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基乌斯转头看看天空,乌云背后一道金光如箭般倏地划过,他的脸上顿失血色,“莱万德卡来了……”
***
战火纷飞中,另有两人同样不知所措。
安东尼在亲眼看到联盟为摧毁二百万“劣等人口”的准备后,已经走不动路了,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而欧石南也死一般地瘫坐在沙发上,任凭有人推门报告东报告西,任凭少将中将前来探视,他们俩如同两具行尸走肉,对外界的一切都再无反应。
外面动荡愈加频繁,大战小战不断,而后佩里切斯顿自杀,计划引爆新一轮的鏖战,这座象征着联盟的大楼,也称为各路地方军眼中钉,炮轰声越来越近,楼内的人越撤越少,爆炸冲击的烈焰已经烧毁了花园,摧毁大楼也是近日之事。
人员最后撤离的那天,少将来见安东尼,联盟的希望安东尼,呆望着窗外满目疮痍的城市,战火纷乱的街巷,哀哭声从远处幽幽地传进来。
少将站在他背后,“走吧,安东尼。”
安东尼死气沉沉地抬眼看他:“接下来,要去哪里苟活?”
少将瞥了眼同样沉寂的欧石南,又转头看向安东尼,语气饱含失望与悲哀:“安东尼,你为什么会……”
“对你们来讲,我太幼稚太天真了。”
少将朝前走了两步,也站在窗边向外看,看安东尼眼里的风景,他叹口气说:“你仁慈,正直,亲力亲为,我们都认为在联盟靠血和阴谋建立起来以后,需要你这样的人,来让一切平和、可延续。斗争要脏手,你做不来,不勉强,我们也希望交给你的是一个稳定的、准备好了的世界,可是安东尼,世事并不总如人愿,有今天,你也不必太自责。”
安东尼问:“那责你们可以吗?”
少将低头看他,不说话。
安东尼苦笑了一下:“你走吧,我要留下来。”
“你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你带伊特走吧,我弟弟虽然没什么用,但也害不了谁。”安东尼说,“我是个没用的继承者,失败的王子,应该跟城池一起死,假如我的子民在流血,我也免不了尽管他们并没有真正选择我。你们也会有新的‘安东尼’,再找一个继任者吧。”
少将蹲下来,扶着他椅子的靠手,盯着他问:“安东尼,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想停止这一切恨意和杀戮,我能做到吗?论影响力,我不如勒戈雷,论觉悟我不如切斯顿,我生不如勒戈雷,死不如切斯顿,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安东尼……”
“你走吧,我不会再当任何人的‘希望’了。”
少将望着他,好一会儿没有动,看着他疲惫痛苦的双眼。
而后少将扶着膝盖站起来,伸出手在空中停了停,最后还是放在安东尼的肩膀上拍了拍,上次他这么做的时候,安东尼还是个15岁的孩子,第一次听到大人们为他描绘的蓝图,那时他们描绘了权力、责任和荣耀,安东尼却一点笑容和兴奋都没有,这孩子那时候只关注到了“责任”这部分,年轻的眉头紧锁着,那时候大人们感到欣慰,欣慰于这个未来统治者的高尚品德,尽管少将已经隐隐觉得,这样的敏感与责任心或许是件痛苦的事。
现在少将摸着安东尼消瘦的肩膀,才猛然觉出一件事,这条他们描绘的康庄大道,对于安东尼来说,就是十多年赤脚踩在高空的荆棘条上,今朝,他掉了下来,为了不辜负所有人,他要做不聪明、不理智的事,他要把自己吊死在这上面。
少将放开手,说:“我会照顾好伊特的,送他远走。”
“谢谢。”
欧石南则一直靠在远处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完全不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事。
时间在这里好像停止了一般,最后一批撤离的人车声远去后,这里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秒针滴答滴答地走,连窗外的炮弹声都稍作停息,此刻安静比起坟墓都不遑多让。
突然欧石南站起来,大步走到窗前,看向外面,安东尼掀起眼皮看他。
欧石南指着远处冒出的巨刺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安东尼没说话,像是在缓慢地思考。
不知道为什么,欧石南突然想起以前好像有谁跟他说过什么家人是可靠的这种话。
安东尼问:“厄瑞波斯吗?”
