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佰眉头一跳。
他有点不太相信律茉说的“没什么作用”。
律茉这位率领自由军起死回生,并且一转,变成联盟内部最大的独立势力的领袖,绝不是什么温和派。恰恰相反,她是自由军史上罕见的极端激进派她的宗旨是,为了推翻高压统治,一切牺牲都有价值。
正因为她的强硬作风和宗旨,没有自由军成员对她和律若的关系有什么质疑。
领袖早已抛弃一切,将自己献身于自由军的伟大事业。
如果有人告诉吕佰,律茉安排人,在营救出律若的途中,一并给他植入了什么微型自爆炸弹,又或者什么控制的胶囊细胞毒素,那吕佰也是信的。
吕佰扭头朝研究部正副部长看了一眼。
他们若有所思,倒显得不那么担心。
“等三天,如果三天后,依旧没联系上,就进行初步进入鸢尾庄园的准备。”律茉简要地为这件事下了定性。
等会议结束,一行人陆陆续续离开。
吕佰有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跟收拾东西晚出来的研究部副部长一起走。他压低声问道:“你们怎么不担心?”
“担心什么?”研究部副部长问,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他爽朗地笑了,拍拍吕佰的肩膀:“吕负责人,这个你不用担心,肯定不会有其他东西的。律部长什么人?真要给他植入点其他乱七八糟的,他自己做个生物扫描,检索分析,一下子就知道的。元素信号器这件事,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不过他接受元素定位和,是住在鸢尾庄园和自由军远程合作的基本前提之一,所以律部长没有将元素信号清洗掉。”
说罢,副部长却又忧心忡忡地望向基地外,嘀嘀咕咕。
“也不知道律部长遇到了什么,不会生病了吧……”
吕佰为之沉默。
“生病”这个词落到律若身上,总有种让人不习惯的别扭感。
可能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冷冰冰如机器人的形象机器人怎么会生病呢?机器人不是该永远没有休息没有疲惫地工作吗?
可真要去想,律若其实比他们每个人都更有可能生病。
他脑域开发达到罕见的100%,但本身的基因等级却不高,体质并不算好,也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传闻。听说,行动小队将他从全数据社会系统光脑中心救出来的时候,他就昏迷在了战机上。
等到过了两天,律茉收到鸢尾庄园来的信息,转通知研究部,律部长未来几天将缺席项目研究。
好像还真是病了。
…………………………………
鸢尾庄园,卧室昏暗,律若抓着带有暗纹刺绣的枕面,被“学长”摘下的个人终端被丢在一边,隔一段时间,就响起来一次。当通讯申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后边伸过来,握着律若的手指,引领他再次拒绝了通讯申请。
“……是”律茉。
“嘘。”
律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学长”微凉的手指封住了唇。
“现在是履行法律配偶义务的时间。”
法律配偶,四个字,咬得古怪的重。
掺杂了阴冷的敌意和恶意。
律若似痛苦地蹙起了眉。
他被“学长”捏着手指,给律茉发了未来几天不参与项目研究信息,又一而再再而三挂断了可以呼救的通讯申请律若完全没有察觉“学长”这些举动的异常之处,学长要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了。但如果律若回头,就可以看到,占有自己的,不是俊美的学长,而是可怕的怪物。卧室间弥漫扰乱感知的甜腻香气,诡异的光影朦朦胧胧,暗银的肉触、筋膜穿行,连接将床的上方空间变成了一个怪异的巢穴。
“样本”曾经在这里握着律若的手,让他签下了那份共度一生的婚姻协议。
暗银的触手缠绕上律若的腕骨,将他拽了起来。
墨玉似的黑发垂到律若素白的肌肤上,发丝带着非人的阴冷寒气。律若好像想说什么,“学长”的手指却覆盖了上来。
异种自后边,捂住了律若的唇。连半声完整“学长”都不允许他发出。
