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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纯爱派 予春焱 5698 2026-07-27 07:31

  安德烈和伏基罗准备去对面的仓库,刚走到门口,就看着对面的仓库门似乎在晃。

  伏基罗把枪端起来,又问安德烈:“那门原本是锁的吧?”

  “是。”

  语毕,门被突然推开,一门大炮赫然亮出,随着一身清脆的“呵哒”声,伏基罗大惊失色,转头喊道:“炮击!跑!”

  他和安德烈各向两边跳,其他人则急忙从仓库往外跑。

  安德烈跳进一片草里,只听见身后一声剧烈的轰隆,火光紧接着便在身后炸开燃烧,他面前的景物被照耀得分毫毕现,他滚进草丛深处,然后迅速翻起身,摸了摸主要部位没有受伤,就端起枪朝装炮的仓库跑。

  那门炮正在转向,转去另一个方向,安德烈猜想他们发现了伏基罗。安德烈藏匿得很好,他逼近到仓库边缘那人还没有发现他。安德烈刚一枪干掉他,就被背后绕过来的人用枪顶在脑后,安德烈一个侧头,子弹从他脸边划过,带出一道血,安德烈转回身一拳打在那人喉咙上,那人立刻无法呼吸,喉头淤血,上不来气,往下坠去,安德烈接过他手里的枪,对准他的眉心,开枪。

  剩下的人被赶来的伏基罗解决掉。

  这场突击战让安德烈出了名,也让伏基罗身价倍增。

  随着声名鹊起,安德烈迈入了春风得意的十七岁。在事业上,是一颗冉冉升起的业界新星,声名远播,日进斗金;在情场上,他十七岁,年轻凌厉,身段潇洒,梳着类似三七分的发型,但长刘海后梳,偶尔凌乱地垂下一丝,像个落魄的贵公子,桃花眼含情脉脉,一张俊脸总带着点笑意看人,但凡能讲调笑的话就绝不正经,身手利落能以一当十,会写情诗、弹钢琴,会画山花秋草和情人,不在乎人也不在乎事,有超越年龄的平和心态,种种因素加成,桃花旺实在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伏基罗多多少少听说过他的事没办法,这种事总是会传出来说是安德烈虽然年轻,身量还未完全长成,但该发育的地方倒是长势喜人。原话没有这么委婉,其实更难听,怎么样伏基罗也不会把类似于“提枪上马”这样的表述和安德烈联系在一起,他始终认为,安德烈作为一个小孩子,是没有枪的。

  但事实上,安德烈确确实实已经长大了。他四处流连,赌得很厉害,夜不归宿,身上总是沾着他人的香水味,他的狗现在也多由伏基罗来照顾。

  伏基罗带着狗出去吃了点东西,又喝了顿酒,很晚才回到家,灯也不开,倒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部益智竞猜节目,电视机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他脸上,他歪在沙发里打了个酒嗝,狗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喷嚏。

  他觉得自己老了。他在夜晚里已经没有力气和心情通宵做/爱、喝酒、赌牌,他在沙发里窝着看随便什么电视节目,也觉得还不错,他在家里等他儿子,安德烈正值青春,挥霍得不亦乐乎。

  他觉得自己老了,像所有年轻时远航的大雁,老来都想归家,他想念一个固定的居所,一个温暖的沙发,一条舒适的毛毯,以及一瓶伏特加。

  他八岁的时候,他那个军队服过役的老子把他妈妈打死了,说是“失手”,但他老子动不动就打她,会把她打死也不是件意外的事。他老子躲了几个月,过段时间又回来了,继续吃喝嫖赌抽。

  十二岁的时候伏基罗跟着村子里一家叫麦霍罗夫的人去了莫斯科,给自己找个差事养活自己,也差不多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打架还算有点天赋,那时下等雇佣兵的门槛很低,他跟着去了南非。

