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祝阴不放,他才放软了口气:“求你了。”
放倒是放下了,但易情显是站立不稳,半个身子挂在祝阴身上。脑袋倚在他肩窝里,前额滚烫,吐息也似炭火一般热辣。祝阴问:“师兄能走么?”
易情捂着额,说,“约莫还是…不能走,头痛得紧。”
祝阴却不肯再依他了。经这段时日,他发现这师兄是给点便宜便卖乖的人,于是便说:“痛的是头,师兄莫非是拿头走路么?”说着便搀着他,带他一瘸一拐的行路,任易情哎唷叫唤,也不去理他。
两人往狭巷里走去,易情却忽地将搭在祝阴身上的手收回,往前敞开,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师兄这是在做何事?”祝阴沉默良久,问。
易情揉着脑袋,痛得龇牙咧嘴,“我在等人。”
“等人?”自方才起,这师兄所为便教人难以理解,祝阴不由得困惑,歪过头问道。
窄巷里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方隐隐有虫声嗡鸣,铺天盖地而来。祝阴猛然抬首,一个着鹅黄衫子的女孩儿从巷中急奔而出,发丝散乱,衣上污渍大片。见了眼前两人后,她眼里盈泪,猛扑到易情怀里,叫道:
“救命,救命!街里忽地飞来好、好多虫子,密密麻麻的,将余伯、霍大哥…还有好多人啃成了骨架子!”
女孩儿还要哭叫,易情却止住了她的话头,忍着头痛道,“行,咱们是天坛山无为观的道士,街里的人是来不及救了,你却还救得。”
说这话时,易情心中忽而沉沉一坠,他怎地当初在翻动天书时未将时间再溯回一些呢?如此一来,说不定他们便能止住更大的困厄。
他还认得这女孩儿,她是曾拦在他身前、阻住灵鬼官降妖剑的秋兰。她只着件朴素衫子,背上打了几个补丁,明明是个自乡野来的女孩儿,却有着净丽的面容,像是诵经壶上的莲花冠童子般端秀。怀里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就如她挡在白石面前时一样。
祝阴却向着易情怀里的女孩儿蹙眉:“为何要救她?师兄,我俩只奉了师父要来除三尸鬼的令,救人却不算得咱们本行。”
“而且,师兄…”他将眉尖一挑,压低嗓音,阴阴冷冷地道,“为何您知道她会从此处出来?简直就好似…一切都由您一手安排。”
听了这话,易情想给他嘴巴子,向他怒目而视,“胡说八道!”
红衣门生笑道:“难道不是么?您自乘舟以来,便频频现出异象,简直料事如神。再加上您是被人世放逐的妖鬼,若您和某一地的鬼王有所勾结,确也不无可能。”
易情简直要气得直跳脚。他费了老大的劲儿活过来,欲先避开险厄,救下这厮的性命,可不是为了遭到这小子的怀疑。
他伸手便要去扇祝阴耳光,祝阴却似长了对好眼一般,微笑着灵巧闪开。正欲开口讥笑,祝阴却凭着风察觉到易情扬起手,那手里攥着枚枣木牌。易情一改方才的气恼模样,转而嬉皮笑脸地对他道:
“好师弟,你以为我被气到了么?是你上当啦,这玩意儿便归我了。”
那木牌乃雷击枣木所制,是降妖驱邪的宝物,更是天廷灵鬼官的职牒。祝阴怕丢,便时常系在腰里,拿金漆涂去其上字迹,掩盖职名。此时看易情将那枣木牌抓在手里,祝阴登时失色,连忙叫道:“还来!”
易情攥着那木牌,手掌里生出滋滋焦裂声,似是抓着一枚烙铁。可易情只是眉头紧蹙,并未发一声呻吟。他眉飞眼笑地抓着木牌,往窄巷深处脱手一掷,说:
“才不还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师兄救了你一回,你光在这儿说些气话,装模作样地拿乔。我丢这玩意儿走啦,你自个儿捡去罢!”
