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暗银色的“表皮”石油一样沸滚,从暗银色的液态金属里,畸生出灰白色的浑浊金属液体。转眼间,左爪自里而外变成灰沉沉的浊色。“它”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抬起爪腕,五根巨大畸形的利刃猛地弹开,仿佛要放食物走一样。
然而,就在上肢抬起的瞬间,爪腕也变成浑浊的灰白色。
五根畸生异变的利刃自行向回倒转,缓缓抓向律若。
利爪的刃口没有任何收敛!
“它”的竖瞳狞金闪动,对抗母巢传来的尖啸,上肢骨骼不住颤动,隐隐也开始沸滚出脏污的灰白色活性金属。就在利爪猛地收拢,要将怀里的律若抓碎成数段的瞬间,“它”咆哮一声,直接连肩撕下了自己的左爪!
越来越多的灰白色从异种暗银的液态金属中沸滚汩出。
仿佛一桶混了色,又烧开了的金属漆。
从那烧开沸出的浑浊灰白里,不断往外凸生利爪、捕捉足的轮廓,朝律若的方向抓去。
仿佛有什么更高层次的贪婪存在,要跨过无尽光年,将律若撕成碎片。
在柳轻轻的惊叫里,“它”再次生生撕下自己原本已经细细密密缠到食物身上的银色液态金属,放开了食物。
银色的金属液一被撕下,有的立刻退回液态,星星点点,沾在律若的肌肤上,有的还维持断裂银链的形态,绕在他的颈上、腕上……律若摔落进运输箱旁边,银发散进血泊里,手腕被一片铁皮挂了一下,涌出汩汩鲜血。
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痛,只抓住自己的喉咙,在剧烈地干呕。
异种嘶鸣着,伸爪要去抓他的手腕。
律若蜷身在舱板四处散落血泊碎肉中,抓住一块碎金属,横在身前。
金属片锋利的裂口割开他的手掌。
异种发出负伤的嘶鸣,介乎失控与绝望之间。
“滚。滚!”律若单手抓着碎金属,血顺着他冷白的手腕往下淌。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剧烈呕吐呛出来的泪水,沾在他的睫毛上。他银色的瞳孔如同被无影灯照亮的水银镜,尖锐,空洞。
异种向后退,向后退,一直退到机舱舱角。
它哀鸣着,近乎哀求地望着律若的伤口。
律若紧紧抓着金属片不放。
最终,它凄厉地尖鸣了一声,撞破机舱,消失在从天而降的城市热雨里。
宇宙深处,异种畸变时,遍布母巢表面大大小小的肉褐色孔隙急剧张大、收缩,涌出灰白的浑浊溶液。仿佛整个母巢都在贪婪无度地搜寻。在异种撕下自己的左爪,撞开机舱后,整个母巢所有孔隙,瞬间全膨破爆裂,迸发出无比愤怒的尖啸。
就好像
如此急迫地要求异类个体吃掉律若,不仅仅是因为要同化、抹除异类。
更因为律若本身!
……………………
暴雨降落进机舱,带着星际时代城市习以为常的热岛效应,打在冰冷的舱板的时候,腾起茫茫的白色水汽。
血水、肉沫、碎骨,混成浑浊的暗红色河流,流过律若莹白如玉的身体。他的银发浸在污水中,像一湾被弄脏的银色河流。
金属碎片从他的手指中滑落。
雨水冲过手背淡青的筋络,顺着分明的指节,湍洗过没有一点的血色的指尖。
他睁着眼,瞳孔印出城市霓虹的光线,就像十几年前被卖给柯西诺家族的那一天。烟雾和远灯的光落在虹膜上,手指夹着雪茄的政客,一边解卡扣,一边挑剔新买下的货物,法律意义上的“父亲”站在旁边,诚惶诚恐地介绍。
……他三岁就能解开微观电路,六岁就能拆解光谱波动模型,能直接读出虹膜编码、基因编码、还有DNA溯源地……快啊,快说!赶紧地,给大人表演一下。
热雨下大了,远灯的霓虹被折射成迷离的光,城市像浮在深蓝深紫深红的光海中。
……别怕,若若,没事了。没事了。
搭在脑后的手,修长温暖。
遥远的马琴星系转过了银河市的天际线,远处探照灯扫过的白色光柱,像光海里一掠而过的飞鸟。
柳轻轻踉踉跄跄,跌进机舱,看见雨滴进律若的瞳孔。
情感缺失的人,不会哭,不会叫,不会难过,不会恶心。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活着的机器,是血肉做的仿生人。
他们生来就被困在冰冷的深渊里,可他们不是真的不会疼,也不会痛。
他们只是发不出声音。
他们也会害怕。
第59章 畸化
有那么一会儿, 柳轻轻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远处的灯光,照亮了律研究长的小半张脸。
那是一张美丽, 却没有任何生机的脸。
不是说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而是给人的感觉不论是谁,第一眼过去,都没办法将那张美丽的脸与“活着”这个概念联系起来。好像他不是活人, 而是什么商场里精致却空洞的仿生机器人模特。
雨打在他的身体上,给他蒙了一层反射银光的白纱。
起初, 柳轻轻以为是雨水溅起来了,但很快,发现不是。是律若的身体温度正在急剧降低。热雨一落到他身上,立刻释放出大量的能量, 液化成水汽。
“研究长!”柳轻轻喊了两声。
律若都没有回答。
他的手按在水里, 挣扎了几次, 想要起身,都又重重摔回舱面。
柳轻轻摸到他的手背,冰得就像人工制造的瓷器。一半原因可能是失血过多,另一半却没办法判断跟异种的暴行有没有关系谁也没想到,一只高等异种,竟然会对一个人类做出这种事。
