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柏的预感是对的,在第二次相遇时,他就穿过人群,将没有成功逃掉的小银鸟带走了。唯一的意外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带走的,是一只伤痕累累,却不会说痛的小银鸟。
可如果说,钟柏后来一点一滴的纵容,耐心,温柔,是因为发现带回来的小银鸟早就满身伤痕。
那么,
当年被陌生学长直接带到公寓的律若,怎么就不觉得学长将自己带回去是别有用心呢?
也许是因为笨吧。
太笨了,就想不到,陌生学长不一定是要帮他,也有可能是把他带去自己的公寓换种方式欺负。结果就因为这么笨,让表面温柔实则凉薄的学长无计可施,只能把他先好好保护起来。
异种将花汁在律若的脸颊上涂抹开,
律若始终微微抬着脸,睫毛纤长。他生得很冷淡,但穿着学院风的羊毛衬衫,却有种天才又孤僻的学弟,学长怎么说就怎么做的感觉。
于是异种又将花汁一点一点擦掉。
太笨了。
欺负起来也没什么成就感。
样本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屡屡放过这个食物吧。
一次次又一次轻轻量他的手腕,却又一次次轻轻松开太笨了,被关起来,估计也只会老老实实待着。那关不关起来,也没什么区别了。就这么放任着放任着……最后放任成了习惯,让这么个笨蛋,在自己的世界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开在骨血里一扯就疼的绝望爱情花。
异种擦干净律若脸颊沾到的月季花汁,摸了摸他的头发,问:
“怎么想到这么感谢我的?”
异种指的是律若会弯腰吻它的眼睛。
在失控般的贪婪和恶念压制下去后,属于异种的冷血和敏锐,立刻让它意识到其中奇怪的地方。这种感谢的方法,一点都不律若。律若这种笨蛋,不让他查数据库的情况下,他能想出送研究成果就顶天了。
会这么做肯定是模仿谁的行为。
“跟谁学的?”异种状似亲昵,实则危险地以鼻尖轻抵律若的发丝。
律若望了它一眼,似乎有些困惑。
“学长。”律若回答。
异种的手指一停。
的确是跟“学长”学的。
以前律若和样本在鸢尾阳台一起渡过下午的看书时间,随年岁增长,样本对他的逗弄也与日俱增。有时候,律若在桌子对面好端端地写论文,样本就要轻轻叩叩桌面,请他帮自己拿本参考书过来。
其实样本压根就不需要那本参考书。
他就是想逗逗小学弟罢了。
但律学弟完全没发现“学长”的逗弄,每次都会起身真的去帮他拿书。
等穿着学院外套的学弟拿着书回来,放下要走,样本却抓住他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在月季花丛下难抑情意地吻上他的眼睫。等学弟困惑地问他是在做什么时,他以指腹碾了碾情感淡薄的学弟唇角,晦暗片刻,浅笑说,是感谢学弟帮忙。
异种不说话。
似乎以为“学长”不高兴,律若认真补充:“法律配偶不是别人。联盟婚姻法规定,配偶关系续存期间,双方拥有对彼此超越普通人的亲密关系。”
所以照搬学长的感谢方法不算违规。
异种静静听着律若一字不漏背出当初签下姓名的婚姻契约。
它唇边的笑意忽然淡了。
一瞬间,它感觉到了,自始至终,律若望着的,都不是它,而是透过它在望“样本”。
阴郁与暴戾几乎要摧毁一切。
给律若披上外套,领他回家的是样本,不是它。拉着律若的手,将他拽入月季花荫的,是样本,不是它。最后,握着律若的手指,牵着他写下“一见钟情的钟,常青如柏的柏”的,也是样本,不是它。
不是它。
它只是个可怖的、丑陋的、见不得光的怪物。
第77章 法律配偶
律若失联了。
第三次拨打律若的通讯频道始终无人接听后,自由军初步确认了这一点。
之所以说是“失联”不是“失踪”,是因为驻扎在鸢尾庄园附近的自由军确认, 前几天, 律若和第七行动队一起出发,前往帕布诺奇峰X-14实验基地后,有顺利返回庄园驻扎的卫队有拍摄到银翼战机返回, 庄园银白拱券打开,律若进入庄园的卫星视频。
视频基本可以确定返回时的律若安然无恙。
钟家主留下来的银翼机械护卫队将他保护得密不通风, 连根头发都没少。
倒是当时一同出发的第七行动队折了不少人手。剩下返回的人员,还有很多受到X-14实验室的特殊频率影响,回到自由军基地后,就被转进特殊的监护抢救了。
律若失联的事在自由军高层引发了不小的关注。
转入秋分后, 入侵到联盟内部的异种进攻和异动逐渐趋缓下来。
人类得到了一段难得稍微平静的时间, 谁都知道平缓是暂时的, 之后肯定是更为紧迫的战争。这段宝贵的喘息之机,必须用在尽快稳定人类的内部秩序,预备下一阶段守卫战上。律若在这一阶段,乃至下一阶段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事实上,到这个时候,自由军高层比研究部的研究员更为清晰地意识到一个超级天才,跨世纪科学家的重要性。
如果不是自由军有冒险将律若营救出来, 现在人类可能已经彻底沦陷了。
没有他在第三阶段寄生种入侵初期快速研究出来的寄生种检测剂,自由军无法快速稳定并扩大基地辐射面积。各大势力检查关口, 排查驻地的种种防御措施也无法实现。到之后, 如果事态恶化, 唯一一个有可能及时作出反应的科学家, 除律若外,别无可能。
律若失联后,自由军高层紧急召开了个会议。
讨论要不要立刻派精锐士兵进入鸢尾庄园。
“我认为必须立刻派出精锐队!甚至,我认为,必须将他接到最高基地,集中所有力量进行保护,”自由军北纬基地负责人吕佰激烈道,“人类承受不起失去律若的代价现在,他绝不仅仅是一个跨世纪科学家,我认为!如今、乃至未来,唯一有可能拯救人类的,只有他!”
