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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192 2026-08-05 21:06

  时至黄昏,薄雾暝暝。妇人总算死了心,失魂落魄地抹着泪,缓缓地行出月老殿,影子在她脚下蜿蜒,醺醺然地汇入松林清荫之中。远眺着她离去的身影,易情望向天穿道长,问:

  “师父,若是她真心想要一个孩儿,天书是不是也能写得出来?”

  天穿道长却背着手,神色清淡,“不要拿旁人的愿望作践自己。拿天书赐生,可是逆天行事,不知要付多大的代价。咱们只取了她们几个钱,何必要为其搭上一条命?”

  易情咧嘴笑道:“师父,原来您还会关心弟子性命。”

  白衣女子只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便提起伞,欲行出月老殿。易情捡起靠在柱边的拨火棍,一瘸一拐地跟上她,口里仍旧喋喋不休:

  “不过呐,我瞧那妇人盼子心切,磕头时额上都磕出了血,看着是真想同她那夫君留下昆裔。是不是师父不曾食过人间烟火,不晓得她的急切心思?”

  天穿道长倏然止步。夕晖宛若轻纱,笼在她素丽的面上。她忽而道:

  “我有孩儿的。”

  易情瞪大了眼,目光不自觉地流连向她平坦的小腹,那儿何时孕育过一个生命?天穿道长却戛然掐灭了话头,不再言语,踩着石阶向下行去。易情怔了半晌,连支着身子的拨火棍也抛了,趔趄着赶上前去,叫道,“不是罢,喂,师父,你甚么时候有家室的呀!”

  他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天穿道长身后。天穿道长将泥猴儿似的他捡回,带他在天坛山上犁田、浇菜、摸鱼捉虾子、画道符,天穿道长就像他的一片天,像他的生母。

  “呃…师父,您的那位……师娘,不对不对,是您那口子,究竟是谁呀?我怎地不曾见过?”易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天穿道长闭口不言,神色冷肃如坚冰,快步从他身边行过。

  “师父,您就告诉我罢!”

  白衣女子冷冰冰地道:“没那个人。”

  “那您的孩儿呢?”

  “死了。”

  易情说:“噢……您,您节哀。”他隐约觉得,天穿道长似是有许多事不愿同他叙说,关于这人世之事,还有她的往事,这些秘辛皆蒙尘在她心底。

  正神游天外时,他却见天穿道长在石阶上驻足,回过身来。她的神情依然是澹泊的,远山眉舒扬开来,道:“说起来,你今日到这月老殿中寻我,是为了治头痛一事罢?”

  她不提此事倒好,一说起这事,先前被极力抑下的头痛忽又如潮袭来,犹如惊雷般在头脑中炸开。易情冷汗涔涔,禁不住弯下身子,扶着脑袋呻吟起来。

  那痛楚是自魂神中降下的痛苦,浑身都似被利刃劈开。无数幢幢鬼影在眼前盘萦,世界仿佛裂成无数星屑,在面前飞舞盘旋。

  在无边的痛楚之间,他落入了一个暖热的怀抱。

  易情竭力抬眼,却见天穿道长不知何时已回过身来,将他拥在怀里。

  素色的系带上以银线绣着曲绽的槐花,绸衫上似飘来白梅、牡丹蕊末研成的冷香。易情觉得自己像被一块寒冰相拥,但这块冰却温暖如春。

  白衣女子闭着眼,轻声哼起小曲,缓缓地摩挲着易情的头。那似是娘亲给襁褓中的婴孩哼唱的软调,像丝绸般滑过耳畔,落入心底。

  奇的是,易情的头痛似是减轻了几分。

  他心里忽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仿佛许久以前,也有人向他唱起如此一支柔软的歌谣。

  突然间,天穿道长放开了他,温暖消失了。

  “头痛好些了么?”她问道,神色冰冷如初,仿佛方才的温柔不曾有过。

  易情木然地点头。

  天穿道长冷淡地道:“那就成,若是还痛,你就自己看着办罢。”

