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听眼眶就红:“本来孕期是很长的,现在时间来不及,要催孕,这样Omega和胎儿都很脆弱,很容易就……”她背过身擦了擦脸,“真不知道假如没能践行预言,会发生什么事……”
欧石南安稳道:“没关系的,艾……Father能够一次缔造世界,就能再一次做到。”说到这里欧石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和你们一样,虽然我不是这里的人,但也一样是这样被创造来到的。我们是兄弟姐妹。”
女人强打精神笑了下,走快两步为他拉开孕管中心的大门。
大门一开,欧石南就被扑面而来的繁忙嘈杂声惊得心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还好女人拽了一下他,他才跟上去。
他经过前台,前台两个接线员忙得脚不沾地,不停地接电话,除了登记事宜还需要转线给各处急救中心,转不过去的时候还需要指导对面如何接生,他们头顶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屏,显示着本年度的新生儿数,数字有增有减,实时变动。走廊上也全都是病床,Omega躺在床上捧着大肚子叫疼,很多不过十来岁,也许是刚刚分化。走过一间活动室,里面除了摆的病床,还专门腾出一匹区域有医护在讲话,围着他们坐了一圈怀孕的Omega,在听他们讲“艰难时刻,共渡难关”,“为世界、为后代、为人类”,英雄Omega抹泪鼓掌,电视里有声势浩大的表彰和动员节目,一幕幕感人的画面伴随着悲壮的音乐,画面上无数普通人前赴后继,Omega勇敢地站出来,承担自己的责任,没生的现在生,生一个的继续生;越来越多的Beta志愿选择成为Omega,画面上戴着氧气罩的他们对着镜头比出大拇指;Alpha在画面中任劳任怨,扛起照顾家庭的责任,采访时他们说不苦不累,谁不是为了家,为了子女,为了全人类呢。新闻最后,凯恩独坐长桌后,显得寂寥坚定,沉痛却有力地向大家保证,一切终会重归平静,没有任何困难能够消灭人类,我们曾战胜过厄运,顽强生存,重塑文明,重拾信念,薪火代代相传,英雄永垂不朽,时代愈艰,愈是人类群星闪耀时。最后画面给到市中心那个伟岸的厄瑞波斯雕像,他孔武有力,时刻准备战胜一切灾难。
背上的男孩醒了过来。
欧石南把他放在女人指的床位上,编号184897,女人更新了他的孕期状态,床头红色的灯变成了绿色。
“你叫什么名字?”欧石南小心地坐下,尽量不蹭到后面的床位,这里非常拥挤。
男生还在跑神,有点发愣,喃喃地回答:“诺亚。”
欧石南给他接了杯水:“诺亚,你先休息一下,你的Alpha呢,我去找他来。”
诺亚摇摇头:“没有。”然后他突然哭了起来,捂住自己的脸抽泣,水也洒在了地上,欧石南手忙脚乱地收拾,还安慰道:“别担心,我去找他,我可以找到的……”
“不是的。”诺亚擦擦眼睛,“我没有Alpha,孕管中心的都没有,我们是接受捐赠A分子生育的。”
“……”
“可是,”诺亚其实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Alpha,他懊恼地锤了一下床铺,“我真没用,大家都在帮忙。”
欧石南又给他倒了杯水,看了看周围,才小心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诺亚睁大他圆圆的眼:“当然了,人人都要出一份力,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刻了。”诺亚转头望向窗外,“你看我们的天,这或许就是末日了。”
欧石南不太理解,他没有学过历史和文学,不懂生命意义和文明传承,他猜想一个族群必定有一个族群的共同记忆,对于诺亚他们来说,濒临灭绝的回忆就像遗传基因,在他们血液里代代传承,他不理解这种危机,但诺亚他们则铭心刻骨。但或许有些东西是共同的,他也曾经只是读过几句诗就被莫名的悲怆震撼得肝胆俱颤,那一瞬间他似乎理解到“生命”的边缘,再迈一步这宏大的概念就会把他彻底催毁。此刻他望着诺亚,有种强烈的共鸣。
他站起来,眩晕了几秒才向外走去。嘈杂的医院里,Omega们自愿等在病房,等一管不知道谁的A分子注入,然后在短短几天内迅速怀孕,为世界诞下新生命,传承至今为止人类的一切努力,有新生就有希望,璀璨星光就此亘古不灭,他们的脸坚毅决绝,视死如归。此时此刻,放弃安逸、爱情、憧憬和尊严,献出自己的人格,献出自己的身体,成为文明和世界存续的容器或许这比放弃生命更加艰难。等待、等待,等到春暖花开,阳光重回大地,生命蓬勃自由。