会议室里,立刻有人冷笑出声。
“一个冷血科学家充当联盟的‘军事领袖’后,还要再当回‘救世主’?你们也太能吹了吧,我就不信他一个人真的有那么大影响。”
吕佰朝说话的人看去,见是前两天刚刚赶到的南卫星基地负责人德里克,顿时冷笑出声。
“德里克,你刚在南星云边打了几个胜战,收复了几个城市,就觉得自己牛逼轰轰,天老大我老二了对吧?”吕佰毫不客气地讥讽,“就你那几个比蚊子放屁还小的胜仗算什么玩意,律部长还在军事裁决部的时候,直接指挥的可是整个联盟,所有星球的军队!100%胜率!你这点……呵。”
一个轻蔑十足的“呵”,让南卫星自由军基地负责人德里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一口一个‘律部长’,吕佰,我看你是思想有问题!被联盟的管控腐蚀了!”
“得了吧你!”吕佰翻了个白眼,“天天扯个投敌不投敌的思想问题,你倒是返回基地的时候别乘坐宇宙战机那玩意的定位系统可是人家律部长解决的。哦,还有,你最好回去后,赶紧去把你瑟得不得了的什么星际导弹自动定位全给拆了,那玩意用的也是用人律部长的算法系统做的可得把你的纯洁性保持得好一点!”
南卫星自由军基地负责人德里克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跟开了染料铺一样精彩,
自由军最高领袖,律茉站在窗边,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众人只能看到她高挑冷淡的背影。
眼见会议室的气氛不对,领袖又不理睬,自由军的一位老高层只能出来喝止会议室里的争吵。
“够了,吵吵嚷嚷,像什么话,”老高层敲了敲桌面严肃地呵斥,然后看向其他人,“吕佰同志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前往鸢尾庄园营救,你们呢?”
犹豫一下,一个人举手。
“我反对。”
说话的竟然是研究部的部长。
他开口反对,吕佰微微瞪大了眼,格外惊讶。
研究部可是第一个发现律若失联的,而且发现律若失联后,这些家伙个个火急火燎,跟被烧了全家家当似的。要不是他们连解说带比划地跟他解释律若有多么多么牛逼,多么多么重要,吕佰也不会着急到跟德里克这家伙拍桌子叫板。
怎么真到这时候,这些家伙反而跳出来唱反调?
这不是诚心耍他玩吗?
研究部部长完全没有注意到吕佰的怒目。
研究部部长一一米九近两米的熊汉,犹犹豫豫,竟然显得格外优柔寡断:“我们只是一时联系不上律部长,但搞科研的嘛,万一遇到哪个思路,一时间沉迷了,忘了跟外界联系也是正常的万一、万一我们这么急吼吼地闯进去,砸了人律部长的庄园,律部长不高兴怎么办?”
吕佰:“………………”
行了行了。
知道你们研究员最思想不坚定,早就全员叛变成律部长的头号迷弟了。
研究部部长这理由也太离谱了,会议室的与会人员一阵无语。
还是研究部副部长说了个比较靠谱的:“我也觉得不应该直接闯进鸢尾庄园。会不会影响我们跟律部长的合作是一回事,首先……”
他停顿了一下,比较直接地指出。
“除非动用星际类武器,轰炸整个银河主星,否则我们的地面部队根本进不去鸢尾庄园啊。”
会议室陡然一片寂静。
“不、不至于吧?”吕佰不太相信地道,“不就是一装饰得比较好看,占地面积比较大的庄园吗?我们的精英小队连异种研究中心、联盟大厦都潜伏得进入,不至于一个普通的豪宅庄园都搞不定吧?”
副部长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普通豪宅庄园,你说这是普通豪宅庄园?”副部长一挥手,调出一个投影屏幕,被银白钢铁骨架和冷蓝光罩覆盖的军事堡垒出现在会议室半空,副部长用力敲着虚影上的银白拱券,“维尔克星核心陨铁!全天性巡视系统!超广角狙击锁定!动态追踪反控系统!……普通豪宅庄园你家普通豪宅庄园长这个样子?!”
刚刚将德里克喷得哑口无言的吕佰在这堆科研人员面前自动矮一头,被喷了个狗血临头。
等副部长喷完,他才狼狈地问:“没、没办法进去?”
“没法子,”研究部副部长一摊手,“除非你们准备调个星际导弹对着银河主星来轰上一发那打开是打开了,人也没了。”
众人:“………………”
怪不得领袖打一开始就没参与讨论。
原来讨论这些都是废话。
压根就进不了鸢尾庄园。
“可难道就这样干等着?”吕佰被研究部洗脑了一通律若的重要性和超神程度后,这会儿是真的焦急,“万一是真的出事了呢?”
会议室再次陷入僵局,大家左右看看,都从同伴眉头紧锁的脸上看到了苦恼的神色。就在这时,一声终端消息发送进来的提示音响起。没等大家找是谁的紧急终端响了,就看到站在窗边的领袖抬起了手腕。
原来是律茉的终端响了。
她抬手,滑开终端光屏,看了一眼,转身朝众人道:“暂时应该没出问题,生命信号依旧存在。”
不少人齐齐松了口气。
“生命信号?”研究部副部长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我让医官在他身上植入了元素信号器,没什么作用,只能确认生命信号没有消失。”律茉平静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