他的无心之举,可龙驹却会因此而能为自己死心塌地吗?

  大抵这便是大司命罢,哪怕是轻易一笔,也可就此改变一人的生平命运。

  此时宝光殿中闹作一团,太上帝兀然从缠枝菊垫上起身,大笑道:“文坚,你说得不错,这天廷确是该废了。朕在此苟延残喘多年,终是支持不得这副破架子,倒不如将其一炬烧尽的好!”

  说罢,他掐了一个玉皇诀,烈焰登时熊熊而起,如鲜红残花,晃丽之极,顷刻间盛开满殿。云气彩画、六角漏窗、黄金轩槛被火舌舔过,一片焦黑。

  烛龙之焰可光耀九阴,也可焚天灭地。只一刻的工夫,梁枋朱柱便开始可怖地格格震响,云彩蒸腾,神霄的墁地金砖开始融化。风被炙烤得扭曲,九重霄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这火曾被福禄寿三神窃来焚毁重霄,而如今又再度重燃!

  易情见了这光景,略略松了口气。他本忧心太上帝体弱,行将就木,可如今看来,烛阴仍有山崩海啸之力,哪怕面对十万天兵,又何足为惧?可他的信心还未保持一刻,转瞬间又被击溃只见在太上帝身后,那架紫檀浮雕屏风上绘着的持刀天神竟开始缓缓抬手,两枚环首刀刺出屏风,猝不及防地将太上帝的胸膛刺透!

  太上帝低低呻吟一声,口中涌出决堤似的血水。与此同时,四周的明焰仿佛被兀然浇熄,烛龙的宝术被压了下去。易情看到宝光殿上的神仙彩画开始蠢蠢欲动,画中的武神们执横刀而下,山文甲金光鳞鳞。那原来不是浮雕与画儿,而是潜伏于其中的天兵。

  自彩画中涌出的天兵将他们围起,易情见太上帝流血,一刹间心中一颤,不由得喝道:“烛阴!”

  太上帝抬起头,口中流血,自嘲地笑,“不打紧,不过是本就残朽的魂心更破了些罢了,一时倒还死不得。”

  可话虽如此,实榻门外却烟尘大起,着兽面壮胸甲的铁骑飞驰而来,马刀挥舞,在阳光下烁烁发亮,如明亮枝杈。镇守北、西、东天门的天将亦如狂风巨浪席卷上殿阶。

  顷刻间,局势扭转。四面天门的天将皆聚集于此,目所及处皆是天兵铁铠,密不透风。烛阴之焰因太上帝重伤而将熄,水鬼们亦在铁蹄踏践下化为一地血泥,龙驹怒吼着从背上拔出刀枪剑戟,左右搏杀,拼尽全力为他闯开一道血路,灵鬼官们英勇对敌,却个个披创。易情明白这下他真算得四面楚歌了。

  在一锅沸粥似的忙乱景象里,易情缓缓举起银鎏金剑。

  “你要做甚么,文坚?”太上帝捂住流血的伤口,愕然地望向他。

  易情说:“我要焚毁天廷,正如你想做的那样。只有烛龙之焰可烧毁重霄,你知道这是为甚么吗?”

  太上帝摇了摇头。

  “烛阴,你有想过么?我们所处的世界也是一册天书。根本没有甚么书里书外之分,咱们的世界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世界中最寻常的一个。只要是书,就必定可被火焰所灼烧。所以你的火焰曾经焚烧、破坏过重霄。”

  “你想烧掉一切,让所有重来么?”

  易情点头,露出一个怅然的微笑。“嗯,这回我绝不会再错了。我不会再委信于神灵,这一回,我只会相信人。”

  太上帝艰难地抬手,微微掐了个玉皇诀,火焰在手中蹿起了一刹,却又很快熄灭。他的魂心欲碎,早已不可动用宝术。见此情形,他倚在屏风边,向易情虚弱地笑:“可惜我如今将欲身死,连火也生不起了,文坚,现今天上地下,哪儿还有可烧尽九霄之火?”

  “不是有么?”易情道,用降妖剑柄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就在我心里。”

  烛阴惊愕不已,他想起了许久以前,当仍在文府之时,小泥巴在盛怒之下动用了“张炬烛天”的宝术对付文试灯,而那时恰有一点焰星飞落,坠入了文公子的心口。

  原来那一点火星一直在其心中燃烧,那是烛龙残留下来的最后的火焰。

  “可……你要如何动用这焰苗?它只燃烧在你心里,不是你的宝术。”太上帝问道。

  “这还用问么?”

