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洋双手捧脸,遮掩住自己发热的眼眶。
他又想哭了。真没出息啊!
可是,明明他们存在过,明明他们曾是这个社会里的一份子,明明他们存在的时间比人类还要久,到最后……没人知道他们曾来到过这个世界,也没人知道他们为这个世界做出过什么。
柏洋一把摘掉自己胳膊上挂着的点滴,他要出去。他不信,他要出去看看,看看自己的雷达是不是真的再也不会有反应。
“你不能随便走动,你还病着呢!小伙子,小伙子!!”护士们集体过来拦阻他,就是不让他离去。
柏洋无奈地挣扎了几下,身体虚弱到连女人都拗不过,还是被按回到床上狠狠地扎了一针”镇定剂”。
”镇定剂”发挥作用后,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遇到过的那些朋友们、家人们的脸。
你们在那边还好吗?会害怕吗?是不是已经见识到了所谓”美好世界”的残酷?柯先生依然带着你们在反抗吗?你们能打得过他们吗?
会……好好地活着吗?
柏洋晕晕乎乎中又是泪流满面。
这一次他睡了好长一个觉,再度醒来耳边是郭昊与人谈公事的声音,“什么合约?什么时候谈的合约?我们家柏洋给你们家做过代言吗?头期款结了没有?”
柏洋睁开眼睛没有动作,就这样听着郭昊说了好半天,等到对方挂了电话他才出声,“郭哥手上还有我之前的行程记录吗?”
他迫切想要一些证明,自己曾经与之打过交道的那些公司、机构还依然存在的证明。
“没有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公司主服务器丢了好多文件。你要问什么行程我都知道。”郭昊自信满满地说道。
柏洋对此表示怀疑。柯先生办事必然会很严谨,他既然丢失了文件那丢失记忆也不在话下。
“对了,你昏迷的时候有人来看你。”郭昊见他精神不佳也不好再念他,“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上来吧。”
“见我?”他认识的除了公司的几个伙伴,也就是那些家伙们了。这种时候还有哪个陌生人会来见他?
十分钟后,有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背上背着个襁褓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儿出现在了他的病房门口。
柏洋原本呆滞的目光在看清对方的脸后,重新有了”焕发新生”的变化。
“是你!!”他一改懒洋洋的姿态坐直了身体,“你是丁印的……”
“老婆。”男人苦笑一下,接了他的口。
柏洋当然知道他是丁印的那位。问题是他为什么会特意来找自己?
啊!柏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了,还能为什么呢?丁印也……离开了吧。
“见到你我就踏实了,不然我一直会以为自己做了个梦。”男人第二句话竟是如此的”亲近”。
柏洋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他又何尝不是相同的感觉呢?
柏洋将郭昊支了出去。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坐到了他的病床上,将孩子平放下来,怜爱地抚摸着他们稚嫩小脸蛋儿,嘴角稍微有了点儿真情实感的笑容。
“我强行把他俩锁在我家地下室的笼子里才没让他们像他们父亲那样离开。”
“一定很不容易吧。”柏洋在小孩子的面前自觉放软了声音,看到这两个小家伙儿他想到了欧欧。他比这位父亲还不如,他连欧欧都没能留住。
“那笼子具有隔绝封闭的效果,虽然我将他们关在里头没让他们被带走,可他们身上……”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颤巍巍地掀起小丫头身上的小T恤,露出了肚子上的皮肤。
那皮肤上出现了一层层的红痕,痕迹的样子像极了某种鳞片。
“这是她的鳞,从那之后她每天都在掉鳞片,疼得她受不住半夜趁我不注意去撞墙。”这位爸爸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愿意让柏洋看到他痛苦的样子,“还有她的牙齿……”
柏洋自己去掀了小丫头的嘴唇看,她有四颗锋利的蛇牙,此时有两颗已经发黑腐烂了,小丫头的口腔因此也出现了被炎症感染的症状。
“怎么会这样?”