  他的家在戈梅利附近的一个村庄,那里人丁凋零,偶尔伏基罗做梦会想起家乡结冰的湖面,那开春也难化的山中积雪,在湖面冰下漂浮而过的长鱼,那个掉进湖面的冰坑里淹死的表弟,晚春从海边开来破冰的渔船,前锚咔嚓咔嚓的压冰声,他母亲灰色的眼眸,村口飘扬的、无人问津的脏兮兮的国旗,那个总是坐在村尾田地边的矮小的哑巴老头儿,和一年四季笼罩在人头顶的、浩浩荡荡裹雪夹雨、呼啸的北风。

  伏基罗混了很多年,在行当里声名远播。他困倦地缩在沙发上,想起家来。可他没有故乡,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回到故乡杀了他父亲,然后再度远走,家里也没有人等他回去。

  不像他,现在躺在这里等他的儿子回家。

  门口一阵响动,一阵香水味被送进来,和昨天的前天的都不一样,带点茉莉花香,然后是吹来的口哨小曲,运动鞋踏在地板,声音来到他身后。

  安德烈低头看他:“老头儿,狗呢?”

  伏基罗抬起头看他,看着儿子的倒脸,盯得怪异的倒脸竟越来越顺眼,突然说:“兰波有首诗,《晚祷》,里面说:我温柔地撒尿,朝着棕色的天空,又高又远,并得到硕大的向日葵的赞同。我在想,我现在不能冲着太阳撒尿了,因为我喝酒喝得哪哪儿都疼。”

  安德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然后噗嗤笑出声:“妈的,喝多了吧你。”说着跨过一步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你跟军官夫人看戏看多了,都他妈会念诗了。”

  伏基罗裹在毯子里,看着他儿子随着时间逐渐锋利起来的侧脸,像所有这一行的人一样,安德烈变得冷漠、封闭,毫无安全感。

  “故乡是个诅咒。”伏基罗说,“人老了就会想回家。”

  安德烈不说话了,摸出烟来抽,眼睛看向面前的电视机,但瞳孔失焦,在跑神,好半天没说话,抽掉了半根烟,在电视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的时候,开口问:“你的家在哪儿?你想回俄罗斯吗?”

  伏基罗张张嘴,想说他的家乡不在俄罗斯,可话到嘴边却想说点别的。说出来也许很丢人,在这个时候,这么多年下来,他真正觉得是家的地方,是在安德烈身边,他曾千百次抛弃他、逃开安德烈,现在他老了,他在外面越发得无用,他喝酒喝得浑身疼,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积蓄,没什么可给安德烈的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我的家在这里”。这么多年都没有说过,现在他也说不出来。

  这时安德烈开口了。

  安德烈耸耸肩:“即便现在和你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儿。”

  说着安德烈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领着狗走了。伏基罗听着声音远去,门关上,香水味逐渐挥发得丝毫不剩,闭上眼睡着了。

  ***

  一个长成了的安德烈,一个从小就不怎么黏人,现在更是随时可以抛下一切的安德烈,招惹来的桃花,正坐在他对面,似怨似恋地问这个不怎么合格的老父亲,安德烈过得怎么样。

  伏基罗喝了一口酒,沉默着不说话,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安德烈从小到大的脸,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看了看对面紧张的男人,然后开口:“不管没有谁,他都会过得都很好。”伏基罗笑笑,朝男人举举杯,“这是他最了不起的长处。”

  男人反而一脸释怀的表情,苦笑了一下,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也是。”他喝了这杯酒,又变得惆怅起来,望着远处的人群,眼神迷离,在怀念安德烈,他吻了吻自己的手指,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交错的笑脸和娇声中,托着下巴看过去:“啊……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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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浪子暴徒-2

  情人……

  伏基罗倒是觉得,与其说安德烈擅长做情人,不如说安德烈乐于当情种。

  安德烈十五岁那会儿,刚和他完成一票大的,躲在斯卡港城等风头过去,伏基罗照旧喝酒赌牌,不怎么管他儿子。有天在酒馆里听说港口停了一艘豪华游轮,本不应该停在这里,但因为海上有风暴暂歇,游轮上有些少年少女,在城里到处买东西,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孩子,花起钱来大手大脚。