欧石南望着喧闹的孕管中心,久久难以平静。
***
另一边,安德烈自从坐下来喝茶,就总觉得四周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就算他再这么有魅力,也不至于被这么盯。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随便找了一个凶狠的男人,对着平静地看了回去。男人顿了几秒,默默转开了头,却小声对着同桌的人说什么。
安德烈低头看报纸,大幅大幅的宣传照和激扬文字,他看一眼都受不了,这世界像疯了一样的要新生儿,看了觉得真可怜。这样他大概也能猜到这些人看他做什么,他很久不出门,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已经到了平民动武的阶段,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还是离人远一些比较好。
于是他在桌上放下钱,准备起身走人。
还没等他动作,后面来人一把按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按住桌面上,带翻了热茶,另外两个人一人一边拉住他的手臂。
来人凑近他:“别急,只是看看你是不是Omega。”
安德烈挣了一下,没挣动,他妈的,这里的人打架就打架,为什么要放信息素。
“我是。”他只能作缓兵之计,“我怀孕了,小心伤到我孩子。”
后面的人笑了下:“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你要是真怀孕,腹部也太平了。”他说着扒开安德烈后颈的衣服,手指在他脖子后面打转,莫名其妙地刮了一下他某处的皮肤,安德烈当即打了一个颤,浑身上下酥麻一阵,后面的人直起身子,对其他人说:“还是个处。”
安德烈觉得好笑,笑了两声,压他的人手劲更加用力,热茶流到他的脸下。
“笑什么?”
“处子……”安德烈很怀念,“我从十五岁就没听过这种称呼了。”
后面的人恶狠狠地用大拇指摁住他后颈的那处皮肤,安德烈呜咽了一声转动头,额头抵住桌面,颤抖不止,他听见后面的人笑起来,又用力拨过他的脸,非要他白皙的脸蹭在灰褐色的桌面上。
安德烈的眼神对上了正在擦杯子的店主,问道:“老板,帮个忙吧?”
店主耸耸肩:“世道艰难,你不该自己出门的。”
“……好吧。”有个男人低下头嗅他的后颈,鼻息喷在他那处皮肤上。
“去后面……”后面的人们试图带他起来,“走……”
有个男人不放心,先低下头浅浅地咬了一口,用牙齿在他后颈磨了磨,如愿看着安德烈缩成一团,才稍稍放松手里的力道。
就是这一放松,手下的男人刀一样抽鞘而出,反身高抬腿,膝盖狠狠踢中男人的腹部,冲击之大,男人喷出一口血水,安德烈没让这血溅在自己身上,侧身躲过,抓来男人挡住后面人的一拳,接着把男人推开,后撤一步,一个高踢腿直接将下一个冲来的踢昏过去,然后转身对着一群人踹了一脚桌子,将后人暂时阻挡。
他几步冲到前台,翻身进去,从前桌下找出一把M1014,拿起来单臂上膛,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弹片四溅,人们抱着头躲窜,安德烈用另一手拿起柜台的酒向茶室扔去,用拿枪的手对着店主,笑了笑。
“宝贝,现在给我准备点东西。”
当他拎着一瓶XO、背着登山包、拿着霰/弹枪,把人都关进储藏室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一辆正准备发动的车,他走到车前,对着车远远地开了一枪,里面的男人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并朝店内看了一眼,男人的手臂上有和里面压住他的人一样的“民兵”组织记号。
“走出来。”安德烈动动枪口,“慢一点,让我看到你的手。”
男人慢慢地拉开门下车,安德烈让他转过身,把男人穿的夹克套在他头上,蒙住他的头,取下他腰间的两副手铐,一副自己带走,一副铐住男人,扔掉钥匙,然后一脚踹开加油口,让男人吸出汽油,然后把咳嗽的男人拉到一旁,让他原地转一百个圈。