“我找不到可以帮我,甚至能够听我诉说这件事的人。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你被救的消息,便带着他们自作主张来找你。”男人再度抬头,已经平静了下来,“我猜想她会这样大概率是我强行把她留下来的缘故。她更像她的父亲,虽然是混血,但体征和性格都更像他们那类人。”
柏洋忍不住看了一眼襁褓的方向。
男人伸手将襁褓解开,露出了里头的小婴孩儿。
“他更像我,除了一双眼睛随了他父亲,更多则是我的基因。相比较他的姐姐,他只是会不安地哭泣,来之前我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哄睡着,他哭起来……有些、有些恐怖。”
柏洋没有具体询问到底怎么个恐怖法。毕竟是丁印的种,哪怕更像他的人类父亲,到底还是有点儿力量的吧。
“你能诚实地告诉我……他会回来吗?”男人来此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问这句话。
柏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他轻轻摇头,“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我想让他回来!”男人低低地说道。
“我也想。”柏洋同样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
“他们说,你很会唱歌。”男人重新将小儿子仔仔细细地包起来,“你会唱寄托思念的歌曲吗?我想录下来,每天听,日日听,将我和孩子的思念能够传达到他所在的世界。”
柏洋愣了愣,本想点头的。他记得那些古曲谱里就有这类曲子的收录。
只是,当他具体去思考那曲子该怎么唱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不仅是这一首,他原本牢牢记在心中的那些属于”歌者”的古曲,一首都唱不出也想不起它们具体的调子了。
“怎么了?”男人见他发愣便问道。
柏洋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记不起来,我记不起来那些曲子了。”他收住情绪,试着调动自己体内的”三源灵能”,不管他怎么用力,集中精神,调动全身,他也不能再感应到体内三股特殊力量在血管里涌动时的动静。
他,失去了能力,没有了灵力,重新变成了从前那个普通的人类小年轻。
“我没了特别的能力。我想,你的孩子应该是和我一样都失去了他们传承的那部分基因带给他们的某些力量和体征。”柏洋接受了这一现实。从他的雷达不再响动的那一刻,他就有了这方面的猜想。
“或许,这都是注定了的结局。”男人略有些失望,“我觉得,慢慢的有关于他们曾经存在的一切痕迹都将消失。或者哪一天醒来我会忘掉他,孩子们也会变成普通孩子,并且忘了他。或许你也会。”
“不、不不不!他答应我我不会忘记的。”柏洋无法接受遗忘的可能,“他答应了的,我还记得,关于那些事我记得一清二楚。我只是没了特别的能力,我还能唱歌。思念的歌,既然想不起来以前的曲调是什么样的,我可以自己创作。我会把他们都牢牢记在心里,记在我的歌声里,你等等我,等我把歌创作出来,会第一时间发给你。”
男人告别离开之前和柏洋加了联系方式,并郑重地请求他:“如果哪天我忘记了,你还记得,请你一定要把他再告诉我。”
第四六六章 他还活着?
柏洋很快出了院,回了自己的家。
他家所在的这片区域没有受到大地震的波及,人们的生活状态经过几天的调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柏洋在小区外的门面一条街前停留了片刻,特意多看了几眼镜湖和二爷的小吃店。
怕是这间小店以后都不会再开门了。不仅是这间店,隔壁那两间曾经的”管委会”的办公室也再不会打开了。
他沿着街道往里面的小区大门走去,到了门口的石狮子前还特意看了下石狮子像的底座,那里经常藏着的两个小东西的身影同样也看不见。
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赵二爷家将里面给仔细打扫了一遍,把二爷的藏品、镜湖的厨具、欧欧的玩具一样样都擦拭干净,随后关上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家。
屋子里仿佛还带有某种异样的气息。在沙发上躺下来,那属于某位身上特有的气味还淡淡地弥留在垫子上。
柏洋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中途想到件事爬起来把手机摸过来,按照自己记忆中留下的电话号码开始拨电话。
他拨打的是”管委会”的电话。
电话那边”嘟嘟”了好一阵才提示:此号码为空号。
柏洋丢掉电话,死了心。
随后的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有出门,直到郭昊找上门来把他强行拖了出去。
“公司最大的股东是你,你可不能给我当甩手掌柜。最近赈灾演出的邀约有不少,我都给你接下来了,我不管,你得去赚钱养活公司了。”郭昊推着柏洋挥舞着鞭子,强行把他从失落的状态里给驱赶出来。
“我记得,我还没有把开公司的钱转给你,也没有那么多资本当最大股东……”他和郭昊当时讨论开公司只提了个大概的章 程,后面事情太多他就给忘了。
“怎么没有?是那位韩小姐亲自来替你洽谈的,说是全权代表了你。你脑子没事吧,不会被埋在地下太长时间真出问题了?”