  说罢,她便一拂白袖,头也不回地往石阶下去了。

  第三十九章 杀意何纷纷

  茅顶上有一个破洞。

  破洞里是一片如帕子般小小的天穹,时而透出明净的星蓝,时而是墨色的漆黑,风和雨会于其间悄然钻落。养伤的时日里,易情闲得无事,便会仰头瞧看。缥缈的云彩之上藏着绚丽辉煌的紫宫,而他却只能卧在九重天之下的一蓬茅草间,百无聊赖地远眺。

  他本该静养,却总挨观中众人指使折腾,天穿道长常唤他去月老殿中帮女客们画红线,微言道人又揪他去以血画法。于是他胸前的剑伤仍旧血肉模糊,头痛也时好时坏。

  起先微言道人还给他送过几瓢疗伤金津,后来竟似将他抛至九霄云外,忘了个干净,再也不曾造访过他这寒舍,天穿道长更不会来主动探访。他行出茅屋门,时常觉得四周清寂,杳无人烟,眼前尽是茫茫白雾与迷蒙的云水,没有尽头。

  虽是夏时,可入了夜,天坛山中便会寒冻难耐。易情冷得辗转反侧,索性爬起来,支着拨火棍去寻三足乌。这鸟儿自称是太阳里的赤乌,抱起来确也如手炉般温暖。易情捡到它的那段时日里,他俩常裹在破蒲席里依偎着入眠,如今少了它,夜里更为难捱。

  黑漆漆的松林里,只有飞旋如星的萤火与他一路相伴。易情寻遍了无为观,最终在玉兔的寮房里寻见了它。寝寮灯烛荧煌,映得幽林犹如白昼。雕璃龙凤的围子床上,雪团似的玉兔正小心翼翼地在丝衾间蹿动,三足乌正气恼地追扑着用喙啄它。

  可不一会儿,那一鸟一兔便又会甜蜜地贴在一块,你侬我侬。易情在墙边听了些时候,依稀听得些它们间的细语,大抵是在发问为何对方在天廷时鲜少与自己相逢,旋即便是发腻的欢叫声,蜜里调油。易情站起身,在指尖吐了点唾,将窗纸点湿,只见它俩在丝衾间像化成了一滩水,彼此相融,亲热地给对方舐毛。

  易情默然无言,三足乌口口声声地说它俩是死对头,在他看来却不然,它俩分明是老相好。

  观里的众人似是遗忘了他,除了秋兰。这妮子身上有股第一眼看不出来的缠人劲儿,她就住在茅屋边的草棚里,每日在晨光烂昭时登门,叩着柴扉喊他道士哥哥,甜丝丝地说心里喜欢他。

  但易情只觉莫名其妙,他只不过顺手搭救了她一回,值得她如此倾心么?有一次他回绝了秋兰,扭身欲走,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她,可一转眼,却发现秋兰眼睛红红地望着他,晶珠样的泪花落下来,在鹅黄衫子上染出一粒粒豆大的水渍。

  观中的日子依然清苦而寂寥。易情孤伶伶一人待着的时候多,便会躺在蓬草堆上眺望穹顶。思绪如天边的浮云般渺荡,他时常在想,从天廷跌下来后,他为何会回到观中?

  答案却是不言而喻的。

  他想再度踏入天廷,哪怕使尽一切手段。

  他回观兴许不是为了别的,便是为了借使故人之力,再次铸下神迹,重回云霄。这份渴求化作在心中灼烈燃烧的炽火,无时不刻不在灼烧他的心头。

  柴扉被轻轻叩响,躺在茅草堆中的易情倏然惊醒。

  转眼望去,晦暗的天光里,红衣胜血的祝阴正立在门边,手中端着木托。木托中盛着一只素三彩大瓷碗,盛着满当的药汤,一碟金红酥脆的卤香鸡腿,一只白馒头。祝阴向他微笑,开口却道:

  “师兄,你怎地仍旧抱恙?”

  易情见他前来,立马忍痛翘起二郎腿,假作得意模样。这段时日里是祝阴照料他吃食,这小子见他伤迟迟不好,约莫早起了嫌恶心思。

  可他确是救命恩人,祝阴虽不悦,却也不会同他翻脸。这师弟越不快,易情心中便越夷悦。

  易情说:“是呀,你也不是没见过我那伤。在心口上开了俩洞,十天半月能好全么?”