  易情说。他将银鎏金剑在指尖一旋,将剑尖对准心口,猛然刺入心口!血涌如泉,他脸色惨白,便如那剖心证诚的比干,慢慢动着降妖剑,直至剑尖抵至魂心。他颤声冷笑道。

  “自然是将这一片丹心取出,奉予天廷!”

  第七十九章 穰岁不祈仙

  火焰流出心口,不再仅于方寸之地熊熊燃烧,而是随着痛楚一起充盈四肢百骸。那是小泥巴留在他心中的火种,是许久以前就在映亮他阴晦内心的光亮。易情阖上双目,他感到火舌落在玉砖之上,连缀成一片海洋,焦热的风拂动发丝,他任由自己往下坠落。

  在闭目前的一刻,他看到无数刀尖戟刺向他杀来,离他的肌肤仅有毫厘之差,但他不甚关心。一切都结束了,烛阴的烈焰会将天廷吞噬。这个世界终结之后,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哪怕在那之前他需身受万箭攒心之苦,他也甘之如饴。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并未到来,他听到了刀尖相撞、坠落的声音,睁目一看,却见数道细细的蚕丝弦横亘眼前,这些弦线坚硬如铁,构作一道屏障,将凶刃尽皆拦下。次将星君站在云端,手持神农桐琴,将这名贵古琴的琴弦剥落,以此为他拦下了天兵的汹涌进攻。

  次将星君眉宇间有藏不住的焦急,却打着哈哈对他道,“小司命,快走罢!下一回他们再挥刀砍你,我可不一定拦得下啦!”

  易情惊愕,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他本觉得这天宇上的众仙尽是些无可救药的蠹虫,因而即便烧却天廷也不算可惜。然而那吊儿郎当的次将星君终是对他伸出了援手,且用的还是自己宝贝万分、日日摩拭的古琴弦。

  一时间,易情心中百味杂陈。

  次将星君扬眉,笑容轻佻飞扬:“救一个老酒友,用甚么缘由?文坚,我与你想得一样,这天顶有好有坏,终归坏的多些,却也不乏好事。倘若你要再重来一世,我希望你还能记得这儿还曾有个好人,他曾助你脱离天兵重围,也曾盼着你再去天记府中吃上一碗百花酒。”

  次将星君说着,手中弦线一扬,掠起一道清风,将易情的身躯托起,送往八重天。他的身影湮没在火海里,唯有话语依稀可辨:

  “再见啦,小司命,咱们在你新写的天书里重逢罢。这一回,我要你来请我吃酒!”

  视界有一刹的模糊,易情感到自己正冲破云海,往下坠落。在他头顶是被火焰吞没的紫宫,从心口流下的血迹正变作火苗,将天宇染红。紫宫在烈火中化作朽木,吱咯作响。万楹宫室、画栋朱栏、金涂铜柱尽皆在这火里覆灭,天边如织起艳丽云锦。这是这个世界破灭前的最后的景象。

  易情睁开双目,望向上方,他看到色彩在天幕上流淌交织,玉红、栗紫、蝶黄、海涛蓝缀于其中。而在色彩的尽头,一条赤龙在焰海中腾飞,说是龙,却更似蛇。人首蛇身,赤鳞闪烁,威风凛凛,光耀九霄,带着令所有人皆震慑的威迫。那是太古时便诞生的神迹,曾长眠于凡世山河间,守卫凡世千百万年。烛龙发出嘶鸣,不顾魂心碎裂之苦,自人形化回真身,为易情拦下了密如星点的天将。

  当易情望向它时,它那空荡而深邃的眼窝也正朝向了他。他们兴许是对视了一刹,也仅有一刹,烛龙摆过脑袋,重入火海之中,并无分别之言。

  易情笑了一下,他知道的。他们之间不需要分别之言,因他们很快便会在天书里相见。

  他在急速下坠,成天、沉天、减天、廓天、天、更天、从天、羡天、中天的景色如走马灯一般闪过眼帘。他几度从此处跃下,唯有此次心中饱含期望。火焰烧燎上了天顶,世界如一张烧毁的纸页从边缘变得焦黑。而那可吞噬一切的灼热巨兽也将要追上他,将天地焚尽。他的心口痛得厉害,因掏心取火的缘故,胸前血肉模糊,腔子几近被剑痕填满。

  清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易情怀抱着纸页,坠入了一片混沌。

  火势蹿得很快,天地被烧尽后只余一片虚无。世界里没有了光,像他在步至四重天的暗海时一样,可却有所分别,连黑暗也不复存在。墨迹像雾水一般流淌着,此处是未明的虚空,被烛阴之火烧尽后的世界就是这样,是一张亟待书字的素纸。