安德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等油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潭,他转过身,最后抽了两口,把烟头随手向后扔去,烟头落在汽油上,没几秒就炸飞了汽车。
欧石南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安德烈飒爽潇洒地朝这边走,顺手拂了一下西装尾,低头点烟,身后汽车火光四射,轰鸣着响,最远处还有个蒙着头的男人在背着手弯着腰转圈圈。
安德烈看见他,朝他抬抬下巴:“来得正好,给我洗一下。”说罢朝巷子里走,欧石南不明所以地跟上去。
安德烈把背包放下,酒递给欧石南,西装半脱卡在手臂中间,转过身,朝他侧侧,低下头,露出后颈:“给我洗一下,我浑身发软。”
欧石南看过去,那里有一块被咬红的皮肤,还在渗血。
欧石南从安德烈的背包里翻出纸巾,安德烈两条手臂撑在墙上,低头看他:“不用擦了,直接倒酒吧。”
“那怎么行。”欧石南站起来,先用纸巾擦掉了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对着伤口倒上了酒,疼得安德烈嘶了一声,他赶紧收了手。
安德烈声音有点发颤,看起来确实身体软,他费力地撑着墙,指点道:“拿把小刀,剜一层下来。”
“那怎么行。”欧石南不愿意。
安德烈踢了一脚包,叫他拿,同时自己站不稳,决定靠着墙坐下来。
欧石南看他状态实在不好,只能照他说的做,拿出小刀,紧张地坐在安德烈对面。安德烈这会儿头都太不抬起来,浑身通红,欧石南把他放在自己的肩膀,用搂抱的姿势可以清晰地看见安德烈的后颈,那一层最上面确实是紫红色的。
他往小刀上倒了酒,又用火机烧了烧,拍了拍安德烈的背:“开始了?”
安德烈轻微地点点头。
他把纱布垫在那块皮肤周围,用小刀刺破皮肤的时候听见安德烈闷哼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听安德烈说快点,才继续往下刺。
“其实你应该去医院。”
“不去医院。”
欧石南不说话了,继续划开皮肤,他看见安德烈的手抓着地面,蹭出指甲的血,发觉安德烈好像很能忍痛。他咬咬牙,开始沿着那块紫色的肉划,划出一个弧度才好整块剜下来。安德烈在他两条手臂里颤抖起来,额头的冷汗浸湿了欧石南的肩膀,嘴里有些胡言乱语,刚开始欧石南还不知道安德烈疼得有些晕厥,还问他在说什么,却没得到回应。
他在安德烈后颈划出一个锥形,准备剜出,这段也许是最疼的,他听见安德烈的声音大起来,安德烈的手也抓上他的衣服,额头死死地顶住欧石南的肩膀,在求饶:“别……别……”欧石南不敢再动,安德烈还在说,语调软绵绵没什么力度:“求……求你……”这时欧石南明白他确实没什么理智,就轻声告诉他:“现在不能停,很快就好。”说着他按住安德烈的头,把那块肉挑了出来,然后迅速给伤口止血。
安德烈除了最后那一下几乎从他怀里挣出去,后面几乎就一动不动,欧石南也没动,等着安德烈清醒过来。
他抬头看天空,第一次意识到安德烈原来是个在忍不住疼痛时会胡乱求饶的人,想到这个他笑了下,看吧,人和人相处久了就会了解的多一点。
安德烈动了一下,欧石南拍拍他的背:“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安德烈撑起身体,嘴唇苍白,盯着欧石南晃了一下神,然后说:“艾森……”
“……我不是他,他不在。”
“不,我是说我们得去找艾森,确保他没事。”
“噢,对。”
欧石南扶着安德烈站起来,给他递了瓶水。
安德烈靠着墙喘了一会儿气,然后扭头看欧石南,笑了笑:“你也变可靠了嘛。”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温柔,欧石南抿抿嘴转开头:“……也就还好。”
***
艾森躺在沙发上,侧着身子撑着头,正看得津津有味,电视被人关了。
他转过头,凯恩放下遥控器,背起手,面无表情:“Father,我们聊一下吧。”
艾森扫视了一下凯恩身后数十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女人,笑了下,站起来,扎起他的头发:“终于。”他朝旁边伸伸手,“请。”
留其他人在客厅,两人坐在靠内一点的会客室,这里角度很好,外面的人可以看清里面,也可以在有紧急情况时快速冲进来。
“您来有什么目的呢?总不会为了旅游散心吧?”
