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妹妹。”女人冷冷道。
明茉脸上掠过一丝混杂恐惧的惊慌,随即立刻被杀意和忌惮压了下去。她握着枪翻滚,闪躲进运输车下边,雨水冲刷运输车,子弹打在防弹钢铁上,迸溅出蓝光。运输车上的生命学派武装护卫反应过来,纷纷朝空中展开反击。
一时间子弹声密集如雨,但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
明茉几次想从危险的车底转移到车内,都被子弹精准地压了回来。
“你竟然还没死!”她握着枪,抬高声音,试图激怒女人,“真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你了。多亏你把我唯一的侄子丢在垃圾星球,否则我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晋升到这个地步他真好用啊,比你好用,怎么切怎么割都不会叫一声。你知道吗?他才是最完美的实验体,比你更完美!”
“什么地位?”女人连续扣动扳机,“是学派长老的情妇,还是集团呼来喝去的狗?”
在特定的角度,那张脸与律若呈现出奇异的相似。
暴雨和弹雨中,女人的声音仿佛冰刃一样,寒冷,锋利。
“你还在啃别人丢下来的面包吗?”
“律茉!!!!”明茉尖叫起来。
原本知性的精英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已经衣冠楚楚活了这么多年,但律茉一句话,就让她重新回到那些在下水道里攀爬,抢夺发馊发臭的面包,把腿朝不同男人张开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哪怕是个浑身散发恶臭的流浪汉,只要能丢下一个面包,就是她的主宰。
子弹的火光和探照灯的光,照亮了女人的脸。
她当然能一句话击溃明茉的全副武装毕竟,她们曾经是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躲在一间狭窄肮脏的浴室分享一束珍贵水流的姐妹。她们共同分享一个名字,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再没有比她们更清楚对方的软肋和致命咽喉。
灯光中,女人一贯冰冷如面具的脸在炽白的灯光中,透出了一股冰冷的讥讽。
讥讽的神情落到明茉的眼中,炸开无数扭曲的怒火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歇斯底里的怒火充斥满明茉的脸,让那张原本称得上姣好的脸变得无比狰狞。
“你瞧不起我?你竟然瞧不起我!你算什么东西?!”明茉尖声叫着,声音就像手术刀刮磨过坚硬的解剖台,又尖又疯狂,“你瞧不起我,你儿子不也和我一样!只是个卖给财阀,让那些大人物艹的贱货!你怕是不知道诺森那头猪把他卖给谁了吧?”
飞行器俯掠过地面,运输车底下的明茉出现在射击视野。
“那不是我儿子。”女人冷漠地回答。
她扣下扳机。
就在她扣动扳机的瞬间,明茉一把按下信号器。
红光闪烁,停在广场上的十几辆运输车车厢同时打开,几十道黑影扑向贴近地面的飞行器。雨水在它们畸形可怖的身体上披出银白色的水衣,探照灯照出它们的样子。它们中间有些残留有人类的特征。
人类确实无法控制异种。
但由人改造而来的“异种”可以。
战机倾斜着,几乎是呈60°一头撞向全数控系统主脑管控中心的大楼楼顶。迫降的冲击震得机舱内的运输箱直接从机舱的这头砸向另一头。沉重的金属箱砸落的瞬间,暗银色的异种本能地一伸巨爪,将砸向律若的运输箱抓住。
运输箱砸进舱壁的巨响、柳轻轻的尖叫、战机零部件报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战机迫降时震落的零件,大大小小,全砸到异种身上。
