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青衡原本的计划里,他可以一直守在这个小徒弟的身边,几年或者十几年的光阴对他而言并不算漫长,他可以守到他成家立业,守到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希望他的小徒弟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过了这一生。
只是谢慈十五岁那年出了场意外,最终让李青衡放弃了这一打算。
那一年谢慈刚过完生辰,被人抓去无相宫,用来威胁李青衡。
李青衡为他丢了兵刃,散了修为,可对方并未如约放开谢慈,他们誓要将他们这对师徒置于死地。
那人恨李青衡恨得厉害,要让他们死前把人世间最严酷的刑罚都受个遍。
李青衡身上插满了刀剑,鲜血染透了他的衣服,滴滴答答落了一地,李青衡对自己身上的伤并不太在意,他低头思索要怎么从那些人的手里把阿慈救下来,赫连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他得再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只是这下阿慈肯定要被吓坏了,回去后不知要哄上多长时间才能好。
挟持谢慈的人在耳边说着人间的各种极刑,有在脸上刺字的,有砍掉手脚的,而这些还已经算是比较仁慈的刑罚。
谢慈听得瞪大眼睛,哆嗦个不停,脸上全是恐惧,他平日里碰到哪里他都要对着李青衡哭诉半天,现在他们却要把他身上的皮肉一刀一刀地割下来,他最怕疼了,真要这样他要疼上多久。
那人见谢慈这样害怕,一股难得的成就感不禁从心中的涌了出来,只将那些刑罚说得更加阴毒变态。
谢慈的小脸都皱成一团,他一直对死亡缺少足够的畏惧之心,这一点李青衡纠正了他很久,但效果几乎等于没有。他与他讲死亡的含义,讲死亡就是与身边的亲人朋友永别,他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上一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痛苦的。
直到后来李青衡说死了就吃不到他想吃的糕点,穿不到喜欢的衣服,他才会感到一点惋惜,顺便感慨一声要是能一直活着就好了。
而眼下他被人抓在无相宫里,不仅没有了好吃的好玩的,还要承受无尽的折磨,如果只能是这样的结局,那他不要活了。
他咬了咬唇,看了不远处快被众人用刀剑插成刺猬的李青衡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将自己的细长的脖子撞上那锋利的剑刃。
鲜红的血喷洒出来,谢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疼啊。
可是死亡的疼痛只有一时,总好过在这里受长久的折磨。
他的动作太快,把挟持他的人都吓了一跳,手腕一抖,哐当一声,那把架在谢慈脖子上的剑落在了地上。
李青衡听到声音,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小徒弟脖子上全是血的倒在地上,眼睛失了往日的光彩,茫然地望着这边。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秋风卷起满地飘零的落叶,远处传来轰隆的雷声,一场大雨将至。
那一瞬间,李青衡的心脏像是被无数的丝线勒紧,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悉心照顾了多年的小徒弟,就要死在他的面前。
谢慈已有向死之心,李青衡是为他来的无相宫,若是他就这样死了,他此前的所受的苦还有什么意义呢?
数道闪电纵横交错布满整片天空,雷声震耳轰鸣,这场倾盆的大雨终于落下。
李青衡低下头,拔出胸前两支带着倒钩的箭矢,漆黑的钩子上挂着新鲜的血肉,他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领头之人不知道李青衡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不过眼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别想活着走出无相宫,他剑指过去,冷冷笑道:“李青衡,今日便是你的死”
他话未说完,对面的李青衡突然自爆丹田,浩荡灵力携无边风雨杀伐而来,众人一时惊住,慌忙躲避,再一抬眼就见李青衡直立庭中,双手掐诀又借天雷之势,引下飞火,摆出十方杀阵。
谁也没想到穷途末路之下李青衡居然还能反抗之力,众人皆被困于杀阵之中,也无心再去关注倒在地上的谢慈,只当他已死了。众人围攻上来,他们精心筹划多年,决不能在今日还让李青衡逃脱。
李青衡不久前散去了大半的修为,现今灵府破碎,已近枯竭,是强弩之末,即使借来天雷相助,这一仗依旧打得十分艰难惨烈,到最后,双目所及之处,全是断臂残肢,纷飞血肉。
不过好在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他。
李青衡手中的弯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过身从那些破碎的尸体中寻找谢慈的身影,然后看到他这小徒弟正坐在一颗血糊糊的人头上面,一脸忧郁地看向他。
李青衡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只觉眼前一黑,便直直栽到血泊里,昏厥过去。他身上的血液好像都流尽了,身体一片冰凉,许久之后他再睁开眼,秋天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而阿慈浑身是血跪在他的身边,对他咧嘴笑着,叫他师父。
李青衡心神一颤,他突然没来由地想,他真能一直陪在阿慈身边吗?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在了,阿慈要怎么办?