柏洋幽幽地笑,“原来他暗地里早就为我做好了安排。”
韩小姐听谁的吩咐他怎会不清楚?
柏洋打起精神来,重拾了一些工作上的热情,“赈灾演出、义演什么的我都可以,你尽可能地帮我多接一些。”
他要唱歌,要把他心里的感情通过歌曲表达出来。既然”歌者”古曲他唱不了,那就唱他自己的歌曲。
只要情感够真,他的心意就能通过歌声传递。他要让更多的人体会到那份思念,让尽可能多的人与他一起共寄祝福。
他一个人没办法将歌声传到远方,几千人、几万人、几百万几千万人共同的情感集合呢?
“我要写首新歌,专门为这次赈灾而作。”
他这么说郭昊哪里不同意呢?
最近不少歌手都发了专门的赈灾歌曲,热度流量都正是高峰期的时候。这个时候柏洋愿意打起精神来发新歌,算是他们公司成立后的”第一炮”吧。
能不能打响这一炮是一个新公司能不能占有一席之地的关键。
郭昊对此举双手双脚赞成。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柏洋一直泡在录音棚里。
《破空》这首歌在他手下从无到有,渐渐成型。
柏洋首先把他录制的demo传给了等着他消息的丁印老婆。
对方在听过之后回了个”赞”的手势。
这首歌无论是曲调还是歌词所表达的是对那已经逝去的亲人、朋友、爱人的无尽追思。思念能穿透时间,破开空间,将两个世界的人再度紧紧地捆绑在一起。我对你的爱化作绵绵春风般虔诚的祝福,祈祷你在另一个世界,平安顺遂。
Demo本身已经是柏洋倾心尽力唱出来的,郭昊听了后觉得没必要再重新录,找了外面的宣发公司尽快做好了封面宣发广告,定下了二七前一天发表。
这首歌应情应景,曲美词好,情感技巧各方面都在线,一上线很快就占了个不错的位置,接下来一小时冲上了各大音乐榜单首位,并牢牢霸住了那个位置。
二七的现场演出,柏洋表现得依然给力。很快的大街小巷里几乎到处都在播放、传唱这首曲子。
柏洋那段时间不管身在何处,嘴里都哼哼着这首曲子。经过了异体们集合全部力量离开下界的这一事件后,柏洋打心底里相信所谓的”信念力”的存在。
简单来说,就是当抱持着同一种信念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们做的相同的事,拥有的同一种的情感便会演变成一股”力”,同样的这种力再越聚越多,达到一定的界限后,或许就能具备”意想不到”的效果。
柏洋虔诚地按照自己的设想在做着这件事,他要让他们感受到他对他们的想念。他希望他们能够再度听到他的歌声,哪怕只是某一个时空交叠的瞬间,仅仅只听到那么一两秒都好。
日子就在柏洋忙碌的工作和每天都重复着歌唱同一首歌的状态下,一天天地飞速过去。
地震带来的伤痛已渐渐地在人群中被抚慰。三个月后人们的生活完全恢复了正常,新的流行歌曲替换了传唱了三个月的那首《破空》,娱乐圈重新焕发昔日的多彩多姿,各类被禁了几个月的综艺节目复播,那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又点燃了昔日的焰火。
某一天,丁印老婆发给他一个询问的语句:“你是谁?我们认识吗?你为什么在我的通讯录里?”
柏洋意识到,他担心的那一天还是到来了。
没有犹豫,柏洋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亲自飞到南边去见了那位一面。
不管对方对自己如何防备,他按照当初的约定将有关丁印的一些信息重新告知给了对方。