祝阴猛然一惊,火上心头。那是天廷灵鬼官的凭信,他自落入红尘以来,一直视若珍宝。见职牒飞出,他立时失色,往巷中扑去,可却在此时忽而听得一道穿云裂石之声!
顷刻之间,云迷雾锁,寒风侵肌,一个巨大的黑影于巷中急速膨胀。与此同时,细蠛虫鸣之声遮天盖地而来。
“跑!”易情揽过秋兰的肩,对祝阴吼道,“是鬼王!”
大力鬼王弓荼再度破土而出,犹如巨箭将天地贯穿,巨大的肉瘤渐长,成千上万肉臂伸出,在街巷里疯狂地抻长。脚下的青砖剧烈摇荡,大地仿佛在悚惧地颤抖,易情眼瞳骤缩,这鬼王上一回能一掌将祝阴打得支离破碎,无疑是个能回山倒海的强敌。
肉臂上青筋鼓动,犹如蓬乱麻索般急促交织。转瞬间,一副高耸肉墙已然推到面前,如入云天,眼看着便要将他们几人碾碎。
要躲闪不及了!易情虽急急后退,却架不住那那肉球疯也似的滋长。入眼尽是鲜红肉色,鬼王臃肿身躯有若巨囊,从里头源源不断地涌出血一样流淌的肉块。他们难以回避,眼看着又要被压成醢酱。
正在此时,只听得耳旁风声猎猎。清风托起了他俩的身躯,将他们举在空里。易情倏然回首,却发觉他与秋兰已悬在大梁城上。脚下廊墙如九曲迷宫,摊棚密如星点,硕大的鬼王亦在下方。
祝阴凌空而立,红衣飞荡,像一片飘在风里的赤色枫叶。他伸掌轻轻一抬,便驱风将他俩托在空里,避过鬼王疯长的肉臂。
秋兰惊叫,却又怕又惊奇:“我…我们在飞!”
“师兄真是不中用。”祝阴徐徐地叹气,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微笑,“每每到这紧要关头,师兄便只会临阵脱逃,做缩头乌龟。”
易情大恼,也顾不上头脑迸裂似的剧痛,在风里手舞足蹈地向他唾骂,“逃你娘的头,你才是个不中用的熊孙!要不是我,你还不过是一滩被鬼王碾成的肉泥!那鬼王厉害,能把你一下便压成薄饼!”
红衣门生听不懂他的话,只是一面微笑背手,一面摇头。
“何况,你不也逃到空中了么?”易情又朝他吐唾,“你才是个包!”
祝阴说:“这不是逃,祝某不过是在一边观察,一边思量。”
“思量甚么?”
“在想如何将这鬼王一击毙命。”祝阴说,款款伸手,红袖飘摇。他的手苍白而骨节分明,指尖白玉似的润泽。他的掌心朝向在大梁城中肆虐的鬼王,五指缓缓收拢,刹那间,风雨晦暝,巨大的涡旋自脚下涌现。
“一击毙命?”易情急得发笑,“你没被它一击毙命,已算得好事了!”
正在此时,呼啸的狂风从四面狠压胀裂的鬼王,将那肉瘤样的身躯愈挤愈小,将遮天蔽日的巨躯拢得犹如芝麻点大小。
易情看得目瞪口呆,却见祝阴倏然握拳,一道响遏行云的巨响过后,盘踞在大梁城中的鬼王便被狂风猛然挤裂。碎肉四溅,半空里淅淅沥沥地下起血雨,水磨青砖的隙里一片猩红。
鬼王竟在祝阴的轻轻一攥下如土瓦崩坠,灰飞烟灭。祝阴的宝术果真登峰造极,仿佛九天之下的诸风都由他驱使,他便是掌风的神灵。
“…真奇怪。”
半晌,易情才喃喃道。他望向祝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当初的我…为何要救你呢?”