它的利爪切进金属运输箱内,定格在半空中。
白森森的獠牙停在律若的颈上,透明的涎液从尖齿上滴落。
不断滴进律若的颈窝。
它的竖瞳里杀意和尖锐的进食欲交织在一起,几乎寻找不到半点温度。神经和嗅觉感知全在一下一下地炸动剧痛冲散了所有意义不明的画面,只剩下在浓烈香甜气息里拔升到极致的对进食的渴望。
遥远的母巢,暗红色的肉质星球表面,所有大大小小的孔隙全都在剧烈地一张一合,发出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无法捕捉的尖锐波频。
高等异种原本如石油表面凝固的油膜一般光滑平整的液态金属“皮肤”顿时剧烈起伏,底下的骨头一根接一根暴突出来,银白色和铁灰色的金属筋膜和肌腱。
[机身损毁、机身损毁……损毁度65%……]
战机机舱内,辅助AI系统机械化的播报响起,因为受损的缘故,机械单调的电子音,显得断断续续。
机械音响起时,原本利爪深深抓进运输箱表面的异种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反爪将运输箱朝声音传来的地方重重砸去。
传音器爆裂的电子火花里,异种嘶吼着,抱着律若在机舱里翻绞。
军用运输箱、破裂的电子传音器、还有战机迫降时掉落的零件被扫过来,扫过去,如同卷起了一阵暴烈的狂风。最后它猛地将律若压在一具尸体上,仿佛知道接下来他会挣扎预先做出固定措施一般,暗银色的骨尾蛇一样绞住了律若的身体。
不仅如此,它还裂开面部骨骼,发出长长的,尖利的声波。
它身上的金属外骨骼像拥有生命的铁水一样,向下流淌。淌到怀里的律若身上,一些绕着律若的脖颈、手腕……凝成长长的极具机械感的暗银色链条,一些绕着律若的关节,凝固成生有倒钩的骨刺,就像旧纪元里的宗教刑具铁处女般将怀中的律若锁得严丝合缝。
下一刻,暗银的骨棘彻底没入。
最后一节三角状的骨棘没入的瞬间,如六瓣海星状的末端猛地打开。律若顿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抓着光脑的手筋骨毕露,手指用力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在运输箱、尸体、血泊与肉块混杂的地狱般的角落,异种牢牢地按住他。
昏暗中,律若的脸颊莹白如玉,却几乎不像活人,
他银色的眼珠焦距定在光屏上。
第58章 转变
战机机舱里的灯在迫降时撞坏了。半截冷阴极荧光灯兹啦兹啦爆着火花, 半截掉在地上,垂死挣扎照出惨绿的暗光,照得运输箱旁边的一地碎肉尸块颜色越发褐红。律若的银发从运输箱顶落下去, 沾着血污、灰尘与汗水。
他的手肘被畸形的怪爪死死按在血泊里。
半干的血沾在他冷白的肌肤上, 就像光洁的人造陶瓷被抹上肮脏浑稠的染料。
律若停止了挣扎。
他两排又长又弯的睫毛被打湿,上下交叉着,一缕一缕沾在一起, 就像雨中成络的水晶丝。睫毛下,是空洞的水银瞳孔。高大异常的怪物压在他身上, 恐怖的暗银面颅贴在他颈边,投在墙上的影子静止不动,竖瞳却在反常地亢昂地微微收紧。
强电流经过冷阴极荧光灯的导管,倾斜泄出一串又一串银白色的电火。
机舱前边, 传来柳轻轻焦急的呼唤声。
“研究长!您有没有受伤?研究长……”
异种如同遭到了挑衅, 畸形的双臂陡然收紧, 勾住律若颈部、腕部、各处关节的液态金属瞬间跟着进一步缩紧,锁得暗银的骨棘和海星状末端再次深陷。律若顿时闷闷地痛哼了一声。
隐约听到律若的声音。
柳轻轻的喊声越发急切起来。
战机迫降的瞬间,侧翼和机首涡旋连续断裂,驾驶舱附近大片钢板“哐”一声,重重地倒凹舱内,左侧一大块钢板直接就像鲨鱼鳍一样直接切进舱内。柳轻轻惊险地躲过了被切成两半的命运,却也被卡在钢板和驾驶位之间。
“研究长、研究长!”