赫连不可能像他这样总在他身边护着他,阿慈若是招惹了什么人,要怎么办啊?
“阿慈……”他想看一看他的伤,现在却是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谢慈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那一下划得不深,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但疼得厉害,这么久过去还有鲜红的血水从他的白皙的指间不断涌出,他有些委屈哼哼着,泪水混在雨水里,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淌下来,他对李青衡撒娇说:“师父,我好疼啊。”
李青衡缓了一会儿,才勉力从身上找出药来,为他止了血,喂他吃下药,安慰他说:“等会儿就不疼了,等回去了,师父给你买糖吃。”
谢慈哦了一声,他声音沙哑,有些发虚,想了想,他便在李青衡的身边也躺了下来,脑袋靠着李青衡的肩头,对他说:“师父,我想吃冰酪,有很多果干和酥油的那种,想吃玫瑰酥,上面要多洒芝麻,还有北街那家的红果,要夹着豆沙的那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还有些颤。
“好,都买给你。”李青衡深吸了一口气,从血泊里踉跄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谢慈,谢慈回望向他,有些困惑地叫了一声:“师父?”
李青衡这一起身,他躺得就不太舒服了,谢慈正想从旁边捡一条死人的胳膊枕一下,李青衡就弯下腰将地上的他一把抱了起来。
谢慈身体中的余毒差不多都已清除,只是长得还是比同龄的孩子更瘦弱些,抱起来轻飘飘的一团,好似来一场大风就能将他从他的怀中吹走。
李青衡受了很重的内伤,丹田也碎得厉害,他强撑着这一口气,走得很慢,慢得怀里的谢慈都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先睡会儿吧,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李青衡对他轻声说道。
谢慈哦了一声,合上眼,不久后,他又把眼睛睁开一道细细的缝,伸出手在李青衡胸口还在流血的伤口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问他:“师父,你疼吗?”
“不疼。”他说。
“哇!”谢慈羡慕地瞪大了眼睛,他也想像李青衡这样受了伤也不会疼。
“嗯,快睡吧,”李青衡哄着他说,“睡着了就不疼了。”
谢慈点点头,他把脑袋靠在李青衡的胸膛前,听着胸腔里传来的那颗心脏微弱的跳动声,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昏沉睡去。
李青衡抱着他走出无相宫,厚厚的雨幕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萧瑟。
李青衡出了无相宫没多远,一束天火从天而降,这座连绵数十里的无相宫连同里面的尸体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当天晚上谢慈就发了烧,他身体滚烫,冒着冷汗,在昏迷中胡乱地叫着师父,喊着难受。
李青衡给他煎了药,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又在床边守了他一夜,直到天快亮时,赫连铮来了,替他守在谢慈的身边,他才松一松神儿,去隔壁房间的床上躺下,然只小寐了一会儿就爬起来看一看谢慈,担心他病情加重。
等到谢慈的情况稳定下来,李青衡才是彻底放了心,嘱咐了赫连铮几句,就昏睡过去,他一睡竟是睡了整整三日。
再醒来时,阿慈趴在他的床边,明媚日光落在他的脸颊上,浓密的睫羽下面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见他醒了,谢慈抬起头来,他笑得两只眼睛弯弯,又亮晶晶的,像是揉进一秋温柔月色的湖水,问他:“师父,我们出去买糖吧?”