“凡是高等级公民与低等级公民缔结配偶关系,高等公民将赋予伴侣同等特权,同时在婚姻关系中占据牢不可破的支配权。若高等公民要求低等级伴侣履行配偶义务,伴侣必须立刻履行。”
异种一边亲吻食物,一边念出他和样本的婚姻法律文书条例。
律若细弱的声音被封在它的指下。
“若若,你没拒绝的权利呢。”异种似温柔地说,冰冷残忍的吻落到了律若颈上。
第78章 贪欲
贪欲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它让活人不幸,让怪物发疯,它能轻而易举地击碎一切本该得到的, 本该幸福的就像几年前的样本, 就像此刻的异种。后者分开了律若的手指,一下一下亲吻,吻那莹润的指尖, 吻那瘦长的指节,吻那清晰的骨窝。
冰冷的薄唇从青年窄窄的腕骨往上, 顺隐约浮起的桡动脉,一直向上,向上。
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在非人怪物湿寒的亲吻下,泛起细小的疙瘩, 又因此引来更多的、阴寒滑腻的吻就像蛇信一样, 来来回回缠住食物。
律若的脸颊贴在丝绸的光面, 他的颧骨沾着银发,暗银的怪物从背后紧紧抱着他,亲密得就森蚺在绞杀食物。
“若若,你爱不爱我?”异种阴柔地、偏执地吻律若的耳廓。
却不允许律若回答半个字。
律若的睫毛在它投落的阴影里不住颤抖。异种微凉的手指始终紧紧覆住律若的唇,牢牢地限制律若的脸颊,视线,不让他发出半个音, 更不让他有可能回过头,看到背后的恐怖场景。
异种不想听律若的回答, 更不想知道律若有多爱样本。
在律若的唇落在眼睑上的瞬间, 异种明白“样本”为什么会贪得无厌的想要律若爱他了因为样本早就已经得到了律若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了, 它需要用伪装和欺骗才能得到的东西, 样本早就有了。
贪婪永无止境,拥有了一样,就想要另一样。
样本当然想要得到更多。
就像,现在,它得到了食物的顺从,却开始想要律若像爱样本一样爱它了。不是爱样本,是爱它。
为什么不能爱它呢?
为什么只爱那个早就死掉的样本?
明明已经被它控制了,被它控制了就该是它的了。
阴冷的嫉恨和贪欲在意识到银发研究员的亲吻是给样本不是给它的瞬间,无法抑制地孽生滋长了出来就像恐怖片中经常出现的腐败霉斑,一转眼,就爬满了内心世界那些潮湿晦暗的墙,并且从里边畸生出看了无数由嫉妒化成的见不得光的潮虫,一刻不停地啃噬啃噬啃噬……啃噬得异种几乎要发起疯。
它简直受不了再伪装成样本了。
那些吞噬自样本的记忆全都变成了钉在墙壁上摘不掉的画框,一幕一幕,在昏暗里嘲讽它。
开满月季花的露台上,年少的律若在又一次脑域开发后遗症发作时,蜷缩在样本的怀里,任由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银发,一下一下亲吻自己的额头。
白垩的铁栏杆边,渐渐褪去青涩的律若被样本揽着肩,拉进怀里,他们亲昵地一起走过了庄园的长廊。
雕花拱券下,接手家族的样本弯下腰,眉眼盈盈地对律若开玩笑。
……
卧室的门“砰!”地打开。
暗银的肉触、金属灰的筋膜从门里涌了出来,朝外边恐怖地蔓延生长,就像某种肉质的蜘蛛网一样,爬上光滑明净的餐厅、古典风格的雕花拱柱、镂空的白垩铁栏杆,疯狂侵占、覆盖所有钟柏和律若共处过的空间。
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属于样本和律若的时光,一并儿夺走一样。
………………………………
浓阴的雨云渐渐积蓄起来,冰冷的雨线落到华美阴森的庄园上。
阴雨连绵,天色灰蒙,鸢尾庄园附近,自由军卫兵的驻地走出了一名哨兵。
哨兵是奉自由军高层的命令更准确一点说,是研究部的胁迫来“探视”前军事裁决部部长律若的。
得知律部长没出事,只是生病了,自由军高层放心了不少。人类文明如今内部各种事混杂成一团,既然律若这边没什么大问题,众人自然而然,将注意转移到其他更让人焦头烂额的事上。不过,研究部不在此内他们紧张不已,恨不得连夜打快速战机,冲到鸢尾庄园慰问律部长。最好能干脆将律部长直接抗走,塞进自由军基地最好的疗养环境里,全天二十四小时,无微不至地好好供起来。
得知律部长生病后,他们经过激烈的讨论,得出一个结论:
鸢尾庄园人手太少,无法为律部长提供足够良好的生活环境。
律部长这种跨世纪科学家单靠死板的家政算法服务怎么行?