欧石南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印象里,艾森似乎牵过他的手。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
勒戈雷从火烈鸟身上翻滚下来,落地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鲁基乌斯没落地,转头看了眼远处背后轰隆隆雷声中聚拢的乌云,以及在云后金蛇一样的闪电痕迹,对勒戈雷说:“莱万德卡来了。”
说着再次凌空,引走那气势汹汹的乌云。
勒戈雷从地上爬起来,冲进他最后的这个据点,而本该值守的人,却一个也看不见。
他进了前厅,偌大的吊灯轻微地摇晃着,他四下扫视,整栋房子空无人影。
“都没事,不过捆着放在楼上房间了。”
勒戈雷循声抬起头,看见安德烈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安德烈直起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勒戈雷盯着他。
“逃跑还这么明目张胆?”
安德烈手里玩着一把小刀,笑了笑,把刀收起来塞回上衣口袋,来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就要继续前进。勒戈雷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你去哪儿?”
安德烈看看他的手臂,说:“包扎一下你的手臂吧。”说着就要挣开勒戈雷,但未果,因为勒戈雷死死地瞪着他,如同一只愤怒的公牛,压抑着语气问:“你知道现在已经到什么地步了吗?你知道外面正在发生大事吗?你凭什么还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会死的,你、艾森、我们所有人,你他妈就不能紧张点吗?!”
安德烈的表情带了点困惑,又有点无可奈何的妥协,想了想说:“我试试吧。”
勒戈雷猛地甩开他的手,他的狂怒在安德烈这种人面前就如同一阵不痛不痒的小风,他再次见识到安德烈这种明月清风过大江的性格几乎已经到了如天高似地厚的容纳度,连艾森这种人人嫌恨的家伙都能包容得下,要让安德烈在意什么,真是顽石开花,湿木燃火。
但顽石有隙也会有花,湿木遇氧也能起火,安德烈这样的人,现在也要在炮火连天中去断桥,去等人。
勒戈雷突然觉得疲惫,他卯足气血,人生奋力一搏的终章今天上演,筹划如何去死他已经筹划了几十年,除此之外他就没有看过其他方向,漫长的岁月里他已经认为人生此躺一条路,咬牙咬得太久,绷太紧绷得太久,就好像他辛苦拉车登高峰,天险一样的山,他拉得人都要死了,身旁安德烈信步拾级而上,安德烈太不在乎,这让他倍感痛苦。
于是他问:“你能不能……你在乎什么?”
“我要去见个人。”平平常常的安德烈回答道。
勒戈雷苦笑:“什么都要结束了。”
“哦。”
勒戈雷看着他,垂下眼睛摇摇头,又抬起脸看他,如今他们已经差不多年岁了。
“如果有来生,”勒戈雷说,“希望能先遇见你。”
安德烈也不答话,笑了笑,穿上了外套。
他推开门,白昼的日光和爆炸的火光都一瞬照亮灰扑扑的房间,朦胧地勾勒出他的背影轮廓。
勒戈雷说:“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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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解放-3
洛斯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留下一串血脚印,他在大门口扑通一声栽倒,又撑着门框站起来,胡乱摸了摸脸上的血污,努力睁开眼,在房子里没有看到一个人。
他扶着墙向楼上走,走过第二个房间,看见了在里面喝酒独坐的勒戈雷,刚包扎好手臂,纱布和沾血的棉纸巾还在地上扔着。
勒戈雷听见响动,回头看了血淋淋的洛斯一眼,没有其他反应,又转回去继续抿酒。
洛斯干脆开门见山地摊牌:“对,安德烈是我找来的,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他指指浑身的血,“被叫下去挨了顿拷打,没办法,私自协助厄瑞波斯也算背叛的一种。”
勒戈雷自顾自地喝完这杯,放下杯子,拎过瓶子继续倒。
“那根刺是艾森吧?”洛斯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用镊子夹起棉球给自己清理伤口,“这么说他确实……下面也乱了,听说上面也乱了。你如意了。”
勒戈雷看洛斯:“谁不如意?”
“艾森有今天也是他命里有,他天生这样,遇狠就要比狠,非要跟人碰一碰,这里有个‘坟墓’,他不但不绕,非要来斗一斗,这种性格……我太了解艾森了,他小时候……”
勒戈雷撇撇嘴笑了,出声打断他:“你觉得他来是因为你设陷阱,不走是因为不甘心输?”
洛斯的手停了,看向勒戈雷。
“你是真的傻还是假的?”
“……什么?”
“你以为我跟艾森从没见过面,他就不知道是谁在跟他作对吗?这场棋局我跟他不必碰面,他也知道自己在对付谁,否则他何必费尽心思构建一个如此巨大的同频器。还刺?刺什么刺,他频都调好了,杜嘉塔拿他做实验的时候他也在调我们的频,第一个完善的信号就是那条监控外的速通网络,切斯顿死前用的那一条。没错,他来了确实就是死;没错,他确实不想躲要来和所有能威胁他的人斗一斗,但我们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要干什么?”