  这事儿本来伏基罗听完也就过去了,但差不多三天后,他看见安德烈带了个女孩儿回来,说带她参观一下自己的家,逗了逗狗,两人去安德烈房间了呆了一会儿,就又出去了。

  然后他们俩便频频出双入对,伏基罗常在家里看到这个女孩儿,有时候他夜不归宿,凌晨从外面回来,还会看见他们俩手牵手在海边散步。

  女孩儿比安德烈大一两岁,褐色的头发,眼睛扁扁的,脸颊上有些雀斑,不怎么笑,手脚细长,个子高,穿各种各样的碎花裙,扎两个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像是北欧人,似乎是那种怎么吃也丰腴不起来的类型,偶尔遇到伏基罗时就点点头,从不多交谈。

  伏基罗倒是有点奇怪,照时间推,这女孩儿应该是从游轮上来的,但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钱人。

  安德烈心情不错,起很早准备出门,哼着小调,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洗脸,他倒是不长胡子,浑身体毛稀疏,毫无伏基罗的基因。

  伏基罗转头看看外面的天,换了个角度看电视:“今天会下雨。”

  “没关系,反正也要洗澡。”安德烈心情不错,拿上一盒巧克力,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整理好头发,拿把伞出去了。

  伏基罗撇撇嘴笑,又看了一眼天。

  果不其然,两个小时后,这两人落汤鸡一样地回来了。

  巧克力是肯定没有了,发型也一团糟,女孩儿披着安德烈的外套,仍旧冻得发抖,妆也花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安德烈的头顶还有几片树叶。

  伏基罗连头都没转:“约会怎么样?”

  这也没办法,两个落汤鸡换了干衣服,伏基罗简单地做了饭,三人大眼对小眼地坐在餐桌旁,听屋外雷声滚滚。

  安德烈跟女孩儿说:“吃吧。”

  “等等,”伏基罗抬手阻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女孩儿穿着安德烈的衣服,松松垮垮,冲过了澡,脸蛋蒸得红通通:“吉尔。”

  “哦。”伏基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指指面前的盘子,“吃吧。”

  三人开吃,一句话都不说,伏基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发现吉尔想去拿块面包,安德烈都没什么眼力见,只顾着自己吃,于是伏基罗踹了踹安德烈的脚,对面的安德烈抬起头:“你中风了?”

  “……”伏基罗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把面包篮放到那边呢,吉尔拿不到它。”

  安德烈看了一眼吉尔,把面包移了个位置。

  伏基罗越发觉得自己任重道远,担负起了谈话的职责:“所以,吉尔,你是哪里人?”

  吉尔看了他一眼:“一定得回答吗?”

  伏基罗眼角一抽,妈的,一对儿逆徒。

  于是晚餐照旧沉默。

  伏基罗吃得不开心,很不开心,吃完擦擦嘴就走开了,坐回了沙发上,和狗玩,后面的两人还在慢吞吞地吃,说话也不避讳,但也没什么有趣的事。但不一会儿安德烈走过来:“饭吃完了,盘子我晚点洗,你还有酒吗?”

  “你小子……”伏基罗笑逐颜开,“去吧,去壁橱里拿,要我走开吗?”

  安德烈也笑逐颜开:“那好啊老兄,你出门去吧,给年轻人留点地方。”

  伏基罗一噎,躺回去不动了。

  于是两个年轻人调暗了灯,在后面喝起酒,伏基罗虽说盯着电视玩着狗,但心思全放在后面的谈话上。

  吉尔好像喝得很快,醉得也很快,没几杯声音就扬起了些,安德烈倒还是平平稳稳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原来吉尔确实是从游轮上下来的,不过她不是天子骄子的一员,她是随船表演弹钢琴的,在早餐时、晚餐时、夜场里弹钢琴,来为她的同龄人烘托出吃饭或调情的气氛。也常常会在半夜被叫起来,因为某位要向某位告白,或是安排了特别的表演,她便去当这个特别的背景,很多时候兴致来了,还会有人在她的钢琴上做起来。

  伏基罗挑挑眉毛,觉得好笑。

  但吉尔不觉得好笑,她讲到自己的身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事情顺利也就罢了,不顺利她有时还要挨揍,不都已经是有钱人了吗,上帝已经对他们很好了,为什么他们还不善良呢。