李青衡也跟着他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跟他说:“让你师兄带你去吧,为师还想再睡一会儿。”
“你都睡了三天了,该起来活动活动了。”谢慈扯着他的衣角,撒着娇说。
他今年已经有十五岁了,只是在李青衡的面前仍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又娇气。
李青衡的手落在他的脖子上,过去的三天里赫连铮都有好好给他上药,长长的伤口已经结痂,再涂几日从慕容华那里拿来的药膏,应当也不会留下疤痕。李青衡收回手,对谢慈说:“为师前段时间没有休息好,阿慈乖,让为师再歇一歇吧。”
谢慈有些失望,他松开李青衡的衣角,低低应了一声:“好吧,那师父你好好休息,师父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买回来。”
李青衡摇摇头:“不用了,阿慈玩得开心就好。”
赫连铮比李青衡要更溺爱谢慈,谢慈又是大病初愈,赫连铮格外心疼他,上了街后他要什么就给买什么,没过一会儿,两只手里就提满了各种各样的糕点果子,谢慈还不满足,又抱了一兜子的糖人。下午赫连铮带着他看了一场皮影戏,谢慈坐在台下被逗得哈哈大笑,像是完全忘记不久前在无相宫中受的苦。
谢慈他们离开后,李青衡又睡了半日才从床上起身,赫连临走前问过他几遍现在身体怎么样,他只说没事,但事实上这一次他伤得极重,破碎的丹田很难再彻底修复好。
这些于他而言倒不算什么,说出来还要让赫连操心,没什么必要。
李青衡不急着去补丹田,他想去做另一桩事。
他心中清楚这是逆天而行,却还是要做。
他想要阿慈列入仙籍,阿慈没有灵根,他便为他种出一条灵根来,他不能修炼,他就为他铺下一条通途来。
他想着,即使有一日他不在人间,不在这天地了,阿慈也能照顾好自己。
他不喜江砚,却在后来同意谢慈与他一同创立苍雪宫,也是为此。
只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自以为能算尽天机,然最后却也未能逃过这悠悠天命。
为一己私心逆天改命,当遭天谴,即使他身为瀛洲的帝君,也不能例外。
那时候李青衡以为,日后无论是何种的天谴,他都能受住。
直到出了南柯境,他方知道,这一劫来得悄然无声,见血封喉。
【阿慈阿慈阿慈阿慈】
【阿慈在哪里啊】
【好想去见阿慈啊】
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层层叠叠地混在一起,在凤玄微的识海里,这样日日夜夜都不停息,催促他去见一见阿慈,听他再叫自己一声师父。
他如何能去呢?
凤玄微低下头,将纸上的折痕一一抚平,如今心魔缠身,是他该有此报。
天底下怎么会有对自己的徒弟生出妄念的师父?
瀛洲帝君凤玄微真是可笑可耻又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四时更变化,天道有亏盈孟郊
第22章
紫微宫外, 漫天的星辰坠入天河水中,流向远处无垠的云海。
凤玄微把案上的书籍整理好放到一侧,似有晚风拂过, 他忽听到檐下的宝铎发出一串叮当的脆响, 他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向门口望去。
紫微宫的宫门紧闭, 婆娑月色都不见得有几许,凤玄微心中一哂,他这紫微宫中哪里来的宝铎声?
谢慈假装自己的脑袋正靠在他的肩膀上, 一会儿摸一摸凤玄微的头发,一会儿又扯一扯他的袍角,或者贴在他的耳朵边上吹一口气。
凤玄微却始终没有察觉到他在这里, 谢慈玩得累了就趴在那案上侧头看他, 谢慈看不懂他在忙些什么,只是见他面色肃穆, 手上的动作半刻也不停歇。
他师父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他来, 问一问他过得好不好?
谢慈安慰自己,他才见了他一日, 他没提自己也是正常,毕竟在过去的好几年里, 自己也没有跟人说起他来。
但即便如此,谢慈还是醋得厉害, 他明明都问过赫连铮了,凭什么不问自己?
他好生气哦。
他抬起手, 握起虚无的拳头在凤玄微的肩头轻轻捶打了两下。
凤玄微看不到他, 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最后这份气他只能白白地受了。
凤玄微翻开面前的书册,识海里的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声音又会再次响起。
从那声【阿慈】第一次在他识海里响起的那一日至今日,这些声音响起得越来越频繁。
是他将心中种种不可见人的心思逼入角落,任由它们在黑暗中汲取他的爱意肆意生长,从此日日夜夜,都不停息。
与这片天地相比,他的情爱显得微不足道,只是偶尔看到瀛洲上翩飞的白鸟,凤玄微还是会想起南柯境里,霜鹿岛上漫天的飞花。
当年李青衡在决定为谢慈种出一条灵根后,便一直在着手准备,他连自己身上的伤都没顾及上,为他天南地北地奔波,收集各种灵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