  祝阴微笑:“若是祝某的话,早好全了。”

  他垂着面,将木托上的瓷碗一件件摆在地上。易情飞瞥了一眼,那里头还有些生肌散剂,用纸包着。

  “你是神将,得天厚佑,怎么能和我这种卑贱小妖比?”易情晃着腿,向他招手,“好啦,灵鬼官大人,快把午膳呈上来罢。”

  他仰着面,一副拿鼻孔瞧人的模样。祝阴也只是笑,跪坐下来,将木托放在地上,缓缓推给他。易情忘乎所以地伸手一捞,却将滚烫的药碗捞在手里。他烫得咨牙嘴,低头一望,却撞上祝阴那满面含春的笑靥。

  祝阴说:“师兄须得吃完药,方才能用膳的。”

  一见祝阴,他头痛得愈加厉害。易情捏起了鼻子,伸手捞起了身侧的白茅,盖在身上,皱眉道:“我不要。”

  “不药难愈,这是世之常情。师兄若不乖乖吃药汤,祝某只得每日来送了。”祝阴喟然叹息,垂着脸。

  “噢,那岂不是正好?”易情又将身子翻过来了。

  “祝某以为师兄对祝某极厌恶,连一枚头发丝都不愿见到的。”

  易情说:“是呀,我讨厌你,你也讨厌我,这才是世之常情。我见了你,便会心促气短,欲要虚呕。可一想到你见了我,也会如骨鲠在喉,我便好受多啦!”

  祝阴站起身来,在茅屋中缓缓踱步。易情躺在茅堆里,向他瞪眼,像一条盐糁过的死鱼。

  这方寸之地只消几步便能走遍,于是祝阴很快在屋角发现了端倪。上回送来的粉彩碗被包茅覆着,倾翻在地。易情没喝他送来的药汤,全倒在了地里。祝阴弯下身,拾起粉彩碗,似有阴云在脸上流澜。

  “师兄,祝某晨兴夜寐,就是为了替您备一日的食膳,熬煮药汤。可您却不领情,竟将祝某苦心煎出的药全倒进了地里。”祝阴叹气,“为何要如此?”

  易情将两臂枕在脑后,朝他呸呸吐唾:“因为你这厮熬药时总加些山桃胶、木竹果,还将涂了朱砂的法用滚水浇烂了,融进汤药里去。我是个低贱小妖,吃不得您熬的辟邪汤的。若要吃了,便会两手两腿烂成泥!”

  他知道祝阴熬药费了大力气,可有些有祛邪之效的药汁他着实入不了口,一嗅到便会心门作呕,入了肚也会浑身难受。这便如拆东墙补西墙一般,胸前的伤虽是好了,可周身又愈发羸虚弱起来了。

  祝阴只是叹息,他的胸膛里似藏着叹不完的气。“师兄不吃药,病便不会好。这伤算得是师兄为搭救祝某而落下的,祝某不爱欠人情,若是师兄伤不好,这人情岂不是会一直欠着?”

  易情倒是很开心,两眼弯成月牙的模样:“那就欠着罢!”

  “不成。”祝阴却摇头,“祝某熬的每一碗药汤,皆是在千百种药材里掇菁撷华,怎能白费?”

  说着,他忽而弯身,牵起易情颈中铁链。易情陡然一惊,却已被他猛牵着链子翻了个身,趴伏在地,脸贴在泥地里,正凑在那濡湿的药渍之前。

  腰后突而一紧,祝阴足上蹬着的马靴已然紧紧踏在了他脊梁骨上。祝阴笑容明净,高高在上地道,“若是师兄下回再将药汤倒在地里,我便要您将这地上的残汤吃净。”

  他俯下身,轻声问道:“师兄,知道了么?”

  易情被陡然掀翻,愣了一愣,倏尔却心头火起。不就是一个自天廷下来的灵鬼官么?同他傲气甚么?他还豁出性命,替灵鬼官除了只鬼王,怎地就当他是一块踩在脚底的烂泥?