  安德烈居然在后面说:“你这样,下次再有人骂你,你就装中风,躺地上抽。”

  “好主意,下次我就装疯,也不让他们好过。”吉尔想了想,又改口,“不行,我不能装疯,装疯我怎么嫁富豪?你看,我这种生活里,我就得力争上游,嫁个有钱人,过体面的生活。或者你努努力,我们俩一起过体面的上流生活。”

  安德烈很为难地咂了下嘴:“要不还是你自己力争上游吧,这对我来说太费劲了。”安德烈给倒酒。

  “还从来没有人给我弹过钢琴,我的王子也不知道在哪里。”吉尔醉醺醺地抱怨,“总是我给别人弹。弹啊弹啊,弹啊弹啊,弹得我手指流血,弹得我背都弯了,我真没有用,我会老死在钢琴前,我会变成一个永远不会被光照到的老姑娘……”

  安德烈说:“那这样,你自己弹的时候你录下来,然后自己放给自己听。”

  伏基罗心想,妈的,安德烈,你什么也没从你风流的老子身上学到。

  吉尔在后面甩头:“你懂不懂,要献给我的,啊你懂个屁,你的心就是石头!”

  安德烈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我只是轻微精神分裂。”

  “我靠,这么酷?”吉尔拉住他的手,“很多人都有,就我没有,我们乐团就有好几个,搞艺术的嘛,还有一个天天闹着要自杀。”

  安德烈说:“妈的,酷炫,羡慕。”

  吉尔说:“真好啊,我也想得,我第二个人格一定要大杀四方,你几个人格?”

  安德烈说:“啊?两个吧。”

  伏基罗僵在原地,他年纪大了所以不懂,是所有年轻人都这样,还是这两个是神经病?后面的人又开始谈起某个打扮像女人的男人,对那人大加赞赏,并反感一个老牌英雄,伏基罗越发听不下去,拎瓶酒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很快,游轮起航的日子近了,吉尔和安德烈待在房间里不怎么出门,伏基罗都不太好意思在家里出现。偶尔他碰见两人,他们很和谐地在吃东西,玩牌,不像情侣,倒很像朋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安德烈避开一切细腻的温存,虽然看起来满面春风,轻言细语,但其实女方一袒露心声,他就装傻,打个哈哈带过去,现在连吉尔都不太感慨人生了天知道,十次伏基罗听到吉尔讲话,九次她都在感慨人生。她追求一种轰轰烈烈的浪漫、和暴徒恋爱、跟犹大私奔,这些都是又佛又懒的安德烈给不了她的;同时她还向往优雅富裕的生活、体贴宠爱的情人,衣食无忧,体面上流,这些都是危险颠沛的安德烈给不了的。她想要这两种迥然的特质结合到一个人身上,当时安德烈就感慨,说哪有这种人,有这种我也爱上了。

  所以两人都很清楚,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吉尔是在9号的晚上走的,那天她在他们这里留到了下午,依依不舍地看着安德烈,试图从他眼神里看到眷恋和爱意,但安德烈虽确有遗憾,也只是抱抱她,祝她一路顺风,她留下了她的耳环,安德烈没什么好给她的,让狗给她表演了一个走正步。

  伏基罗真是看不下去,当晚连酒都没出去喝就去睡觉了。

  大概晚上十点的时候,伏基罗被安德烈叫醒,迷迷糊糊地看了眼表,又看看面前全副武装的安德烈,正在把套绳往背包里装。

  “起床,跟我出发。”

  “去哪儿?”

  “去追船。”

  伏基罗自认为实在是个好父亲,他没细问就跟着起了床,换上了衣服,背上了包。夜黑风高,晚上十点十五,他们来到了码头。安德烈跟船工谈好了价格,租了艘小艇,东西往上一扔,跳上去拉动发动机,朝伏基罗吹口哨,让他上船,伏基罗也跟着跳上去。

  “去哪儿来着?”

  “去追船。”

  “你意思是去追吉尔。”

  “……”

  “追上干什么?结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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