第三十一章 血雨应无涯
话音方落,却见脚下突而云动风涌,方才被祝阴驱风捏碎的鬼王血肉止住飞溅,悬在空中,一点点回吸。破碎支离的肉躯仿佛被无形的手拼合,巷陌径道重被充塞,鬼王复归原貌,肉臂如花轮怒绽,瘤肉上生着丑陋而细小的耳鼻,枝芽般的小脚在风雨中轻颤,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祝阴倏时面色煞白,似是不曾预料到鬼王竟一击不死。易情也汗透重衫,慌忙道:
“师弟,那玩意儿又长回来了!你再将它捏一捏!”
红衣门生也淌冷汗,道:“这鬼王凭风捏不死,再杀它多少回皆是白费。”
“不是罢,你不是有六臂三头,无所不能么?”易情叫道,“难怪你会被那鬼玩意儿碾成肉饼,我白期待你了!”
仔细想来,若鬼王真的能让祝阴拿一只手便碾死,这小子当初也不会惨死于自己面前。易情急得目眦尽裂,却听得脚底有呼啸风声,似有巨大涡流在城中旋动。
低头一望,却是将两人都骇得心惊胆寒。一张硕大无朋的巨口猛张,覆过整片大梁城,白牙森森,像窟顶凝结的冰棱。
巨口开始吸气,似要将苍顶吞咽,流云急涌,狂风怒嗥,两人被骤风撕扯,直直坠落,一颗心似要从喉中跳出。秋兰搂着他,一个劲儿地打抖,易情急往祝阴处瞥去一眼,却觉天辽地阔,何处都不见那赤衣少年。
易情将头拼命拧过去看,几乎要把颈骨扭断,方才发现浩渺苍天里有一点血滴似的人影。祝阴飘在空里,手足发力,银牙紧咬,灰黑的瓦片、石屑在他周身落叶一般打旋,他全力驱风,却似也抵不住鬼王一吸之力。
祝阴飞在空中,一颗心突突跳动,浑身似提在冷水盆里一般,他不自觉伸手摸上缚眼的绫带,犹豫着要不要将其扯开。
记忆飘荡回悠久的往昔,他随着清风游落咸池之畔,荷衣蕙带的神灵坐在水边,长垂的乌发如瀑,在水中漾散。神灵开口,声音清灵,像玉磬殳击一般清脆地在耳旁震鸣。
那时,神明对他说:
“从此往后,汝将长暝,不可视天,不可看地,不可见人。双眼每度开阖,汝将更远宸霄一分。”
这是神明给他的代价,自那以后,他便用红绫束起双眼,不再视物。他的宝术与两眼息息相关,阖眼便似将血脉中流淌的阳气阻遏。既然做了目盲之人,宝术便似被一分为二,他只能施展其一,再不能动用第二种宝术。
神灵的言语仍犹洪钟贯耳,震涤心头。祝阴正神出天外,却忽觉袍袖一紧。是易情拼力动作,在烈风中游到了他身边,抓住了他。
易情目光凛然,风滚过面颊,连开口都变得艰难,他嘶声对祝阴喝道:“发甚么呆呢,鬼王准备来吃咱们了!”
鬼王张着血盆大口,腥气漫天掩地。从它的喉间能望见沸腾的血泡,像枝头密结的硕果,下一刻又绽裂破碎。祝阴眉关紧蹙,咬着牙道:
“那有甚么法子?祝某的宝术对它不起效用。这世上本就有着相生相克的道理,火能克木,水能克火,抵敌不过的自然敌不过。”
“那就往下跳!”易情叫道,“别驱风了,我俩直接跳下去!”
祝阴对这提议不明所以,似是有些犹疑不决,底下便是深渊般的大口,鬼王的腹中似有森然白骨,那是千万生灵的坟茔,被吞噬的怨魂挤簇着悲鸣。正犹豫时,只听得易情冷不丁地道:
“…你是自天廷来人间除魔的灵鬼官罢?”
头上似被猛敲一记,仿佛有未泮的冰水灌顶。祝阴如遭青天霹雳,缓缓抬脸,向着易情。
“别问我是怎么得知的了。”易情说,“你那心爱的贴身枣木牌上上写得一清二楚。你是从九霄上降世的神将,投胎到了凡间,花了十数年长成这寒碜样儿。但你还没忘记罢,你的职责便是降妖除魔。哪怕是对上鬼王,也绝不能退却。”
易情又扭头定定地看他,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祝阴尚未从被发觉身份的震惊中归复心神,迟疑片刻,咬牙点头:“是。”
“那我和下面那丑玩意儿比起来,哪个更讨人嫌一些?”
