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什么也不知道,整日没心没肺的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后面,除了吃喝玩乐,其他一概不去过问。
他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李青衡把所需的药材都集齐了,带他到万珍谷为他种灵根。
慕容华得知此事,瞪着眼睛像是见到了某种世间稀有的异兽,看了他大半天。
要种出一条灵根来并不容易,不仅要求李青衡从始至终都要全神贯注不能出半点偏差,谢慈也得疼上一段时间。
阿慈是一点也受不得苦的,才过了小半个时辰,就趴在床上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抽抽搭搭地跟他说:“师父,我不要了。”
他的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身上出了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上还有两道刚才被他自己咬出来的牙印。他往日里犯了错也常常弄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李青衡明知他是装出来的,多半还是要心软。
然而这一次他的师父却是难得狠下心肠,任凭他哭得多么厉害,也没有转变心意,只把他扶起来,继续刚才的正骨。
见李青衡不理自己,谢慈一边哭一边转过身背对着李青衡,像个小受气包。
李青衡拍拍他的脑袋,跟他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谢慈听到这话完全感觉被安慰到,他那一张小脸上全是委屈,他向李青衡抱怨说:“这话你都说了五次了。”
李青衡微微笑着没有说话,他预感接下来这句话可能还要说上个几十次,但这话如果现在对阿慈说出来,他大概得哭得把整个屋子都给淹了。
伴随着谢慈几乎没有停过的哭声,他身体里的灵根总算克服了种种艰难险阻生长出来,谢慈从此可以步入仙途。
赫连已经成年,如果不是遇见谢慈,李青衡此时已该回到瀛洲去。
但他遇见了谢慈,他放心不下他。
谢慈生出灵根以后,李青衡带他在万珍谷多住了两个月,将他身上的各种病根彻底除了去,他的左腿也恢复完好。只是谢慈偶尔有了得不到的东西,还会在他面前装腿疼,微跛地走路。
李青衡又生气,又心疼,小时候还能用不给他糖吃做威胁,现在是越来越拿他没有办法。
他把谢慈带在身边老老实实地跟他修行了两年,才敢放他出去历练。
时间的确是过得很快,一转眼,阿慈都已经十九了,可那个孩子站在雨里扯着他的衣角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谢慈离开后,李青衡闭关修补自己破碎的丹田,结果刚一出来就接到消息,赫连和阿慈遭人暗算,现在被困在南柯境中。
南柯境乃是上古时期遗留在人间的一处秘境,轻易不会要人的性命,只是要在那里面伤心一场,若是只有赫连到了里面去,李青衡倒是完全不用担心,可现在多了一个阿慈。
凡进到南柯境里的修士,都会忘记自己原本的身份,开启一段新的人生,待他们在里面失去至亲至爱,感受到锥心之痛时,自会醒来。
听起来容易,然他这小徒弟看似多情,见谁都能笑着,实则最是无情,很多时候,他的反应都是靠着模仿旁人来完成的,戏台上唱着生死别离的戏码,台下众人哭得哀哀切切,他跟着哭了一会儿,又会忍不住捂嘴偷笑,同他说,师父你看,那人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像不像画上的夜叉。为此得了旁人的白眼,他又赶紧作出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李青衡很早以前就知道,谢慈缺少正常人的感情,故而他也没有期待过阿慈给他任何情感上的反馈,不过有时他因习惯依赖李青衡,李青衡也会很开心。
阿慈的心中注定不会有所爱,那谁又能让他心痛呢?他要如何才能从这梦中醒来?