  坠落停了下来,易情不知自己是站着、坐着还是卧着,他只知道如今的他在踏着亲朋尸骨登上神霄、剖心取火之后,已是一无所有了。

  天地被焚尽一净,这个世界化作飞灰,转瞬覆灭。

  忽有一片纸页的残烬从天顶翩然落下,像蝴蝶般栖落他的心口。

  易情伸手一捉,将其翻过来,看见那残破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儿。

  “文易情可铸神迹。”

  这是祝阴留给他的最后的话语。哪怕寰宇将被烧尽,心脏被剑刃剖开,这句话也会留下来,永驻于他心间。

  易情攥着那片纸屑,忽而泪如泉涌。

  在空无一人的混沌里,泪水连串而下,打湿了纸页。与上上回不一样,他已不是身无长物,只要有了这句话,他便真能攀过剑树刀山,铸得神迹。他从来就是这样的傻子,哪怕知前方会是龙潭虎穴,只要怀抱一线希望,他便会一往无前。

  “就从这里开始罢。”

  他说道,既是自言自语,也是在对那些因他而亡故的人们说话。“我会从头开始,新写一部天书。在那书里,人人皆得完满;在那书里,再无凶年连延。只要我活着,便是注定该写那部书的;倒不如说我是因为了写那部书而活。那便是我的梦,是我曾未能实现的神迹,如今到了它应实现的时候了。”

  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心里问他:“没有神来见证的事,怎可被称作神迹?”

  他喃喃道:“既然神明已不复存在,那便由凡人来见证罢。”

  那声音继续尖酸地道,仿佛在动摇着他的决心:“可是连凡人都不会知晓你究竟做了何事,你将会在颓垣废井间孤独终老,为了罗织这梦呕心沥血,却不曾被世人所恩谢。”

  “那又如何呢?我是为了坐上神台而铸神迹的么?是为了应天受命而去攀天磴的么?”易情道。

  “那你又是为了甚么呢?”

  易情沉默了。思绪犹如矛与盾,在脑海中激烈交锋。最后,他说:

  “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自己而书尽六合?你真觉得这缘由能支持着你写罢整部天书?”那声音在心底叫嚣。

  易情说,“是,我素来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从心所欲。因我想看那人人完满的世界,所以便要写;因我欲看那穰岁丰年之景,所以也要写。我是为了自己,方才要写就整个世界。”

  那声音似是无话了,良久方才对他道:“那你便去做罢,只是千万别忘了此时此日之话,千万莫要后悔。”

  “不会后悔的。”易情说。“因为比后悔更甚的苦痛,我已吃过成千上万回了。”

  内心的骚动就此平息。他站起来,向着眼前的混沌走去。墨色氤氲着,像在勾勒着他最想见到的图景。云水蓝的天穹,落雨的青山,润湿的草叶。蛩虫低吟,鸟鸣深窈,一道青石径直入山间。朴陋的山门,摇摇欲坠的荆梁屋。撑着皮棉纸伞的白衣女子,着道装的白须老头儿,慵怠的弟子,笼里上蹿下跳的鸹鸟与白兔。容姿俊丽的赤服少年在三清殿外等着他,笑容温煦生光。从一开始,他们便是他欲铸成的神迹,之死靡它。

  他向前迈出一步,混沌开始漂浮,晦暗之处仿佛在惊恐地避让他的脚步。于是混沌里像有了明亮,星芒汇聚在一起,映照他的前方。

  易情向前走去。

  他明白,前面等着他不再会是苦痛,而会是光。

  岁如流水,凡世中千百年已过。

  世间安闲恬和,虽偶有兵马,可终究会平息。凶年偶会到来,但在那之后便会是丰年。少有人再去究那古时异话,细察是何人分得天地,偶有人对此有兴致,却也只当其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世人心里,神明虽未泯灭,却大多已是古旧之事。“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比起神佛,时人更信此话。

  十二月廿四,淮阴,一道委巷中。一位着直裾深衣的儒生模样的青年在陋庐中执帚,昨夜下了雪,像铺着满地白毯,天色的发青。柴扉上传来轻叩声,青年抬首望去,只听得有人在扉外道:

  “叨扰了,射阳先生在否?”

  青年走过去,放下笤帚,开了柴扉,门外站着一个蓑笠少年,一身雪白道衣。青年愣了一愣,道:“舅公已故去三年了。”

  那道衣少年听了,似是有些茫然。青年打量着他,心里亦是一片迷茫。舅公耄耋而去,竟有交结这般年轻的小友么?还是说此人是个不为人知的庶子,来此地寻亲?