沉默片刻,祝阴笑了。那笑容倒不似往常般虚与委蛇,倒像芜田里开出一朵小花,清清淡淡的,却有掩不去的炳丽。“师兄自然是比它好看一些,可却要比它讨嫌得多。”
易情哼了一声,却也咧嘴笑道,“净说些瞎话。你先别急着嫌我,咱们专心对付下头那丑东西,账往后再算。”
明明是危急关头,祝阴却也在笑,说:“祝某是瞎子,向来是只说些瞎话的。”
袍袖忽而一松,指尖突地被温热的掌心攥住。祝阴心尖一颤,却觉在横荡苍穹的天风里,易情在向他决毅地笑。
真是奇事,明明他此生最痛恨妖鬼,还觉得师兄也是这等不洁之物,按天廷灵鬼官的使命理应将其祓除。可在两手相触的一瞬,他竟不觉污秽,心中反而明净无尘。
“信我,师弟。”
易情凝望着他,漆黑的眼里似淀入了沉沉夜色,明润的光泽像一弯小小的月牙。
两人在疾风里飞旋,纵横的坊墙与起伏的山峦如棋秤般在身下展布,急风掠过他们的身躯。祝阴沉下眉,犹豫半晌,指尖微微回扣。
他说:
“好。”
一刹间,周天的疾风尽散,托举三人的风流倏然消弭。众人如断线的风筝直坠而下,袍袖猎猎作响,身子骨几近脱散。
鬼王的巨口愈来愈近,易情与祝阴皆面带薄汗,秋兰闭眼蜷身,不敢再看。尖牙欢喜地打颤,糙舌上的斑苔是自惨死之人身中淌出的血迹。弓荼嘬着气,唇齿略略开阖,似是在口齿不清地吐字,易情看着它的舌尖频点上颚,齿缝间喷吐着含糊的息声。
它是想要说甚么吗?易情心里忽地一乱。鬼王硕大无朋的单目滴溜溜转动,目光追逐着祝阴的身影。
弓荼似是在注视着祝阴,肉臂欢欣地高张,像密麻绽开的花蕊。他们向着黑渊似的巨口坠落,心也摇坠不歇。祝阴攥着他的手,手指冰凉,从指腹似是能摸到些微的脉搏,一鼓一动,恰与心跳相合。
祝阴心跳极快,这样落下定会被鬼王一口咽去,也不知师兄是想了甚么法子,能从鬼王手中脱身?
正踌躇间,三人已落入昏黑巨口之中。肉舌如鳄浪般腾涌,破裂的血泡里伸出黑的臂肢,染血的手牵住三人袍袖,欲将他们拽入鬼王喉中。
即将被血沫吞噬的最后一刻,祝阴终于破去面上从容神色,惊叫道:“…师兄!”
易情虚汗连连,却勉强扬笑:
“不急!”
一道白光忽如巨剑劈裂长空。
那是一道割裂雨幕的闪电。一声霹雳之下,天地似是为之惊变,鬼王忽而长声痛嗥,隆起的肉躯被白电劈裂两半。鲜红的血汁四溢,在乌天下化成淋淋血雨。
“宝术,石火电光。”
一个声音沉静地道。
细密的雨声之间,一个人影踏着铁屐走出。玄衣如乌云似的飘荡,鲜血在黄金面上迤逦地勾勒,银鎏金的降妖剑泛出如星寒芒。他身蒙灵光,漫天风雨都似为他停滞。
那人望着鬼王散落的一地血肉,面无表情,却在狼藉之中驻足弯腰,珍重地拾起一枚脏污的枣木牌,用袍袖细细抹净其上的血渍。
许久,那无风无波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涟漪。灵鬼官白石将那枣木牌翻过来,扯去其上的纸封,仔细地摩挲着其上的篆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