李青衡找到他们,阿慈正在一棵海棠树下睡得正香。
他弯下腰,像是怕弄疼了他一般,小心地从他指尖取下一滴血来,融入自己的心口,然后方入了南柯境中。
身后明月皎洁,梨花胜雪。
……
大胤天玺二年,这一年春闱刚过不久,圣上在御花园设宴,宴请京中的诸多年轻的风流才子。
先皇在世时远贤亲佞、骄奢淫逸、残暴不仁,上层官员蝇营狗苟,敛财成风,底下官员尸位素餐,巧立名目鱼肉百姓,后来先皇驾崩,山西、山东等多地又遇大旱,大旱之后还有蝗灾,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大胤已有乱世之象。
而当今的圣上齐暄宜登基至今不足两年,他是先皇独子,生下来眉心带了一点红痣,很得先皇的喜爱。
新皇登基后勉强还算勤政,又尤其喜欢抄家,只是在衣食住行方面有些挑剔,不过作为天子这其实不算什么太大的毛病。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年轻的皇帝从睡梦中惊醒,掀开帘子,向外面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五更天了,您要起吗?”随身伺候的大太监钟得禄在外面回道。
今日没有早朝,御花园里的宴会也不急着过去,齐暄宜懒洋洋地躺回床上。
前几日不知从哪儿传出一首童谣,骂他沉湎酒池肉林,荒淫无道。齐暄宜听闻后大怒,他知道这世道艰难,风雨飘摇,各地造反的人像是韭菜,一茬跟着一茬,为了能让自己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更长久些,齐暄宜登基后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他那后宫连只母猫都没有,平日里说他昏庸无能就算了,居然还要骂他荒淫无道!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齐暄宜开始频繁做梦,梦里有他的师父和师兄,有海底的鲛人和雪山顶的红莲,还有藏在柜子里面吃不完的糖……他渐渐回忆起自己原本的姓名,意识到现在他不过是在一场幻境之中。
齐暄宜本来为童谣那事气了好久,现在他想开了,顿悟了,既然都是假的,不如让他好好快活一把,给他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荒淫无道!正好在这里还不用听师父的管教。
今日御花园里聚集了许多京中久负盛名的风流人物,齐暄宜睡足了时辰,才从寝宫出来,他没让宫人通报,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站在花木后面,无声打量这些年轻的公子们。
他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神色间隐隐透露出几分失望和嫌弃,民间把这些个才子吹捧得天花乱坠,结果还没自己一半好看,让他怎么荒淫得起来啊,这属实是有点为难陛下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注意到不远处的小亭子站了一位蓝衣的公子,他年纪应当比他大些,眉目舒然,俊美无俦,赞一声芝兰玉树毫不为过。
他站在那里,不怎么说话,遇见前来客套的才子,也都是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
齐暄宜盯着他瞧了半天,真是奇怪,他一见了这人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欢喜来,好像连要亡国都算不得是什么大事。
齐暄宜眯了眯眼睛,越瞧越觉得这人长得很合自己的心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为了让自己尽快地荒淫无道起来,让宫人搜罗了许多的美人画像来,但没有一个能像此人这样令他满意,许久后,他收回视线,向跟在身边的钟公公问道:“那人是谁?”
钟公公问过守门的小太监,回他道:“那是兰陵萧氏的公子,名叫萧鹤。”
“萧鹤?嗯,这名字不错,”齐暄宜摸着下巴点头道,这个世界留给他荒淫无道的时间不多了,他得抓紧点了,他直接吩咐道,“等会儿散席把人给朕送到关雎宫里。”
钟公公刚想应下,随即反应过来关雎宫后宫嫔妃居住的地方,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陛陛陛下?”
齐暄宜面无表情地问道:“你结巴了?”
钟公公小心问道:“您说把他送到哪儿去?”
“关雎宫啊,”齐暄宜侧头看了钟公公一眼,问他,“怎么了?你嘴巴不好使,耳朵也不好用了?”
从前没看出来他们陛下有断袖的癖好啊,钟公公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提醒齐暄宜道:“但陛下,他是个男人啊。”
齐暄宜呵了一声,讥讽道:“你当朕眼瞎看不出来吗?”
“奴婢不敢。”钟公公连忙请罪。
齐暄宜道:“不敢还不快去准备。”
钟公公还想再劝两句,看到齐暄宜面色不虞,又默默把自己到了嘴边的话都给咽了下去。
左右陛下又没让自己进关雎宫,他操这份心干什么?
能入了陛下的眼,那也是这位萧公子的福气。
第23章
“皇上驾到”钟得禄故意拉长的声音在御花园中响了起来, 众人跪拜在地,恭迎圣上亲临。
钟得禄手脚麻利地在主位上铺好毯子,后面又叠了两只软垫, 确定足够舒服了, 齐暄宜才坐下。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多才子,不禁又抬头看天,春光晴好, 万里无云,接下来几日应该都不会有雨,但或许近来多梦, 齐暄宜总觉得这青空白日,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有一道天雷劈下。
他感慨了一下自己的奇妙想法,并不放在心上, 反正御花园里这么多的人, 这雷也不一定就劈在他的脑袋上。
齐暄宜靠着身后的虎皮垫子,似还没有睡醒, 半阖着眼, 没什么精神,轻声道:“行了, 都起来吧。”
钟得禄给下面的小太监使了个眼 色,小太监轻轻拍了三下手, 便有数十乐工舞姬涌入进来,丝竹声飘响在百花丛间, 彩衣的舞姬翩翩起舞好似神妃仙子。
先皇生前酷爱歌舞宴乐,后宫里豢养了许多伶人, 这样的热闹齐暄宜也很喜欢, 只是到他登基的时候, 国库私库全都见了底,宫里养不起这么多人,他忍痛将他们遣散了大半,后来抄了几个重臣的家,库房这才富裕起来,闲来无事就招来这些伶人为自己歌舞一番助兴。
不过此前,因为知道古往今来亡国之君的下场没一个好的,所以齐暄宜行事还算克制,如今不一样了,反正他早晚是要离开此处幻境,应该及时享乐才是。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人死了,钱还没花完,他才给自己搜刮了两座小金库,说什么也要在走前给祸害完了。
这些歌舞齐暄宜看了千百遍,舞姬们抬起手,他就知道她们接下来要转几个圈,平日里让他们来烘托个氛围是挺不错,今日齐暄宜却觉出几分腻味来,这么多人加在一起好像都不如那位萧公子好看。
钟得禄跟着齐暄宜一起偷偷瞄着那位即将要入主关雎宫的贵人,陛下的眼光的确很好,这位萧公子生得实在好看,风姿出众,谦谦如玉,又是兰陵萧氏出身,这要是走在街上,不知要惹得多少姑娘家芳心暗许,可惜被陛下看上了。
齐暄宜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对着萧鹤的那张脸吃饭都愿意多吃几口,不过他所看的方向并非只坐了萧鹤一人。
他那一双桃花眼本就多情,不少才子察觉到他的目光,都以为陛下是在看向他们,不禁更加注重起自己的言行举止。
席间有位白衣的公子就觉得陛下是在看他,但又不好直言出来,这多少要显得他脸皮略厚,他放下手里的酒杯,跟同伴委婉道:“柳兄,你有没有发现,陛下一直往我们这边看?”