  道装少年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揖礼道:“在下乃慕先生之才者,偶阅先生大作,恨不得焚之以饮膏蜜,而使肝肠改易。”他垂下头,目光里盈满伤悲,“只是在下久居别地,竟不知先生已然仙逝,实乃大憾也。”

  那青年亦赶忙还礼,道:“小生乃吴公表外孙邱汝洪,得足下如此钦慕,舅公泉下有知,定会大喜不已。”

  道装少年与邱汝洪寒暄几句,恳求着让他看看吴公昔日手迹。邱汝洪知舅公一生清苦,诗文多不为世人所知,且他正致力于搜集其旧稿,付梓刊印,有知音前来,他自是欣然接受。少年踏了门槛,入了旧日书斋,阅了些旧日存稿,当看到一句词:“安排事,付与天公管领,我肯安排?[1]”时,少年不禁莞尔而笑,道:“哪儿是‘天公管领’?吴公早连天公都管领得了!”

  汝洪不知他意指何物,但约莫明白这说的是舅公写的一部志怪小说,颇得时人喜爱。道装少年笑起来时恰有一束天光入窗,衬得其人肌清骨秀,目如明星,仙气袅袅。汝洪不禁心颤,心道:这少年生得好似仙人也。

  道装少年微笑道:“在下也是捉刀人,只是文章常苦无人问津。正是在在下意冷心灰之时,得吴公之书一观,感动太息不已。于是便知乏人问津也好,就此埋没也罢,文章总是要作下去的。只要下笔,天公地母唤之即来,可若不落笔,纸上便终究空空如也。”

  汝洪似有所感,与他再闲谈一二句,深觉这少年似非凡人,竟也颇通诗书,且通晓的诗书里有许多现世已散佚的篇目。当谈起舅公遗作时,他更是两眼放光,滔滔不绝,教汝洪更是欢欣。不知觉间天色近暮,两人虽相谈甚欢,却也只得依依惜别。

  那道装少年临行前,汝洪恭敬揖手,问道:“不知兄台文章大名为何?小生欲拜读则个。”

  少年笑道:“说来也不算文章,是一册书,叫‘天书’。”

  “天……书?”汝洪正惊诧。又听那少年道,“除了我之外无人能入眼的,不读也好。不过有无人读这文章也无关紧要,因我已打算将这文章作下去了,哪怕要赔上一辈子也好。”

  汝洪不知说甚么是好,最后问道:“相谈甚久,仍不知名姓,实是失礼。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道装少年笑道:“你今夜便知道了。”

  两人在暮色里分别。天上飘着小雪,像飞了满世界的玉蝶。汝洪锁了陋庐,回首一看,却见那少年已然不知所踪,寒风飕飕,空林净荡,似是一开始便无人造访过。

  回府邸的路上,汝洪怀着满心疑惑,思索再三,只觉那少年眼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

  回到家宅,只嗅得香气自灶房而来,今儿是祭灶的日子,灶上已摆满了糖瓜、浮元子和饴糖,他随着家眷一块儿祭拜。进酒时抬头一看,只见灶房北面贴着一幅神画,黄衣披发,虽不算得像,眉眼却很是熟悉,与他今日见过的那人面目大体吻合。

  汝洪愣住了,目光在神画上流连。

  神画边上写着字儿:“九天东厨司命太乙元皇定福奏善天尊”。汝洪定定地看了半晌,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敬神时失笑是大忌,家眷们惊慌地望向他,可汝洪却心里有了底。窗外小雪扑扑簌簌地下,将窗棂染得洁白,像极了那少年的道袍。

  他恭恭敬敬地一揖,在香炉里添了三支香,拜道:

  “见过司命真君。”

  第八十章 穰岁不祈仙

  光阴如流而逝,悠悠千载已过。

  易情在凡世里寻了个落脚处。他拈笔落字,墨点变作巍巍群山,墨痕化成潺潺流水。他依着记忆,画出了天坛山。正如他往昔在紫金山中一般,他建起了草庐,在其间置书斋几案。此后的千百年间,他深居简出,一心伏案撰写天书。

  这是一件孤苦清寂之事,所幸他曾经历过一回,这回却不觉难捱。起先天地里只有他一人,唯有山鸟啼鸣与他相伴,晴风荡漾,他登至峰巅,往下张望。偌大的天地为他所掌,如今这山河画卷仍为白纸一张,需由他来添墨。他将是建世的神明,却也将是一位终究不会为人所知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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