“同归于尽咯。”勒戈雷慢慢地喝酒,“有什么难理解的。”
洛斯听完一愣,而后皱皱眉:“不对,艾森不会跟人同归于尽的,或者说以前的艾森或许会,但现在艾森不一样。现在的这个艾森,惜命。”
勒戈雷转过头问:“因为什么?安德烈?”
“总之他不会的。”
“你很了解他吗?”
洛斯点头:“我很了解他。”
“是吗。”勒戈雷放下酒杯,整个人转过来看着洛斯,“那你知道吗?他如何把‘坟墓’的消息透露给你,让你以为自己骗他过来的吗?忒皮尔洛斯,在火星的时候,有三方势力注意到了所谓‘坟墓’的存在艾森、女巫,还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狂妄蠢笨的小恶魔,唯一的用处就是带我找到了艾瑞卡,帮我把艾瑞卡带到这里来。
我在这里准备好以后,艾瑞卡对艾森还不死心,想再见他一面,想和他进行一场‘父与子’的对话。所以我们送艾瑞卡回去,重启信号,让艾森回来找他‘苏醒’的儿子,而后‘正巧’格纳的时间线向艾森发出求救信号。那时候格纳还自作聪明地走两条路,在恶魔治下他们积重难返,生命已经很难靠自身迭代进行,于是格纳一边和我们保持联系研究移民到我们这里的可能性,一边求助于艾森。
但艾森是什么人,他很快就知道那个地方已经被恶魔占领了。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我允许格纳和他联系的原因,我知道以艾森的性格那个地方必定会被他扫平,完全不需要商量,艾森要保护全部时间线,为此根本不会在意毁掉一条,可惜格纳当局者迷,心存幻想。
用他们的时间线做开胃菜,重点的战场在这里。我相信,艾森在清除那条时间线生命之后,就发现和其联络的我们,也就是‘坟墓’了。
而他向来好勇斗狠,自视甚高,没理由不来最后一斗,赢了他就再没有弱点,输了他就死。”
勒戈雷摊摊手,“你看,世上还会有比我更了解艾森的人吗?”
洛斯道:“不,我认为他当时根本没想来‘坟墓’。也许后来……他改主意了?”
勒戈雷笑了,“洛斯啊洛斯,一个有了灵魂的恶魔真是最没用的东西了。你回忆一下,是谁告诉你‘坟墓’的位置的?”
“……”洛斯僵在原地。
“把灵魂还给恶魔,只需要一个普通的吻。”勒戈雷说,“艾森让那人去找的,是你的灵魂,而你以为艾森在找‘坟墓’。”
洛斯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是最好用的棋子,在我和艾森交锋的前线,我们都早知道坟墓,但都没告诉你,你兜兜转转,替两方办事,像一头蒙着眼的苦驴,我都要同情你了。”勒戈雷凑近他,轻声问,“洛斯啊,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叫‘厄瑞波斯’艾森的呢?”
***
一道挂黑羽的箭直冲面门而来,安德烈迅速以楼柱做掩体,躲过这支混战中漏射来的箭。打仗打到现在,各地都乱成一锅粥,重火轻火,现在连冷兵器都已经抬了上来。
安德烈探头向前看,对面两边人正在光天化日下拿□□对扫,事到如今也不谈什么谋略什么规划,各人管自己门前,不在乎对面是人是鬼,是哪路神仙教派。
交火二十分钟后落停,中间的空地上横躺着尸体,有个剩一半的人还在爬,两边又同时开始惜火,竟无一人肯慈悲地补一枪。
又过半小时,那个爬的人移动了一米多,安德烈站起来捡起差点射中他的箭,又在身边尸体堆里摸出一把残弓,站起来望着那位爬行者。
这时,那位残破的爬行者忽地抬起头,布满肮脏血污的脸,一般是吊着黑色血肉的骷髅脸,另一边倒还留着一颗完整的黄褐色眼睛,也许是泪水,将眼珠冲得清亮。安静的战场上,那只眼睛和安德烈远远相望,好像天地间就剩他们两个人,于此地换命换人生,那么一会儿分不出死的是哪位,活的又是哪位。
而后安德烈放开手,箭倏地一声从明亮的眼睛里穿透,用最快的速度带来了死亡。
但这不在双方认知里的莫名其妙的一箭,自然引起了双方警觉,两边人一紧张,各自向前推进了两三两米,几乎照了面,这才发现不对啊,不是这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