同伴当即道:“想来是陛下听闻了赵兄你的才名,想要见赵兄你一面,今日我们有幸能来宫中赴宴,来沾了赵兄你的光。”
那白衣公子被吹捧得心中十分熨帖,面上仍是一副谦虚之态,道:“哪里哪里,我看是陛下读了柳兄你不久前写的那篇《黄鸡赋》,对柳兄你大感兴趣。”
这几位才子你一言我一句地互相吹捧起来,憧憬着自己能得皇上的青睐,一飞冲天,伴随着伶人清越的歌声,席间一片欢快,萧鹤坐在他们当中,并不做声。
春日明媚的阳光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木,那些斑驳的光影落入盏中的酒水里,萧鹤低头看向酒杯里的影子。
前些时候朝廷派发下去赈灾粮款遭到叛军劫掠,二十万石粮食最后剩得不足三万,真正到了灾民手上的更是少之又少。萧鹤这一路走来,见过无数凄惨的景象,关内关外赤地千里,苍生受难,易子而食,而这京城之中十里繁华,锦绣成堆,仍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今日来宫中并非他的本愿,他原是打算称病不来,只是昨夜收到他的未婚妻来信,信中说她的堂兄在宫内当差,近来突然失了音讯,听闻皇帝请他进宫,所以想让他打听一二。
萧鹤应了下来,进了宫来。
年轻的皇帝单手支颐,靠着柔软的垫子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婆娑的树影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他眉心那一点红痣愈加鲜艳。
钟得禄见状,忙抬手给下面的伶人打了手势,那些吹拉弹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久后,偌大的御花园中就只剩下虫鸟之声。
清风拂过枝头,雪白的花飘落下来,齐暄宜睁开眼,伸手拿开额头上的花,瞧了那些人一眼,兴致寥寥道:“都散了吧。”
这场兴师动众的盛宴就这样草草收尾,众多才子均是一头雾水,陛下今日在御花园设宴究竟为何呀?他们为此连夜准备多篇精彩的诗词文章,这是一个字都没能用上!
萧鹤随众人一同离去,宫中规矩繁多,他正想着该如何探听到未婚妻堂兄的消息,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萧公子请留步。”
萧鹤停下脚步,站定转身,见一矮矮胖胖的中年太监向自己快步走来,萧鹤认得对方,这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不知他来找自己是有何事。
“公公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钟得禄笑得脸上好似要开出一朵花来,他道:“萧公子,是陛下想要见你。”
萧鹤心中疑惑那位陛下怎么会注意到自己,这于他而言多半算不上是一桩好事,可他身后的一群才子们却是酸溜溜道:“原来是这位萧公子入了陛下的眼啊,不知您有何大作,能否拿出来给我们品读一番啊?”
萧鹤没有理会这些人,他问钟得禄:“不知陛下此时在何处?”
钟得禄道:“陛下在御书房召见几位大人,萧公子你先跟杂家来吧。”
萧鹤跟在钟得禄的身后,一路上都在思索那位陛下的意图,他下意识以为钟得禄也会把他带到御书房去,走到半路才恍然发觉这并不是去御书房的路。萧鹤出言问道:“这好像是去后宫的路,在下过去怕是不妥吧。”
钟得禄转头,仍旧是满脸的笑意,他对萧鹤道:“萧公子请放心,这是陛下吩咐的。”
听到这话,萧鹤更放不了心,皇帝让他一个男人到后宫去做什么?
午后的阳光跃下青色的瓦片,蹦蹦跳跳落了一地。
“关雎宫?”萧鹤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向头顶的匾额,他淡淡问道,“钟公公,陛下是什么意思?”
钟得禄道:“萧公子,陛下的心意岂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能随意揣测的?您就安心在这儿等着陛下来吧。”
四周宫人往来匆匆,远处宫墙之外有侍卫巡逻,天子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萧鹤收回目光,抬步走进关雎宫。
钟得禄见他识趣,也很高兴,赶紧到了御书房里回禀齐暄宜:“陛下,萧公子已经到了关雎宫。”
齐暄宜无聊地趴在桌上,听到钟得禄的话稍稍来了些兴致,点头道:“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