联盟的科学研究里,从来没有过异种同人类发生关系的记录。
在它们的生活习性里, 人类只是食物。
柳轻轻的脚步声匆匆去了,可能是去找医疗箱。律若挣扎着, 朝不远处掉落的自由军大衣伸出手。手指碰到自由军军装的瞬间, 体温降低到一个临界点, 下一刻, 极端的高热陡然炸开。
律若闷哼一声,摔回积满雨水的舱面。
远灯光将机舱的黑暗投到身上,仿佛怪物重新罩了下来。律若向后退去,一边蜷缩身体,一边死死抓着舱面。喉咙,口腔、鼻腔……烧开反胃的潮湿热意,他必须死死抠住舱面的防滑纹路,才能不发出声音。
雨水流进他的眼里。
模糊了机舱的光影。
仿佛怪物狰狞丑陋的影子,还在来回移动。
怪物狰狞的影子与柯西诺家族政客粗蛮的手、指间的雪茄、还有垃圾星球上形形色色的皮条客重叠在一起……移动,起伏……
律若再次干呕了起来。
柳轻轻找到医疗箱的时候,律若抓着件军大衣,躺在运输箱后,瞳孔不正常地扩大,银发在舱面铺开,唇被咬得发白,睫毛交织在一起。大滴大滴的汗,顺着他病态泛红的颧骨往下流淌。
空气中,一种熏融、浓腻、粘稠的奇特甜香在发酵。
柳轻轻的瞳孔微微缩小,在灯光下沁出一点金色。
她提着医疗箱站在机舱光影的分界处,洁白的实验室白大褂一半沉在光里,一半没在黑暗里。机舱里充斥满热雨的燥闷,那甜香在燥闷里发酵,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肉质感。柳轻轻提着医疗箱的手不知不觉地抓紧。
铛。
战机舱顶的零件掉了下来,撞到金属舱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轻轻瞳孔一下恢复成常态。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异常,半跪在舱板上,紧张地打开医疗箱,找到止血喷雾。
但金属零件掉落的声音和医疗箱掀开,箱盖砸在舱面的声音,似乎同样惊到了隐隐有些神智紊乱的律若,他朝后退去,本能地想要躲避每次金属碰击声响起后,就会重重压下来的狰狞怪物,以及随之而来更加残酷的侵占。
军大衣盖住了律若的身体,可他潜意识的反应,已经显露了他刚刚遭遇的到底有多恐怖。
柳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眼眶中湿热的水意,给他血肉模糊的手腕喷止血药。
伤口的血很快止住了。
但当柳轻轻想给律若的伤口消毒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在她手指碰到律若手腕肌肤的瞬间,律若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手肘压在冰冷的舱板上,手腕不住颤抖,仿佛在承受什么沉凝古怪的痛苦。
他的脸颊变得无比惨白,唇瓣却异乎寻常地红。
红得病态。
柳轻轻只给他清洗了一点伤口,就完全不敢再碰他了异种注射的信息素在律若被其它活物碰到的瞬间,陡然铺展,暴戾肆虐,刚刚的一切暴行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宣泄在律若身上。
律若剧烈咳嗽,不正常的高热和甜味变得更加强烈。
军大衣底,身体变得无比热融,仿佛在迫切等待将他变成这个样子的怪物……律若用力抓住舱板,筋络绷起,指骨泛白,声音断断续续:
“……强镇剂。”
柳轻轻掰断军用T-1型强镇剂玻璃试管掰断,将淡蓝色的液体吸进注射器。随即握住律若不住颤抖、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将冰冷的针头潜行刺进静脉,将药液压进去。注射过程,律若身体对其他活物的排斥太过极端,柳轻轻几乎固定不住针头。
一管强镇剂缓慢输送完毕。
律若额头已经满是冷汗。
“继续。”他将额头压在手肘上。
柳轻轻咬紧牙,将第二管强镇剂压进注射器。
T-1型强镇剂,之所以被选做军用强镇剂,是因为它起效最快。能够在士兵在受伤状态或受精神波武器干扰的状态下,最快速度冷静,维持理智冷血的战斗状态。但相对的,它的副作用也非常明显它是以刺激人体细胞潜能,控制神经递质产生的方式,实现强镇效果,一旦超过限量,就会对人体造成巨大的负荷。
第二管强镇剂注射完毕。
律若一声不出,牙关死死咬合。
柳轻轻手指不住发抖,将第三管强镇剂压进他的血管。
一直到第四管强镇剂的溶液彻底消失,被迫与异种发生关系的后续生理异化,才被压了下去。
“生命剂,2号。”
柳轻轻手抖了一下,咬着唇,将又一管副作用极强的药剂注射进他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腕。2号药剂输入后,伤口很快恢复愈合,只留下一道暗红的伤疤,横亘在律若冬雪一样白的肌肤上,显得无比狰狞。
律若的手腕落到机舱地面,苍白透明,脆弱易碎得就像水晶玻璃。
热雨从机舱破了的舱顶浇落进来,洗着他的手腕。
……………………
飞行器撞毁在地面。
在俯掠过地面的时候,几十条人造异种从运输箱中扑了出来,将飞行器拽落。眼下,十几个人造异种正在围着飞行器撕扯。其他的人造异种,则环绕在明茉身边,发出嘶嘶不绝的声音。
广场上,所有照射灯全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