听不到律若更清晰一点的回答, 以为他在迫降时受重伤昏迷了。
柳轻轻心急如焚,用力拍钢板, 企图唤醒研究长的意识。
砰砰砰的声音和柳轻轻急切的呼唤在机舱中回荡, 荧光灯管爆出的炽白火花印进律若的瞳孔, 律若的睫毛轻微抖动了一下, 忽然弧度极小地挣扎了起来……不想……泅白的手指痛苦地划过冰冷的金属……不想……
雪茄烟雾弥漫的房间,检视货物的政客……
散落满碎肉的机舱
怪物起伏的影子。
不想……
不想被看到。
又是在那一个同类的声音响起后,原本放弃挣扎的食物突然重新开始挣扎。异种的妒火一下熊熊翻涌,它死死环抱着律若,发出尖锐的低吼,骨尾闪电般甩出,砸向战机的驾驶舱。
横挡在驾驶舱和后机舱之间的钢板“撕拉”一下,被直接暴力划开。
钢板被撕开长长一道裂缝。
“研究长……”柳轻轻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凝滞住了。
战机后舱是一幅近乎地狱般的画面:
好几具自由军的尸体夹杂在军用运输箱之间,已经被乱七八糟堆砸在一起的运输箱砸烂了。其中一具尸体,上半截已经完全被沉重的军用运输箱砸成肉酱了,下半截却拖着长长的肠子滚在距离驾驶舱不远的地方。
血肉遍布的空间里,异种挺立上身,畸形的银色巨爪交叉合拢,如捕猎的铁夹,将研究长牢牢扣在身前。
“它”由液态金属凝成的外骨骼不断向下流淌。
变成细细密密的银色锁链、银色锁勾、银色粘块,淌到研究长身上,钻进残破的白大褂里,将它和研究长连为一体融化成液态的暗银色金属外骨骼几乎已经包裹、吞噬掉了律若的大半身体!
尽管堆叠起来的军用运输箱阻碍了大半视野,挡住了异种躯干的下半部分。
但发生了什么已经不用想都知道了。
柳轻轻脑海嗡嗡作响,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它”什么时候上来的?
“它”什么时候将……将研究长……
研究长怎么一声都没喊?
异种裂开面部外骨骼,朝呆立在那里的柳轻轻露出一个近乎邪狞的示威弧度。它直接掰过律若的脸,在律若被迫将脸转向驾驶舱那边的瞬间,宣泄似的,咬住了他的侧颈。刹那间,机舱内,强电流经过灯管导线烧出比先前更强劲的银白火花,飞瀑似的,向上宣泄。
律若的长睫颤动了一下。
刺目的电火,灼印在他银色的虹膜上,仿佛水银镜面细小的碎纹。
……柳轻轻惊愕的脸、异种丑陋的畸骨、政客验收玩具的粗糙手指、翻检眼皮评估瞳色,替诺森议员估价的红指甲、垃圾星上木然躺在塑料床板接客的女人……一幅幅光影鲜明的画面,重合在一起,胃里忽然翻江倒海地灼烧了起来。
下一刻,
律若毫无预兆地干呕了起来,剧烈得几乎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肺一起全吐出来。
异种尖利的獠牙,猝不及防,刺进了他的脖颈。
鲜血涌出的瞬间,柳轻轻惊恐地尖叫了起来,异种的瞳孔里森毒燃烧的熔金瞬间凝固住了。
它本能地松开獠牙,去舔律若的伤口。
在它松开獠牙的瞬间,遥远的母巢,整颗不断传出“撕裂食物”讯号的暗红色肉质星球,一下变成了犹如警告灯一样刺目的猩红色。每个孔隙都在歇斯底里地传递恐怖的通牒异类!异类!彻底失去控制、没有任何同化可能的异类!!!
母巢混沌可怖的呓语、尖啸,暴鸣一样,撕开所有基因,所有神经。每一个基因都在裂变、畸生、异殖。
异种一动不动。
“它”的瞳孔在两种不同的失控中剧烈挣扎,切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