艾森朝外面举举杯子:“帮我倒杯酒,”他转向凯恩,“你要什么?”
凯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艾森又朝外面的人说:“他要和我一样的。”
众人看向凯恩,凯恩点了一下头,才有人走进来给他们倒酒。
酒倒完了,艾森拿起杯子喝,凯恩又问了一遍他的问题。
艾森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过了几秒钟才说:“我什么都知道,凯恩。”
凯恩皱紧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你对我们有什么意见吗?”
“你声音这么高干什么,吓到我了。”艾森抱怨起来,又喝了口酒,不急不慢,“这么多年,你们家族尽力了。”
凯恩脸色很差,但他的眼神仍旧出卖了他听到厄瑞波斯的这一句“赞扬”有多么激动,尽管他此行来是为了跟艾森对峙。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东西,那本来就是一趟短行,我不能在非我时间的地方停留太久。”艾森回忆起来,“我留下了几本光学和电学的书、一本《人能自主选择而负担道德责任吗?》、一株盆栽、一颗网球、一把小提琴、一条十字架项链,哦,还有一张我大学班级的座位表虽然我没怎么去听过课。现在回头看看,你们能靠这些重新组建文明,也是有点意思,只不过没什么逻辑。”
凯恩低下了头,他喉咙动了一下,这久远的历史让他有种无法解释的、遗传自上古的动容,似乎他们的文明被神真正照耀过:“Father......”
“我知道你们有棵树。那是照着我的盆栽做的吧。”艾森打断他继续说,“为了填补我留下的空白,你们做了很多工作。生命总是很神奇,总是能找到生存的方式,既然有自然选择,就总有适者生存……哦,你可能没听说过,这是进化论。”
凯恩不知道这场谈话向何处发展,他只是看着年轻的艾森。
这个年轻人,曾经一手创造了他们的文明。
“太多的空白,太多无法解释的玄机,”艾森搔了搔额头,“我们也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不过因为我们没有你们这种遗传厄运的恐惧,倒也不必万事刨根问底。所以,也正常,它们出现的时候,一定给你们带来了很多慰藉。”
凯恩的脸色变了变。
“那棵树保佑你们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艾森盯着对面,凯恩却不开口。“先是让你们怀上它们的孩子,婴儿藏匿在人类腹中,落地的混血儿都是半人,控制孕期长短、生育时间、生育数量,一代一代更新下来,当它们的数量足够多时,就可以占据这条时间线。凯恩,你们和魔鬼做交易,有没有想过后果?”
凯恩的呼吸顿错了两秒。
艾森喝他的酒,不慌不忙地等着凯恩开口,他朝窗外乌云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前堂威风堂堂的护卫,任由沉默蔓延。
凯恩握了握拳,又放开,伸手去口袋里抽出手帕,拿出来却不擦头上的汗,握在手里,攥了半天,又放了回去,拿起自己的酒,也喝了一口,他浑身透出一种“既然如此”的坦荡感。
“有一天,你走了,你把东西留下来,然后消失。一开始一切都正常,原本仅剩的六百多人中添了十三个人,人们就像走在钢丝上,祈祷新生儿不要死去。十三个人中,五岁前就死掉了九个,剩下的,只有一个长出了生育器官。历史不会写这个。”凯恩看着他,突然苦笑了一下,“对你来说很简单吧,你周游宇宙,路过而已,随手拯救人类,然后呢?生存很艰难的,Father,你知道人们要付出多少代价才有今天吗?越文明,就越觉得一切混沌。神是个好东西,你厌恶的、恐惧的、不理解的、想躲避的通通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一个合格的神,就是永不显露真身的神,一个符号,一个意向,一种感觉。
它们出现的时候,正是人们岌岌可危的时候,那时人们费劲心力维持一年十几个的新生儿,但是婴儿很容易死,太脆弱了,分化的时候还要死一批。而后它们到来,改变了新生儿的存活率。事实证明,只要活下来,人类就一定会昌盛。人们供养它们,渐渐地忘记它们是如何到来,写在我们家族的书里,一遍遍强调繁衍和守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