普通的卫兵更是无法同超级天才相沟通。研究部强烈要求,要在庄园附近建一个新的研究部实验室,这样,一旦律部长有什么需求,他们立刻能以最快速度的速度,冲到庄园门口,为律部长服务。
为此,研究部甚至还拿出了一个详细的实验室建造工程书,包括但不限于,为律部长修建一个专门存放各种贵重实验材料的巨型仓库,为律部长组建一个随时有一百名助手待命的实验室人才储备宿舍,为律部长开辟一片动态试验田……反正,就差把自由军的家当和研究部门全部搬过去了。
用南卫星自由军基地负责人的话来说,就是,“这帮家伙已经连装都懒得装,就差高举律部大旗了。”
好在这个投敌投得明明白白的计划被领袖打了回去。
研究部的成员失望不已,扭头联系上了鸢尾庄园外的卫兵驻扎地,一统威逼利诱,勒令他们必须尽快想方法替他们慰问一下律部长。慰问的时候,献花要有、礼物要有、礼貌更要有。
一定一定要传达出,研究部殷切期望律部长早日康复的心意。
卫兵驻扎地的军官莫名其妙挨了一脸的狂轰滥炸,气得拍桌大骂这群“思想腐败”“盲目崇拜敌人”“立场可疑”的家伙是不是有病,还一定要天天献花,律部长收不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传达出他们的心意狗娘养的天天献花,知道的说是慰问,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上坟呢。
骂完一通,驻扎地军官到底是捏着鼻子,去喊人办了。
于是天快黑的时候,不幸被抽中的哨兵,抱着一束花,战战兢兢,走向了鸢尾庄园。
他们这支部队驻扎在鸢尾庄园外,一个是为了保护律若律部长这位大人物的安全,另一个也是为了监视这位的动静,一旦他有叛逃的迹象,立刻拦截追捕。可实际上,驻扎军压根就没法靠近鸢尾庄园。
且不说启动了防御模式的鸢尾庄园周围升起了多少座安装有动态追踪反恐系统的侦察塔,但就那堆密密麻麻的银翼机械护卫队就够将他们这支驻扎军全歼个几百遍了鬼知道,他们来这里,到底是来监视的,还是来被监视的。
银翼机械护卫队二十四小时无缝巡逻。
维尔克星核心陨铁打造的防御措施。
就连地底都是连铸一体的顶级军事金属封闭层。
私底下,驻扎在庄园外的自由军都开玩笑说,这水泄不通的丰硕,是替已经牺牲的钟家主看守庄园内的未亡人呢。
反正驻扎在这里的自由军找不到半点活干,一开始被派来驻扎护卫的军官长还在营地里发牢骚过,说,要是有什么东西闯得进这金属堡垒去把里边的律部长律科学家给糟蹋了,他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大家当球踢!
还是之前,驻扎军队的第二分队出了被异种寄生的事,被领袖直接追责,从上到下,换了一通管理的人员,还更换了新的驻扎部队,军营的气氛这才勉强严肃了一点。
懒散归懒散,驻扎的自由军部队平时却没几个人愿意靠近鸢尾庄园。
就算没有银翼机械护卫队巡逻,大家也不爱往鸢尾庄园附近走。
不知道为什么,驻扎的士兵们对这座银翼家族的鸢尾庄园,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那种畏惧非常难以形容,好比原始人不敢靠近对不明底细的幽暗洞窟。总觉得那里边藏着什么恐怖的秘密。
鸢尾庄园矗立在一片草地颜色异常阴重的美丽郊野,庄园附近的土地也大多归银翼所有。是以整片平原只立了这么一座典雅的建筑。没有比邻者,没有往来者,庄园高高的围墙封闭一切窥探。
它太神秘,太封闭。
让人觉得就像一座隐藏在阴沉雾霾中的神秘古堡。
阴沉华美,萦绕不详和诡异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