  他瞧这厮约莫在天廷也混得坎坷,这才被逐下凡世来除妖。他自认混得潦倒,可祝阴大抵也是落魄的,若是顺风顺水,决计不会被太上帝派下来。他两人一个是卑贱妖鬼,一个是傺小官,简直是一对歪瓜裂枣,半斤八两。

  “谁要你这么待我的?”易情艰难地抬脸,叫道,“我可是你师兄!”

  他愈要逞出一副凶恶模样,就愈是可怜巴巴。

  祝阴笑容可掬:“祝某也可是灵鬼官。天廷有杀鬼令,定鬼名后七日不灭,便会有灵鬼官众前来剿杀。祝某不仅未杀师兄,还将您好生养着,真可谓是仁至义尽。”

  易情挣扎,忿然地叫道:“我不吃!你这黑心玩意儿熬的药汤,谁要去阴府探亲,便要他吃去!”

  喉间铁链倏然一紧,易情如一条咬钩鱼儿般被提起。冰凉的手探上他颈间,易情艰难地回身,祝阴已然伸手扼住他脖颈,缓缓收紧。

  那滑而凉的指腹仿佛胡霜寒冰,不带一丝暖热。祝阴掐着他的颈脖,将他一点点压进蓬茅里,神色温柔如水。易情眼前发黑,只觉颈脖子上似爬过溜滑的毒蛇,蛇腹将他裹住,缠紧。

  昏眩感如海潮般泛来,他似被拖进水底,不得呼吸,无力挣扎。黑茫茫的视界里,他仿佛在隔水望着祝阴,那一袭红衣像炉灰间的火炭,燃烧着最炽烈的血色。

  “师兄若不愿吃…”

  祝阴轻轻地叹息,“那祝某便只能扼昏师兄,再给您将药喂进去了。”

  第四十章 杀意何纷纷

  低狭的茅屋中,祝阴缓缓松手。

  易情滚落在茅草间,已然被扼得昏厥过去。

  他面色凄白,发丝散乱,身躯消弱,方才狠掐着他时,祝阴觉得仿佛是在拎着一张薄纸。红衣的灵鬼官静默片刻,从系带上抽出银鎏金的降妖剑,将剑尖抵在他胸口。

  一手持着降妖剑,祝阴一手解开易情松垮的大襟,衣底净白的肌肤露出,胸口的剑伤鲜红刺目,犹如一朵未谢的金罂花。祝阴将剑尖抵在他胸膛上,轻声道:

  “开。”

  剑尖生出明后如蛛网的光痕,游走易情诸身。魂心在剑底浮现,仿佛一枚泛着幽光的随珠。祝阴低声自语:

  “师兄,您究竟…是甚么妖怪?”

  他想用降妖剑划破易情身上障眼的术法,逼这小妖现出原形。可不论如何劈画,皆不能让易情现出妖体。祝阴伸手抚上降妖剑下的魂心,那像是一轮明日,温暖和煦,却似有所缺损。

  魂心是人与妖、甚而是神官皆会有的魂灵的实体。降妖剑贴在魂心,祝阴聆听到了魂神的回声,回声杳杳落落,犹如天宫上的仙音。它告诉他,此人正是文易情无疑。文易情的生魄残缺不全,似是有人残忍地挖去了数块。一块在鼻,一块在头。于是祝阴突然惊觉,他的师兄鼻不能嗅,还时而会涨脑昏头。

  红衣如火的灵鬼官附在昏睡的白袍少年身上,手持利刃,悬剑欲刺,却还是静默了良久。

  杀,还是不杀?

  他抚过幽然如鲛珠的魂心,聆听着属于文易情的魂音,只觉心中仿佛泛起鲸波鼍浪,惊疑不定。这是文易情,是他一直在寻的人物。可这却又是一只法力低微的小妖,身体羸弱,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其手脚拗折。

  天廷有令,定下鬼名之后,七日内若不杀鬼,便会有灵鬼官众自天顶降下。以缚魔链镇锁精怪,以降妖剑刺破妖鬼魂心。他的师兄连他都尚且难以抵敌,怎能敌得过浩浩汤汤的神将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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